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梅纹还没有来得及向细米的爸爸妈妈说出自己的想法,细米就因为他的这份颖悟与爱好,犯了在爸爸妈妈看来——甚至是在全体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看来都不可饶恕的错误:他用他拙劣的刻刀,在祠堂的四根廊柱上,拙劣地乱刻了一通!
这是一个星期天,爸爸去镇上开校长会了,老师们都回家了,妈妈和梅纹去镇上赶集了,稻香渡中学一番空空落落。
细米带着他的狗,在校园里漫无目标地溜达着。他来到荷塘边,捡起地上的石子,朝荷叶砸去,石子非常容易地就穿过荷叶,然后扎入水中,发出“咚”的一声清响。这使细米联想到在电影中看到的枪击。他一口气击穿了几十张荷叶后,觉得这种把戏有点乏味,就转移到学校用来演出的大土台上。他在上面自唱自演,无论是唱还是动作,都十分夸张。陶醉了一阵之后,又觉得乏味了,便来到了祠堂的廊下。他用右胳膊抱住一根廊柱,开始绕着廊柱转动。
翘翘看了看,觉得有趣,也学着细米的样子,绕着另一根廊柱转动起来。
事情就坏在这份转动上。
细米转着转着,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仿佛就是自己不给力量,只要他搂着廊柱,他的身体就会绕着廊柱自行转动似的。
廊柱是根大轴,他就是这根轴上的极其油滑的转轮。
细米的另一支胳膊舒展着,由着自己飞翔,闭起双眼沉浸在这番迷人的眩晕之中。
终于慢慢停顿下来,细米开始琢磨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旋转。他发现,廊柱的表面极为光滑,看上去油汪汪的,十分的滋润。以他的刻刀与多种木材打过交道的粗浅经验,他知道这是十分优良的木材。
细米的感觉是准确的。
这座祠堂为一个周姓的大家族所建。这个大家族中,有一人做生意,后来在上海成了巨富。他觉得这是祖上积德的缘故,决定出巨资建周家祠堂。族长们为向后代张扬光宗耀祖的精神,不仅接受了这笔巨资,还发动整个家族,各门各户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造一座这地方造价最昂贵也最有气派的祠堂。
建这座祠堂用了三年时间。
夸张的说法是:这座祠堂的价值相当于这片穷乡僻壤的全部资产。
而这座祠堂的四根廊柱的价值至少相当于整座祠堂的价值的一半。它们是通过一个做南洋木材生意的木材商人,特意订购而来的。
年代久远,这里的人,都已不再知道这种木材的名称,只知道它属于硬木的一种。
四根廊柱好像来自于同一片山林,颜色*为黑褐。说“黑褐”,也只是一种大致上的说法,事实上,它们的颜色*十分复杂,有的地方为焦黄色*,有的地方为褐色*,而有的地方几乎为黑色*。在焦黄的地方,却又有几道黑色*的纹路,而在褐色*、黑色*的地方,又可能有几抹焦黄色*闪过。它的纹理更像是一种既坚硬又温润的石头。没有一处疤痕与虫眼,从头到脚,都十分完美。富有光泽,但并不耀眼,是那种黑暗而久远的光泽。与其它木材不一样,用手抚摸它们时,没有温暖之感,却只有一种深秋似的凉意。
细米现在面对着的就是这样的四根廊柱。他有点纳闷: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它们呢?
