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毛胡子队长说,这些女孩儿新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暂且她们不用下地干活,多歇几天,以后有的是农活,受罪的日子、吃不消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别看现在高高兴兴欢天喜地的,都是个新鲜劲儿,等过了这个劲儿,就该哭天抹地的了,那地里的活,也是她们这些娇皮嫩肉的女孩儿们干得的吗?
梅纹在细米母子俩的帮助下,早早就收拾出一个简洁、明亮而舒适的房间,一切都已停停当当的。现在闲着,梅纹就帮细米的妈妈干活。使稻香渡的老师们感到新奇的是,梅纹好像就是校长杜子渐家的,是细米的一个姐姐,只不过这个姐姐长久在外,现在回来了,略有生疏羞涩罢了。他们一桌四人吃饭,有说有笑,虽然因为口音一时互相还不能完全听懂对方的话,但,这没有太妨碍他们之间的交谈,相反,个别听不懂的词或一个句子,在经过仔细辨析而忽然明白之后,反而成为这家人的一大乐趣。
细米的妈妈除了烧自家的饭,还要帮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烧饭。吃饭时,都是在一个厨房与餐厅没有隔断的大屋里。有时饭菜一样,有时不一样。不一样时,也许就会有一两个老师夹了几筷子他们桌上的菜来到细米家的桌子,将菜放在细米的碗里,然后朝细米家的饭桌上瞧瞧,见了想吃的菜,也往自己碗里夹几筷,尝了尝,说:“好吃。”其他老师听到了这句话,就可能会同时走过来夹细米家饭桌上的菜,有时眨眼的工夫,细米家桌上就只剩下了空盘子空碗了。
梅纹觉得很有趣,笑着。这时,她的感觉俨然是杜子渐家的人。
梅纹帮着细米的妈妈择菜、洗菜、淘米、烧火、打扫院子,什么活都愿意干。她知道自己干得不好,但她愿意。细米的妈妈也愿意带着她干活,她不会的,细米的妈妈就教她。有时,她把活干错了,比如将干饭烧成了浓稠的稀饭,细米的妈妈就笑,仿佛这是件让她感到十分开心的事。当细米的妈妈在灶台上忙着,看到被灶膛里的火映红了脸的梅纹时,不知为什么,她就会停住手中的活,在一旁看着梅纹。这时,她的神情有点恍惚,思绪仿佛飘荡着。细米的妈妈还喜欢带着梅纹走出家门,去村里,去镇上。
当她们走在田埂上、河堤上或打谷场上时,都会有人掉过头来默默地望。
细米的妈妈叫梅纹时为“纹纹”,梅纹喊细米的妈妈时为“师娘”——这是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与学生们的叫法。
这天,妈妈和梅纹坐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剥毛豆,妈妈说,梅纹听,说的全都是关于细米的事。
“这孩子,还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怀他时,他不显山不露水,这周围的人都没有几个看出来我怀上他了。到快足月了,我还照样下地干活,身子不觉得有一点沉,心里常纳闷:我到底怀上了没有?肚子里也没有什么大动静。那年春天,我在蚕豆地里摘蚕豆,才摘了半篮子,就觉得肚子疼,心想,怕是夜里着凉了,就没有往这死孩子身上想,他就急了,在你肚子里拳打脚踢起来,疼得你一身冷汗,连忙往家走,还没走出那片蚕豆地,他就出来了,大白天的我不好意思叫人,怕叫得一堆人来,只好在蚕豆丛里躺下来,他就生在了蚕豆地里……”
梅纹不禁小声“哇”了一声,用手不住地轻轻拍打着胸口,神情惊讶而担忧。
妈妈笑了:“没事。我用手拨开蚕豆苗,就见他又伸胳膊又蹬腿地躺在那儿,像条猫。”
“后来呢?”
“后来,林老师她们几个过来了。我抱着他,他们就搀着我回了家,什么事也没有。头三天,这小东西不吵不闹,喝了奶就睡觉。就是醒来了,也不吵不闹。他爸说,这孩子是个安静型的,乖巧得很,日后好带。不曾想过了三天,他就不是他了,整天又哭又闹。白天还好一些,你抱着他,一个劲地颠呀抖的,他还能静一会儿,可到了夜里,你就是抱着他满屋子颠呀抖呀,他也还是哭,闭着眼睛哭,哭不死!不光闹得我们两个吃不消,把林老师他们也闹得不能睡安稳觉,可烦人了。我对他爸说,就做做名堂吧。他爸是个读书人,不大相信这些东西。可闹得他整夜不能睡觉,看看也想不出好办法来,他就一口气写了十几张纸,贴到村头,贴到路边的树上和靠路边的墙上……”
“那纸上写了些什么?”