细米真有点像他妈妈所说的那样,他好像哪儿得了什么“病”了,一见到木材,就有用刀雕刻它们的欲望。这种欲望是从心底里升起的,几乎压抑不住。这四根廊柱,多好的木材,它们扇动着细米的欲望。他仿佛听到了它们的吁求:来吧,小家伙,用刀在我们身上狠狠划上一道,我们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不知多少个年头了,寂寞死了,孤独死了,都已麻木了……。
细米用手分别摸了摸四根廊柱。他又用手分别敲了敲它们,大概是因为密度太大,它们几乎是无声的。细米甚至用舌头舔了其中一根。他的舌头尝到了一种药的苦涩。
后来,他就回家取来了一把最锋利的刻刀。
再后来,他就将刻刀扎入了它们的躯体。他觉得它们是他迄今为止所刻过的木头中最难对付的那一种。他必须用力,而一用力,却又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跑刀,在它们身上留下一道道无谓的伤痕。
他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刻着——刻着他的记忆,刻着他的印象与想象。
他忘记了这四根廊柱是爸爸杜子渐和稻香渡中学的全体师生乃至这整个地方上的人所精心保护的对象。他忘记了爸爸“珍视”、“惜物”等一系列教导,他忘记了一切,只看到他与这四根廊柱,只想着他要刻它们。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喜欢他用刀刻它们。
杜子渐喜欢这幢大屋,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余的时间,他都会呆在这幢大屋里。这座大屋让他有一种宫殿的感觉。他坐在这里头办公、喝茶、开会,精神振奋,甚至觉得气度非凡。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有时,他会跑到远处,与它拉开足够的距离观赏它。他发现,这幢大屋之所以有如此魅力,全是因为那四根廊柱。他不是学美术的,也不是学建筑的,因此,他说不明白柱子为什么会在一座建筑中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和如此强大的功能。
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也喜欢这幢大屋。他们喜欢在廊柱下聊天、喝茶,或倚着廊柱看学生在校园门口进进出出。廊下是夏天乘凉的好地方,也是冬季晒太阳的好去处。
因为位置的原因或是因为要开挖新的河道的原因,稻香渡中学曾几度要搬迁它地,但,最终都因为这幢带廊柱的大屋而依然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发现廊柱被雕刻,已是第二天傍晚。
第一发现者是冯醒城老师。他躺在藤椅上喝茶,偶然一瞥,看到其中一根廊柱被人刻过了,“哇”了一声,茶杯盖滑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闻声,以为冯醒城怎么了,都跑了出来。
冯醒城正在察看第二根廊柱,随即又“哇”了一声。 “怎么啦?” “怎么啦?”
冯醒城已转身去看第三根廊柱,随即又“哇”了一声。
等冯醒城去看第四根廊柱时,其他老师们也分别从几根廊柱上发现了问题,几乎是与冯醒城的第四声“哇”同时,响起一片“哇”声。
杜子渐正从校门外往这边走来。
廊下,老师们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犹如一群雕像,皆木然无语。
杜子渐很快走到了廊下,见老师们一个个都那个模样,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 “到底怎么了?” 宁义夫说:“你看看柱子就知道了。”
“柱子怎么啦?”杜子渐走上前来,察看着柱子。当他看到廊柱被刻的痕迹之后,大声问:“谁干的?!”
无人回答。 冯醒城小声说:“再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杜子渐察看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之后,变得暴跳如雷:“谁干的?!谁干的?!”
冯醒城双手一摊:“这还能有谁呢?” 杜子渐一下哑了,他掉头就往家走。
“校长,校长,杜校长……”林秀穗第一个跟了上去,随即又有几个老师跟了上去。
杜子渐一脚踢开院门:“细米哪?!他人哪?!”
细米的妈妈见杜子渐这番脸色*,问:“怎么啦?”
“还怎么啦?他把那四根柱子全都刻啦!刻,刻,刻了家里的,现在刻公家的了!那四根柱子也是能刻的吗?!”他往屋里走去,大声喊叫着,“他人哪?!人哪?!”
杜子渐的样子,好像是他只要将细米捉到手,就要将他弄死。 细米不在家。
杜子渐又从屋里气冲冲地回到院子里:“人哪?!他人死哪里去啦?!”
细米的妈妈退避到一边。
杜子渐见不着细米,冲着细米的妈妈:“你连一个孩子都管不住!刻,刻,总有一天要刻到你脑门子上!”
细米的妈妈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回敬了杜子渐一句:“你怎么不管?就该我一人管呀?”
杜子渐说:“这回非揍扁了他!” 细米的妈妈说:“打死了才好呢!”
老师们就分开站在院门口两侧,如果见杜子渐在打细米时下手太狠,好上来搭救。
梅纹一直战战兢兢地站在栅栏旁,她被杜子渐的那番怒色*吓坏了。她担心这个时候细米会突然从外面回家,她不住地朝院门口张望着。当她见到红藕也站在门口时,便走了过去,悄悄地将她拉到了一旁,低声说:“你去快找细米,让他先别回家。”
红藕点了点头,朝校园外面跑去。 天黑了,细米还没有回家。
昏暗的灯光下,大家都在很沉闷地吃着晚饭,谁也不说话,只有一片“嗤溜嗤溜”喝稀粥的声音。
梅纹端着粥碗,不时地看一眼门口:细米在哪儿呢?她隐隐约约地听到天边响着雷声。
老师们散去,梅纹帮细米的妈妈一起收拾着碗筷,妈妈小声说:“他不知在哪儿?死在外面也好。”
梅纹一时不肯回自己的房间,坚持着要在细米家呆着。
老师们也三三两两地在院门口晃动着。 迟迟不见细米的影子。
不知是谁传过话来:“细米去了红藕家了。”
老师们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也都回了宿舍。
细米的妈妈对梅纹说:“没有事,回你房间去吧。”
梅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一直站在窗下,注意着细米家那边的动静。
“他就别想再踏进这个家门!”
梅纹听见杜子渐大声说了一句,紧接着就听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红藕根本没有遇到细米,细米也没有去红藕家。他是听田小奇说的,当时他正在和翘翘在芦苇丛里追一只受伤的野兔。田小奇说杜子渐都想打死他,他这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便呆在了芦苇丛里。有一阵,他都想一口将自己的手指头齐根咬掉。
天越来越黑,雷声正从北方滾动过来。风开始增大,芦苇起伏不定,河水晃动起来。
躲到何时?又是躲得过去的吗? 细米决定硬着头皮回家。
他轻声走进院子时,雷声已经响到了头上。借着闪电,他看到家门紧闭――他已被拒之门外了。
翘翘跑上前去,用爪子抓挠着门,见没有反应,竟然像人一样,用一只爪子有力地拍打着门,见依然没有反应,就开始“汪汪”叫唤。
屋里本来还亮着灯,翘翘这么一叫唤,灯反而突然熄灭了。
风起云涌,骤然间,大雨滂沱。 翘翘冲着梅纹的窗户大声叫唤起来。
梅纹一惊,扑向窗口,正好有一道闪电划过,她看到了细米正在雨地里站着。她立即打开窗子,大声叫着:“细米!――”
细米纹丝不动地站着。
金蓝色*的闪电胡乱地撕裂着天空,像利剑,像蛇,像鹰爪,像一个巨人暴怒时用大笔在天幕上乱抺。雷先是在黑暗里闷声哼唧,突然扑向当空,清脆地炸响,震耳欲聋。闪电的弧光下,可见岸上的树与水边的芦苇在剧烈地摇晃与倒伏。
翘翘在风雨中与大风一起“呜呜”着。
梅纹拿着雨伞冲进雨地里,大风一下将她手中的雨伞倒卷成一团。瞬间,雨就浇湿了她全身。她将雨伞扔在泥水中,穿过白栅栏,跑到细米跟前:“细米!快,到我的房间去!”
细米挺立不动,如一棵没有枝叶的树。 梅纹抓住细米的胳膊:“走!快走!”
细米用力一甩胳膊,差点将梅纹摔倒在地上。
梅纹就去敲细米家的门:“校长!师娘!开门呀!开门呀!……”
细米的妈妈欲要起身,杜子渐说:“我看谁敢开门!”
细米的妈妈说:“淋死了也好!”
梅纹用力拍门,并大声喊叫:“校长!师娘!开门呀!开门呀!……”
翘翘附和着“汪汪”大叫。 门依然紧闭。
梅纹又过来劝细米:“听我话,快跟我去我的房间!” 细米大吼一声:“不!”