“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郞,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梅纹觉得这实在有趣,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你还别说,过了两天,这小东西不哭了。晚上一遍奶,一觉睡去,直到天亮。”
细米回来了,但他把书包往院门里一扔,人影在门口一闪,就没有了。
妈妈说:“过些天,你就知道了,这孩子太淘。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孩子。六岁上,他拿了把雨伞爬到树上,然后把雨伞撑开往下跳,他以为伞会带着他慢慢往下落呢,结果‘噗通’摔在地上,把一只胳膊摔断了。八岁那年夏天,他和朱金根在地头水塘里捉鱼,水深,捉不到鱼,他就让朱金根回家拿了把铁锹,把通往小河的缺口挖开了,结果把一大片稻田里的水都放干了。那田里是刚刚上的水,是稻子正要水的时候。毛胡子队长找到了学校,找到了他爸……三天两日,就有人找上门来。就这么淘,往死里淘。没有办法,就只有打,鸡毛掸子都打折好几把了。”
梅纹说:“可不能打他。”
妈妈说:“不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这么打,他还不长记性*呢。”
细米汗淋淋地回来了。 梅纹想想妈妈刚才说的,不禁朝细米笑起来。
细米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去。这时,他看到了那道栅栏——那道栅栏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漆成了白色*。
妈妈说:“是你纹纹姐漆的。你爸学校装修,正好剩下一桶漆来。”
细米觉得这道白栅栏很好看。它把所有的一切都映亮了,菜园里的菜显得更绿,开在栅栏下的五颜六色*的花显得色*泽更加鲜艳。他甚至觉得天都因为这道白栅栏而显得更加蓝了。一道默默无闻的栅栏,经梅纹的两遍白漆,仿佛忽然地有了生命,就这样被人注意起来。细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里就只有这一道白栅栏。
“把书包拿回屋里!”直到妈妈大声说,细米才把目光从那道白栅栏上挪开。他拿起书包,在一脚跨进门里时,又掉过头来看了一眼白栅栏。
这里,妈妈和梅纹继续剥毛豆,继续说细米。剥得快差不多时,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说:“你进屋吧,帮我看着他一点。他八成又拿刀在乱刻了。再刻下去,家里就没有一处好地方了。他那双手可贱了。”
梅纹就进屋去了。

细米果然又在那里刻什么——不是刻桌子,而是在桌子上刻一个木头疙瘩。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妈妈进来了,立即将它划拉到抽屉里,并顺手拿过一本早预备好了的课本看起来。
梅纹问:“你又在刻什么?”