梅纹十分无奈,只好陪着细米站在雨地里。
翘翘蹲在细米的脚下,在喉咙里忽高忽低地悲鸣着,仿佛受了伤一般。
大雨倾盆,一时来不及流淌入河,地上的积水一会儿工夫就淹没了脚踝。给人的感觉,再这样下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水就要淹过膝盖、淹到胸口。
狂风大作,被折断的树枝在黑暗中发出“咔嚓”声。院门一会儿“咣当”关上,一会儿又“咣当”吹开。
梅纹几次觉得无法站住,身体摇晃着。她带着哭腔说:“细米,进屋去吧,进屋去吧……”
细米倔犟如牛,坚决地挺着。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梅纹已被凉雨浇得直打哆嗦,想到细米还空着肚子,心里满是担忧。她见无法劝动细米,就跑出院外,去敲老师们的门去了。
这里,翘翘依然如他的主人,一动不动地蹲在水中,昂着头守着细米。
翘翘永远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天气里,是细米将它抱回了家——
它是一只被过路的船抛到岸上的狗。那天,它在岸边朝远去的大船伤心地喊叫着,小七子见到了它。它只顾望着大船,没发现小七子拿一块砖头,已经悄悄潜行到它的身后。等它觉察到身后有动静时,砖头已经朝它飞来。它的脑袋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并感到头晕目眩,往前扑腾了几步后摔倒了。它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吃通吃通”的脚步声正向它逼近。它努力睁开了眼睛,见小七子又拿了一块砖头正朝它跑过来。它挣扎起来,跑入树林。小七子随手捡起一根棍子,沿着地上的血滴,朝它追杀过来。它跑出树林后,迎面遇上了细米。仓皇逃窜的它和他只一个眼神,从此永远相认。它紧接着钻进麦地。小七子赶到了,问:“细米,你看了一只狗吗?”细米问:“是不是一身纯白?”小七子说:“是的。”细米一指玉米地:“它钻到玉米地里去了。”小七子拿着木棍追进了玉米地——他在跳进玉米地的一刹那,已起了一种疑惑,当他在玉米地里找了一通未能发现它的踪迹时,他重返刚才与细米相遇的地方。小七子看到了细米正朝麦地里看着,走到细米跟前:“你怎么还在这里?”细米说:“我再玩一会儿。”小七子说:“天都快晚了,你还要再玩一会儿?”他低下头,在地上仔细察看着,不一会儿就发现了通往麦地的血迹。他朝细米说:“你骗老子了!”他举着棍子就冲进麦田。细米大声叫起来:“狗,快跑!”它听到了细米的声音,就在小七子的棍子马上要朝它劈来的前一刻跑掉了。小七子紧追不舍,完全像一只狗。细米也跳进麦田,紧紧地跟在小七子后面——他要随时搭救它。两个人,一只狗,在麦地里乱成一团。有几次,它眼见着就要被小七子追着了,便打一个弯跑到了细米的身后,细米故意挡住小七子的去路。就那么一阵纠缠,为它又赢得了逃跑的时间。它从麦地里逃进玉米地里时,天已黑了。小七子和细米都不能看到它。小七子气急败坏,拿着棍子在玉米地里到处横扫劈杀。有一次,他觉得他的棍子打到了它。他听见一声惨叫,以为它已死在了他的棍下,但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它又跑掉了。细米钻在玉米地里,潜伏在黑暗处,轻轻叫唤着:“狗,狗……”像今天一样,北方开始滚动着雷声,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小七子没有因为天气剧变而罢休。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中的木棍打折玉米杆无数。细米轻轻走动着,依然小声呼唤:“狗,狗……”当他听到小七子的脚步声走过来时,也会像它一样潜伏在玉米丛里不出声。小七子大声嚷嚷:“细米,你听着,万一棍子打着你,我可不负责任!”有一次,小七子的棍子真的差一点就打到了他。等小七子远去后,他继续轻声呼唤:“狗,狗……”天开始下雨了——一下就很大,“劈哩叭啦”。