细米听到是梅纹的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我没有刻什么。”
“还没有刻什么,我都看到了。”梅纹走到细米跟前,“拿出来让我看看嘛。”
细米慢慢拉开抽屉,但没有完全拉开,只是拉开一道缝隙,然后将双手伸进去,身体尽量压向桌子,好不让梅纹看见抽屉里有些什么。他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了那个正在被他雕刻的木疙瘩。
这是一个看上去还没有什么形状的木疙瘩,但梅纹仔细看了之后,还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形象:一个小毛驴的面孔。
“是小毛驴吗?”她问。 “是三鼻涕家的小毛驴,不是毛桥桥家的小毛驴。”
“还分得这么仔细?” “三鼻涕家的小毛驴才两岁,毛桥桥家的小毛驴都三岁了。”
“细米真不得了哇!”梅纹点着头,心里对眼前这个男孩的那份精细的感觉着实有点惊讶。
细米说:“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三鼻涕家的小毛驴与毛桥桥家的小毛驴全都是两样的。”
“你就用那样的刀刻的?”梅纹看着桌上的那把刻刀,问。
细米点点头:“削铅笔的刀,一个鸡蛋可以换两把呢。”
梅纹摇了摇头:“这刀可太差劲了。这本来就不是一把雕刻刀。雕刻刀是专门的。”
细米一点也不懂。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雕刻刀。他的眼睛里满是迷惑。
“雕刻刀分很多种,方口刀、圆口刀,一种刀又有很多种型号,十把几十把呢。”
细米觉得自己的那把刀变得有点寒碜起来,就将它放回文具盒里。
梅纹说:“干什么,都应该有它专门的工具。就说木匠吧,如果他是一个好木匠就肯定离不开好工具。将眼凿成应该有的样子,将榫做成应该有的样子,那工具是将就不得的。一个能把活做得漂漂亮亮的木匠,都会有一整套的工具。那个不讲究工具,且没有几样工具,干起活来,就把那些工具将就着用的木匠,也算不得木匠。”
细米从未听到过这样的道理。这样的道理,爸爸不曾讲过,妈妈更不曾讲过,稻香渡的老师们也从未讲过。细米觉得这些道理很新鲜,就像黄瓜架上刚结出的毛刺刺的瓜纽纽那么新鲜。他听得很入神。除了用刀刻什么,他是很少有入神的时候的。他的心思总像是一头不安分的牛或一只不安分的羊,总惦记着到处乱跑、乱窜。
“有了应该有的工具,你心里想的,就会流到手上,再流到它上面,它就像自己会动似的,把东西做成你想要的样子——有时甚至做得比你心里想的还要好。”
细米很安静地听着。
梅纹看到了桌子上的图像,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跑到了这些图像上。一切都是简单的、稚拙的,但她却被这份简单与稚拙吸引着,她的眼睛里不时地闪着亮光。偶尔,她会看一眼细米,但很快又回到了图像上。她说不清楚她为什么被这些图像吸引了,心里只是喜欢这些图像。她仿佛看见了鸽子的飞翔、公鸡在草垛上拍着翅膀、狗在追一个落荒而逃的孩子;她仿佛听见了鸭子游过柳丝下时的呷呷声、拴在树上的小毛驴的仰天长叫声。
她的目光在细米的小房间里游移着,从桌子到窗户的框子,到床头,到柜子,到椅背,到墙上的砖。正像妈妈说的,屋里已没有多少好地方了。但她喜欢看的,却正是被细米“糟蹋”了的地方——更确切地说,是那些地方所显露出的图像,虽然她也会不时地对那些好端端的但现已“伤痕累累”的家具有点心疼。
细米从梅纹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什么,将抽屉全拉开了。
梅纹看到了满满一抽屉的“作品”,她真是惊讶了。
细米拉开了另一只抽屉,同样,又是满满一抽屉的“作品”。 梅纹很是惊讶了。
接着,细米拉开了柜门,掀起了垂挂下的床单,打开了一只纸箱,梅纹看到柜子里、床下、纸箱中,到处都是细米的“作品”。
梅纹有点惊呆了。 细米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脸红扑扑的像发烧。
这些“作品”有人,有物,有天上的,有地上的,有水中的,同样的简单,同样的稚拙,也同样地让梅纹充满兴趣,并同样有力地打动了她。她从这些作品看到了细米眼中的世界——一个热闹非凡、千姿百态的世界。这个世界经一颗少年的心的过滤,而显得充满童趣,让人感到天真而可爱。
梅纹的目光有时会较长时间地落在一些“作品”上:
一只狗盘坐在树下,很眼馋但却又很无奈地朝大树上望着——大树上有一只猫,正在很舒服地吃着一条鱼,那鱼好像还在扇动着尾巴;
一座独木桥,一个男孩一只羊,都走到了桥中央,互不相让,正抵触着,男孩的身子已经失去平衡,而那只羊已有一只蹄子滑出了独木桥;
……
梅纹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形象:她胖胖的,围着围裙,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身子向前倾,高高地举着鸡毛掸。
细米用手一指:“我妈!”
梅纹看着看着,“噗哧”一声笑了。细米也跟着傻傻地笑起来。
“我要告诉你妈。”梅纹用手指在细米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告诉她,我也不怕。谁让她打我啦?”
梅纹又去看,看了又止不住地笑。虽然,这尊小小的雕像很幼稚,很粗朴,根本谈不上什么艺术与刀法,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的纯粹的胡雕乱刻,但却十分的传神。等笑得没有劲了,她问:“还有吗?”