小七子在找狗,细米也在找狗。细米找到了玉米地与一片芦滩相连的地方。这时已雷声隆隆,天像被戳了无数的窟窿眼往下“哗哗”倒水。小七子挥舞棍子,在野地里嘶喊:“畜生,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不知是骂狗还是骂细米。细米忽然觉得脚被一个软乎乎的舌头舔着,一道闪电划过时,他看到受伤的它正可怜地蹲在他的脚下。他知道小七子还在玉米地里,抱着它,悄悄爬上田埂,然后,他抱着它,一起滚进了田埂那边的芦苇丛里。他爬起来后,拼命往芦苇丛深处钻去。雨水如瀑,风声如涛,他抱着它蹲在黑暗如渊的芦苇丛里。被风吹打着的芦苇,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他感觉到它在他怀中一个劲地哆嗦。他抚摸着它:“我要带你回家,我要永远收留你,我保证!”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细米猜测小七子肯定已经撤离后,抱着它,顶着一天的风雨回到了家……
此刻,翘翘当然要坚定地守着它的主人。与细米风雨同舟、患难与共,这是它永远的意愿。
被风关上的院门被人推开了。梅纹的身后跟着林秀穗、冯醒城、宁义夫等五六个老师。
被大雨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细米,已在风雨中摇晃。
老师们劝细米跟他们回宿舍,被细米拒绝了。
梅纹哭起来,叫着:“校长,师娘……” 林秀穗拍打着细米家的门。
屋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几个老师将细米朝院门外拖去,细米忽然嚎啕大哭,又从他们手中挣扎出来,找到他原先站着的位置,重新站好,仿佛他是长在那儿的,是不能挪移的。
闪电时,只见院子里人影晃动,随着闪电的熄灭,一切影像随之消失。
所有的人都被大雨淋成一个细长溜,像被竹竿挑起的衣服。
冯醒城用手摸了一下细米的额头,觉得冰冷,冲到细米家的窗下,大声说:“校长,师娘,我们都在院子里,我们都已被淋湿,难道你们要让我们淋到天亮吗?”
宁义夫也跑到窗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几根破柱子嘛!那刀刻得很浅的,不仔细去看,也看不出什么。”
细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扑通”栽倒在水里。 梅纹哭着叫着:“细米!细米!……”
大家都在叫着:“细米!细米!……” 屋里灯亮了。
门打开后,细米的妈妈哭着冲进雨地里……

又是一个星期天。
老师们回家去了,细米去了红藕家,稻香渡中学除了四周浓密的树林于风中发出的声音外,别无它声。
在一片绿色*的安静之中,梅纹与细米的爸爸妈妈进行了一次长谈。当梅纹踏入细米家的院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温暖可亲的感觉,仿佛一只漂流的小船于茫茫大水之上忽然地到达了一个长着大树的码头。当她与细米一家人一桌吃饭时,她发现自己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家庭,它处在乡村,但这个家庭的主人杜子渐,除了对儿子细米缺乏足够的耐心与温柔外,却有许多斯文的地方。他穿着讲究,一丝不苟,喜欢历史,擅长于说乡村故事——用一种很合他身份的方式说,魅力无穷,老师们茶余饭后都爱聚集于他身旁。梅纹也很是喜欢,那些故事是不可穷尽的,源远流长,绵绵不绝。细米的妈妈不识字,是乡村妇女,但她长年生活在老师们中间,除了具有一个乡村妇女的淳朴与悲悯而外,又比一般乡村妇女懂了许多事理。面对着这样一对夫妇,梅纹的诉说,在开始后不久,就变成了一种倾诉。这儿不是她的家,但她却有一种家的感觉,细米的爸爸妈妈也非她父母,但她却有一种面对父母的感觉——一个走散了的受了很多委屈的女孩儿又重见父母的感觉。她的诉说几次被她的啜泣所打断……
梅纹的父亲是被突然抓走的,理由是他的一尊黄杨木雕其用意是“恶毒”的。母亲也被一道抓走了,理由是她的水彩画也有许多不可饶恕的地方。父母亲被抓走之后,便有一伙人闯进梅纹的家,将父亲的全部木雕当垃圾一样都扔到了大街上。然后,他们将母亲的画胡乱地揉成一团,点燃了,扔到了那堆木雕上。梅纹哭着叫着,挥舞着双手,要扑上去,但却被人死死挡住了。那些曾给父亲带来巨大荣誉与骄傲的木雕开始慢慢燃烧,因为都是一些坚实的木材,最初的燃烧十分缓慢,而正是这种坚实,使燃烧在后面变得强烈而漫长。
这种木材所发出的火焰是蓝色*的,像酒精的火焰。空气里飘散着一种使人觉得将要昏迷、呕吐的气味。
那些由父亲一刀一刀雕刻而成、用了他一生精力与才华炮制而成的作品,在火焰中黯然无声地消失着,仿佛是灵魂在飘离大地,升入天堂。
梅纹仿佛真的看见它们在空中飘飘而去的形象——这些形象本来是凝固在父亲的作坊里的。
那帮人对火焰失去了耐心,未等木雕彻底地化为灰烬,就扔下梅纹全都撤离了。
梅纹跪在地上,望着一堆还在慢慢燃烧的余火,犹如一个烧化纸钱的人面对一座新坟。
她没有悲哀的感觉——她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只剩下一滩死灰。
梅纹发现手旁有一根小木棍,便捡起来,去拔弄灰烬。她从灰烬中拔弄出好几块金属牌,那上面是一些英文字母或法文字母、西班牙文字母——那帮人将父亲的作品所获得的各种奖牌也一起投于火中烧毁了。
梅纹拿起两块金属牌互相敲了敲,样子像一个收购破铜烂铁的人在敲卖主的卖品。
秋天的太阳正挂在苏州城的上空,与往常一样明亮。
梅纹将两块金属牌扔回到了那滩灰烬里。
风,打苏州河上吹起,从街的那头向这边吹来,灰烬纷纷扬起,像漫天飞舞的黑雪。
爸爸的好朋友郁伯伯收留了她。爸爸搞木雕,郁伯伯搞石雕。不久,郁伯伯、郁伯母也被关到什么地方去了,负责保护她的是郁伯伯的儿子郁容晚——一个比她只大两岁的瘦弱文静的男孩儿。他经常带着她到苏州河去,他们坐在河边,看着各式各样的船在阳光下或月光下行过。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口琴,用一块永远很干净的手绢将它擦一擦,然后坐在石头护栏上吹起来,让寂寞与思念随着琴声一起飘向苏州河的天空和远方的烟村……
后来,她和他一起离开了苏州城,他被分在了离稻香渡十里地的燕子湾。
细米的爸爸妈妈得知这一切之后,对梅纹又增添了一番怜爱。 该说说细米了。
梅纹说:“校长,师娘,将细米交给我吧。” 杜子渐一时不能明白梅纹的意思。
“我来教他学雕塑。” 杜子渐下意识地望着梅纹那一双细嫩如笋的手,有点疑惑。
梅纹不好意思地将两只手摊开,放在自己的眼前看了看,说:“我从小就喜爱往父亲的那间作坊里钻。我喜欢那些木头的味道,喜欢那些刻刀,喜欢看木屑从父亲的刻刀下飞落下来的样子。有时,父亲的作坊里会来很多人,他们坐在一起谈话,我不管父亲的反对,也偏挤在他们中间听着。小学毕业时,我正式向父亲提出我也要学雕塑,被父亲否决了。其实,他早和母亲商量好了,让我跟母亲学水彩画。父亲的理由很简单:学雕塑会损害一个女孩子的手。后来,我虽然跟母亲学水彩画,但心思还是在雕塑上。我虽然几乎没有动过手,但我知道雕塑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杜子渐说,“你教他又有什么用,他不过就是一个顽童而已。”
“不。”梅纹说,“你们也许并不认识你们的儿子。”
“他难道还是块材料吗?”杜子渐深表怀疑。
“岂止是块材料!”梅纹的口气十分肯定。
杜子渐说:“朽木不可雕也。你愿意就试试看吧。”
细米的妈妈说:“你能管住他的野性*子,不让他闯祸就阿弥陀佛了。”
梅纹笑了起来。

梅纹进了一趟城,买了一盒雕刻刀。
这天,她手托一只木盘,对细米说:“把你的刻刀统统交出来吧。”
她跟在细米的身后。
细米从文具盒里、墙洞里、猫洞里、草丛里,从许多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出一把把刻刀。不一会儿,就从梅纹的木盘里传出一阵刻刀扔到上面发出的声音。