细米说:“还有。” “还有呀?”
细米点点头,朝门外走去。他知道梅纹会跟随他而来。他不回头,领着梅纹走出屋子,走出院子,然后走过一排教室,再穿过一片小小的白杨树林,这时他们见到了稻香渡中学的那座方圆十八里都很有名气的办公室。
这座办公室原来是一座祠堂,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建筑。
细米依然没有回头,直往祠堂的背后走去——背后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它一直蔓延到河边。不知是因为翠竹遮天蔽日使这里总显得阴*沉沉的,还是因为一座古老建筑的背后总往往会使人感到流荡着一股森然之气,平常很少有人进入这片竹林。
细米好像也有一点点害怕,在竹林外稍微停留了一下之后,才探头探脑地走上了竹林与大墙之间的一条潮湿而阴*暗的小道。
梅纹在竹林外迟疑着。 细米回过头来望着她,意思是说:没有事的,进来吧。
梅纹说:“这竹林里能有什么呀?” 细米不回答,只是望着那堵高墙。
梅纹感觉到那堵高墙上面好像有些什么,便大胆地走上了那条小道。很快,她就发现那大墙上被粉笔画满了的图画——满满一墙。她只觉得有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大门“哗”地打开了,顿时看见了一片激动人心的情景。因为不能面对大墙后退,当她在一个有限的角度上朝大墙的那一端看去时,她有一种一望无际的感觉。她再仰头往上看,只见那些画一直画到了屋檐,有上接天穹的感觉。她一时来不及细察这些画,此刻,让她感到震惊的仅仅是这一番规模。
细米得意地说:“都是我画的。” “都画的什么呀?”梅纹一时还看不明白。
细米又随手一指:“那是金老师呀,你还没有看出来?”
“金老师?嗯……有点像,有点像……还真是金老师。他怎么这副样子呀?”
“夏天,我们必须到教室睡午觉。可谁也不愿意睡午觉,金老师必须坐在讲台前看着我们。可是,每回他都是刚往椅子上一坐,自己先睡着了,还打呼噜,这个时候,我们就会一个一个地溜出教室……”
梅纹眼前的这一幅画一下子变得十分清晰:金老师坐在椅子上,简直烂泥一滩,他的一只胳膊无力地垂挂着,另一只则软软地耷拉在椅背上,秃了顶的脑袋像被霜打了一般低垂在胸前——更准确地说,低垂到了肚皮上,几个贼头贼脑的男孩一边看着他,一边在蹑手蹑脚地往门外溜。
细米随手一指:“那是胡老师。” “他在干什么呀?” “在指挥我们唱歌。”
“那是打拍子吗?怎么好像是要打人呀?” “他就是这样打拍子的。”
梅纹又指着其中的一幅:“那是什么意思?”
细米说:“篮球滚到池塘里了,我们班的田小奇一手抱着塘边的树,一手去够篮球,那是一棵小树,经不住他用力,连根起来了,‘扑嗵’,田小奇连人带树栽到了水塘里,班上的同学都笑倒了。”
“这一幅呢?” “我们在捡麦穗。” “这一幅呢?”
“这是红藕。她托着个大花篮,正在台上唱《南泥湾》呢。那回,她得了第一名。”
“这一幅呢?”
“刘树军又偷家里的鸡蛋换糖吃了,他爸爸追到了学校,撕着他的耳朵,把他揪出了教室。你看到了吧,他把手藏在背后,手里还有两块糖没来得及吃呢。他身后的这个是于大和,正悄悄地去接这两块糖呢。”
梅纹觉得每一幅画都很有意思,就一幅一幅地问下去。
“这是在做操……这是林老师在哭,那回她教的语文课,全班同学都考砸了,我爸爸骂她了……那天,我生病了,没能上学,我家翘翘跑进了教室,一声不响,蹲在了我的座位上,竖着两只耳朵,像是在听课呢……”
其中有一幅画,细米犹豫了一下,跳过了。
梅纹指出:“这一幅,你还没有说呢。”她看了看这幅画,没有看出什么意思。
细米还是想跳过这幅画,去说下一幅画。 “说说这幅画。”梅纹坚持着。
“那是小七子。小七子念了三个初三,最后不等他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这是他在使坏,他尿尿尿得很高。”细米指了指天空,“他站在男厕所里,能把尿尿到墙那边的女厕所里。这个人特别讨厌,这是他在男厕所里,正往那边的女厕所尿尿呢……”
“这个人真是讨厌,我们不看他。” “我说不看他的。”
继续看下去之后,梅纹渐渐觉得,整个稻香渡中学都浓缩在了这堵墙上。如果有谁想了解一所乡村中学,就请来看这堵大墙。
“这么高,上面的画怎么画的?”
细米钻进了竹林深处,随着一阵“沙沙”声,他又钻了回来:“你看呀。”
梅纹看到细米从竹林里拖出了一架梯子。
细米将梯子朝梅纹晃了晃,直抖下一片竹叶。后来,他又将梯子放回到了竹林深处。
梅纹从墙上画的颜色*与清晰程度辨别出这些画似乎不是完成在一个时间里,便问:“你什么时候就在这墙上画画了?”
细米想了想,说:“我念小学三年级时,就开始在这墙上画了。”
“还有谁知道这墙上的画吗?” “只有红藕知道。”
不远处,妈妈已在呼唤他们回去吃饭。
梅纹十分留恋地又看了看墙上的画,说:“这回该没有什么了吧。” “还有。”
这回,梅纹是真正吃惊了:“还有呀?” “不是画。” “那是什么呀,我倒要看看。”
“现在不能看。”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天黑。” “那我今天晚上就要看。”
细米想了想:“那好吧。”
梅纹是将一只胳膊轻轻放在细米的肩上,一路走回家的。当时红霞满天,整个稻香渡中学都是橙色*的。她转头去看五月黄昏里的乡野,心中充盈着柔和而温馨的美感。细米的浓密的黑发里,正在散发着一个野性*的男孩所具有的有点发酸的汗味。她微微低下头,用力嗅了嗅。她觉得自己挺喜欢这种气息。她没有再与细米说什么。这个在乡野里自由自在地长大的男孩,使她感到新奇并感到迷惑,甚至感到不可思议。那些雕刻,那大墙上的画,总是闪现在她的脑海里。尽管这一切,后来看来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它们就是打动了她、迷住了她。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些东西在向她预示着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来认识与评判这个让她太意想不到的男孩了。她很想将这个男孩的一切仔细告诉父亲——父亲一定会帮她对这个男孩作出判断的。然而,一想到父亲,她又一下充满了伤感。

吃罢晚饭,细米给了梅纹一个诡秘的眼神,梅纹也回了细米一个诡秘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
院门口,两人被正在校园里散步的老师遇上了。
林秀穗问:“细米,又要和你梅纹姐出去呀?” 细米不回答。
宁义夫说:“细米,可以带上我一个吗?” 细米也不理。
两人走出校园,穿过麦田、玉米地和一片树林,眼前就是一片苍苍茫茫的芦苇。
水湾边的一棵柳树上拴着一条小船,好像是细米早准备好了的。他先上了船,然后,召唤梅纹:“上来吧。”
“我们要去哪儿?” 细米一指芦荡深处:“去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梅纹望着小船,不敢上去。 细米伸给她一只手。
梅纹紧紧抓住细米的手,才战战兢兢地上了船,其间因为小船晃动了一下,还尖叫了一声。
细米不住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等梅纹坐稳,细米先用竹篙将小船推离岸边,然后,很熟练地摇撸,小船就在月光下,很流畅地朝芦苇荡驶去。
岸边出现了红藕。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时叫不出声来,只是朝远去的小船摇着手。
她是晚饭后来到细米家的,见了细米的妈妈就问:“舅妈,细米呢?”妈妈告诉她:“好像和他梅纹姐出去了。”“去哪儿了?”“不知道。”红藕转身跑出院子,大声喊:“细米!——”林秀穗说:“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去了哪儿?”林秀穗故意要急急红藕:“知道也不告诉你。”“好林老师,告诉我嘛。”林秀穗这才说:“他们往芦苇荡那边去了。”
“细米!——”红藕摇着双手。 细米停住了橹,但小船还在向前滑行。 “细米!——”
小船慢慢停在了水面上。 梅纹说:“红藕叫呢,往回摇吧。”
细米回头望着朦朦胧胧的岸、朦朦胧胧的红藕,但没有掉转船头。 “细米!——”
梅纹催促道:“往回摇呀。” 细米就犹犹豫豫地摇起橹,掉转船头往岸边去。
红藕看不出小船是不是往回来了,依然在喊:“细米!——” 细米摇着摇着停住了。
“怎么不摇了?”梅纹问。
细米用力摇橹,但却是掉转了船头,继续朝着芦苇荡的方向。
“细米!——”红藕在岸上跳着,叫着。 “怎么又掉头了?不是要往岸边去的吗?”