梅纹收缴了大约二十把刻刀。她对细米说:“我要将它们交给林老师,让她分给班上的同学。它们只配去削铅笔。”然后,她取出那盒雕刻刀,郑重其事地交给细米,“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由我来教你雕塑。”她将细米领进了细米家原来当储藏室的屋子——那里已经被她收拾好了,有工作台,有木凳,有架子。她尽量照父亲的作坊,设计了这间屋子。
所有这一切过程,都极富仪式感。
细米有点惶惑,他好像一下子割断了与从前的联系,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未知的、特别空茫又特别新鲜的世界。他显得有点呆傻、木纳,彻底地露出了一个乡野少年的羞怯与笨拙。他站在这个曾经堆放稻糠、地瓜、柴禾和存放咸菜缸呀什么的屋子里,一时手足无措。他根本不清楚梅纹是如何想象与设计他的未来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的那些纯粹出于好玩的雕刻把戏又到底隐含着什么。他的神态是一副懵懂无知。
台子上放着一块颜色*为紫黑的木材,看上去像紫檀,但并非紫檀,是本地出产的一种树木。木质与有名的黄杨也差不太多,它已被劈开,肌理十分动人。
梅纹说:“这就是你的对象,也是你的对手。你首先要清楚这一个词:雕塑。其实,它是两个词的组合:‘雕’与‘塑’。雕是雕,塑是塑。什么是‘雕’?雕就好比是数学里头的减法。它是用工具比如这一盒雕刻刀,将多余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去掉。记住了,雕就只能减——减了就不能再加了。一刀下去,就再也没有第二刀了。‘塑’基本上是一种加法,只是到有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再往细部去时,才加减并用……”
从来听课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身体东摇西晃的细米,却在梅纹细软、清纯的声音里沉浮,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显得更大。
不仅是雕塑,几乎是包括细米的全部,梅纹似乎都很在意。她既张扬着他,又收敛着他——用一种与他的爸爸妈妈全不一样的方式。一个小小的细节,她也得与细米计较。
这天,他们谈起了三鼻涕。 细米开口就说:“三鼻涕……”
梅纹立即打断他的话:“你说是谁?” “三鼻涕。“ “再说一遍。” “三鼻涕。”
梅纹说:“三鼻涕难道是一个人的名字吗?这样叫人可不好。这是对人不尊重。人要知道尊重别人,人甚至要知道尊重树木与花草。”
细米低着头。
他出门后,正巧就遇见了三鼻涕。他不免有点生硬地叫道:“朱金根!”
朱金根愣住了:“什么?你叫我什么?” “朱金根。” “你叫我朱金根?”
“朱金根。”
朱金根望着细米,向后倒退着,随即转身冲进教室,站在讲台前,大声说:“细米不再叫我三鼻涕了,细米叫我朱金根!”
朱金根又跑出教室——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一边走一边在嘴中自语:“我叫朱金根,我叫朱金根!……”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第七节一天晚上,稻香渡中学的老师们正在吃晚饭,就听见在里屋大木盒里洗澡的细米冲着外面叫:“妈!我要块香皂擦擦身子!”
冯醒城说:“哟!听听,细米要块香皂擦擦身子呢!”
宁义夫说:“他原来能十天半月不洗脸。”
林秀穗说:“这也太夸张了一点,一个星期不洗脸是有的。”
冯醒城已经吃完饭,一边用筷子敲着碗,一边纳闷:“你说也怪,啊,这细米怎么一早上起来就不再是细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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