细米直管摇橹,好半天才回答:“我已经带她看过了。”
红藕看着看着,小船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便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很生气地在岸边坐下了。
小船行过,留下一条水道。水道外边的水是静的,水道上的水却很活泼地跳着,月光下,仿佛在小船的后边跟了一长溜鱼群。
梅纹只觉得有一种无边的安静。
细米说:“前面是个岛。岛上有一座瞭望塔,是秋天看火的。秋天芦苇黄了,容易着火,最怕的就是芦苇蕩着火,火烧起来,天都染红了。”
梅纹已看到了夜幕下的瞭望塔。 船开始进入芦苇丛,空气变得更加阴*凉起来。
船靠岸,人上岸。 细米领着梅纹来到瞭望塔下。
梅纹仰头一望,只见云彩在月亮旁匆匆走过,就觉得瞭望塔很高,并且在晃动,叫人晕眩。
细米也在望着这座塔。 梅纹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就是让我看这座塔吗?”
细米摇摇头,走上了瞭望塔的台阶。
梅纹小心翼翼地跟着,担心地问:“它不会倒吗?”
“不会倒的。我常爬上去呢。”他一边登,一边数那台阶:“一、二、三……”
梅纹也在心里数着。
数到第十五级时,细米站住了,面朝月亮升起的方向:“你朝东边看。”
梅纹转过身去望着。 “你看见了吗?” 梅纹不吭声。 “你看见了吗?”
“水上……水上好像有条路,金色*的,弯弯曲曲,曲曲弯弯,我怎么觉得像根绸子在飘呢……是水上还是空中呢?……是路吗?不是路,水上哪会有路?……飘呢,真的在飘,飘飘忽忽。……让人有点眼花……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眼睛真的花了……”
“一个月里,就是这几天才能看到,等月亮再升高一些,这路就短了,就不好看了。”细米说完,继续往上攀登,一边登,一边数台阶:“十六、十七、十八……”
梅纹扶着扶梯,还在痴迷地看着那条梦幻般的、童话世界里的水上金路。
细米数到第二十二级台阶停住了,低头招呼还停留在第十五级台阶上的梅纹:“你过来呀!”
梅纹一边往上走,一边还在痴痴迷迷地看东边水上的路。 “你朝西边看!”
梅纹听他的,就往西边看。 “看到了吗?” 梅纹摇摇头。 “仔细地看。”
梅纹听他的,就仔细地看。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四周全是芦苇,中间是一片水,就是在那水上,蓝色*的,淡蓝色*的……”
“哦,看到了,看到了……整个水面上,星星点点,蓝色*的,淡蓝色*的,还在闪烁呢……”
“像眨眼睛,很多很多的眼睛……”
“还在跳跃呢,蓝色*的,像小精灵似的,哇,好神秘哟!……怎么忽地没有了?一片黑,就一片黑……”
“水面上起风了。过一会儿,你就又能看到的。”
“看到了,看到了,又看到了,很淡很淡,不用力看看不出来,蓝了,蓝了,好像是在从水底里往上浮起来,越来越密集了,水面上像下雨了。那是什么呀,细米?”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听爸爸说,是这里的一种草虾,到了夏天,夜晚的月光下,它就会浮到水面上,发亮,蓝蓝的。”
住在苏州城里的梅纹去过夜晚的太湖,但太湖没有这样的景色*。她想像不出在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迷人的景色*。她将两只手平放在扶梯上,将下巴放在手臂上,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看着西方的水面。这个外表看上去很轻灵的女孩,其实有着很沉重的心思。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她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她不知道他们究竟被送到什么地方。只有此刻,她才是轻松而快乐的,甚至是陶醉、轻飘的。她从心底里感谢细米让她看到了了如此令人难以忘怀的景色*。
细米已登上了塔顶,他朝四周看了看,坐下了。他没有催促梅纹上来。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月亮越升越高。是个好月亮,薄薄的一片,十分纯净。天空蓝得单纯,偶尔飘过云彩,衬得它更为单纯。天空与月亮,就像一块蓝色*的绸子展开了,露出了一面镜子。
果真像细米说的那样,随着月亮的升高,东边的那条水上金路慢慢黯淡下来,并渐渐变短。它的生命好像十分短暂,在充分展现了它的华贵之后,也就到了它自己的尽头。
西边水面的蓝色*碎星,也在黯淡下去——不是黯淡下去,而是月亮越来越亮,晈洁的月光将它们遮掩了。
好像是到时候了,细米站了起来,他朝东看,朝西看,朝北看,朝南看,朝四面八方看。他的眼睛在发亮。他轻轻召唤着梅纹:“上来吧,上来吧……”
梅纹登上了塔顶。 “你往那边看,别看水,看那边的芦苇。”
梅纹顺着细米手指的方向看去时,心里疑惑起来:“那边是在下雪吗?”
“不是的。”
但在梅纹的眼里,那里就是在下雪,淡淡的雪,朦朦胧胧的雪。可是夏季的夜空下怎么会有雪呢?但那分明就是雪呀。远远的,淡白色*的雪花在飘落着。
细米告诉她:“这是芦花。”
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芦荡万顷,直涌到天边。千枝万枝芦苇,都在它们的季节里开花了,一天比一天蓬勃,一天比一天白。硕大的、松软的芦花,简直是漫无边际地开放在天空下。此刻,月光所到之处,就有了“雪花”。月光越亮,“雪花”就越亮,飞起的花絮,就像是轻飘飘的落雪。
月光才仅仅照到芦荡的边缘上,大部分芦苇还处在黑暗里。随着月亮的升高,被照亮的面积也在增大。增大的速度最初是缓慢的,但后来就加快了,并且越来越快。
细米说:“你等着吧。”
月亮越爬越高,月光如潮水一般开始漫泻向万顷芦苇。“雪地”在扩大,一个劲儿地在扩大,并且越来越亮,真的是一个“白雪皑皑”了。
月光洒落到哪里,哪里就有了“雪”。
“雪地”就这样在夏天的夜空下永无止境地蔓延着。
梅纹直看得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起风时,“雪地”活了,起伏着,形成涌动的“雪”波、“雪”浪。而随着这样的涌动,空中就忽闪着一道道反射的银光,将整个世界搞得有点虚幻不定、扑朔迷离。
梅纹一直不说话,她只想这么看着。
月亮慢慢西去,夜风渐渐大起来,凉意漫上塔顶。随着月光的减弱,“雪地”也在变得灰暗。
细米说:“我们该回家了。”
梅纹说:“是该回家了。”她看了一眼正在消逝的“雪地”,跟着细米往塔下走去。
木板做成的台阶在“吱呀吱呀”地响着。 后来,就是橹的“吱呀吱呀”声。
梅纹面朝细米坐在船头上,细米朝岸的方向看,而她只朝他看。“这孩子感觉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船“溰溜溰溜”地在光滑的水面上朝岸边行进。
梅纹很认真地说:“细米,你应当学美术。” “没人教我。” “我教呀。”
细米手中的橹停住了。 “不相信我呀?”
有风,船头开始偏向,细米连忙又摇起橹,将方向调好。
“过些天,你就知道啦。”梅纹说完这句话,就在心中思量着:过些日子,我得找校长和师娘谈谈,让他们将细米交给我;他们喜欢细米,但不一定认识他们的细米。
梅纹和细米上了岸,发现红藕居然还在——她在大树下睡着了。
梅纹急忙叫醒了她。
几个小时前,红藕看着小船远去,先是生气,后来想:我就在这儿等着。她坐在大树下,倚着树干,望着月亮,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现在,她揉了揉眼睛,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哪儿,又是为什么在大树下睡着的,直愣愣地看着梅纹和细米。
梅纹笑了。 红藕终于想起了睡着之前的事,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生气。
梅纹搂着红藕的肩,一路走一路哄:“以后,我们不理他了。”
细米呆呆地走在她们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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