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那么帅,新一季芳草萋萋

雨下到晚六点,终于渐渐停歇了。
路灯照在地上,坑坑洼洼的小水潭像一面面小镜子,折射出粼粼金光来。谢语清双手插兜,数着地砖一格格地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她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我和妈妈和好了。”
跟在身后的季悠然扬眉而笑说:“那么乖女孩,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谢语清哈地笑了一声,故意刁难说:“是不是无论我要什么都给?” “没问题。”
他答应得爽快,谢语清便也不客气,沉吟道:“那好,我想想该要什么……”前方正好有家花店,她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那边道,“我要花!”
“花?”不得不承认,这个要求的确出乎他的意外。
才刚进花店的门,店主便迎过来热情地招呼说:“想买些什么?这批蓝玫瑰是新到的,现在最流行送女朋友了,要不要来几枝?”
季悠然回头看谢语清,她歪着脑袋似笑非笑,抱起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丫头,是在试探他吗?他虽不追赶时尚,却也知道红玫瑰代表爱情,黄玫瑰代表离别,康乃馨送给母亲,波斯菊象征纯洁。送什么样的花,就代表什么样的情感,而她,究竟是一时兴起单纯地想要花,还是刻意为之想借此明了他的心事?
季悠然眼睛微眯,心里很快有了决定,扭头对店主说:“请问有蝴蝶兰吗?”
“有有!”店主连忙从里间取出一筒紫红色的蝶形花束,修长的枝干,盛放的**,非常漂亮,“这可是有洋兰皇后之称的phalaenopsis,女孩子们很喜欢的,而且也别致。”
“只有这一种颜色吗?”
“还有白色的、纯黄的、红点的,和红线的四种,不过都在库房,你如果要,我就得差人去取了。”
“那就这个吧,麻烦帮我包起来。”
店主当即取过包装纸,一边包扎一边朝谢语清看了一眼说:“你女朋友很漂亮。”
季悠然笑笑回答:“她是很漂亮,不过可惜,不是我的女朋友。”
谢语清听后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怪异,看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不悦。
季悠然从店主手中接过花递给她,“因为你没有指定,所以擅自做主了。”
她继续眨着眼睛,似乎成心抬杠,“其实我喜欢矢车菊。”
“那是人鱼公主的花,你乖,别跟她抢。”
“你的语气像在哄小孩。”谢语清不满地撇嘴。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表情,季悠然笑了,拉着她转身出门说:“走了。”这时手机再度响起,季洛发了短信来:“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们现在在回校的路上。” “好,快点来,有话跟你说。”
盖上翻盖,转眸,谢语清正捧着那束蝴蝶兰放在鼻端嗅,一低头间,异样娇憨。季悠然忽然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当她抬头微讶地望他时,他却状似不经意地平视着前方说:“散步回去吧。”
谢语清微垂下眼,没有挣脱。就那样,手与手相牵,影与影相连,三月末最最温柔的春风,慢慢地拂了过去。
足足半个小时后,才走到西校门,远远看见一人在路灯下踱来踱去,身形很熟悉,那人回头,竟是季洛。谢语清和季悠然对视一眼,忽地脸上一红,连忙松开彼此相握的手。
季洛将这一切瞧在眼中,暗暗好笑,故意咳嗽一声后,才朝他们扬起手喊:“嗨!”
“究竟是什么事情?很急吗?”季悠然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季洛歪了歪脑袋,慢吞吞地说:“哥,你最好有思想准备,那个……老妈来了!”
季悠然一惊,“什么?”
“因为你迟迟不回家,老爸老妈觉得你很可能会放他们鸽子,所以决定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你不回家跟他们告别他们就
来这跟你告别。不过老爸有事走不开,所以老妈先过来的。”
“妈妈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给你打电话那会儿。”
“上帝,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居然让妈妈等我等了那么久!”季悠然以手搭额呻吟了一声,转向谢语清,“你先回宿舍吧,我再跟你联系。”
“等等!”季洛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眨了眨眼睛说,“不好意思,老妈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见见语清。”
季悠然一下紧张起来,看了看谢语清,忽地一扯季洛的手,把他揪到一旁低声问:“你搞什么鬼啊?你跟老妈说了些什么啊?”
“我没说什么啊。” “那妈妈怎么会知道语清的?并且指名要见她?”
“这个……你可以理解为,她对第一个把她那英俊潇洒聪明伶俐万人迷的儿子我——”季洛一指自己的鼻子,眼中尽是笑意,“给甩了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季悠然这才知道上了弟弟的当,只好哭笑不得地松开手。
“好了,现在苦命小差我奉太后意旨带你们两个回去,请乖乖眼我走吧。顺带附上一个好消息,老妈从家那边带了四只欢蹦乱跳横行霸道的大闸蟹过来,我们有口福了。”季洛一人一只手,左拥右抱地拉着两人前行,还不忘扭头对谢语清多说一句,
“一人一只,你也有份哦。”
就这样,谢语清被一头雾水地带到了他们的母亲——唐圆圆面前。这位伯母人如其名,果然……很圆很圆……
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这个从头到脚长得很像无锡泥娃娃的中年富态妇人就是季悠然和季洛的妈妈?她不禁有些恶劣地想;幸好他们两个都长得不像母亲。
唐圆圆见到她,则是眼睛一亮,“你就是谢语清?哦哦哦,卡哇伊!好可爱的女孩子呢!”
可爱?她一怔,从小到大,从来没人用这个词语形容过她。
“来,告诉阿姨,你喜欢什么颜色?”
“颜色?”粉红色吗?那是十四岁时的最爱;黑色?十七岁时的选择……谢语清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喜欢什么水果?” “没有特别讨厌的。” “星座是什么?血型是什么?”
谢语清望着一脸期待的唐圆圆,有些不能适应这个年纪的女人竟还像小女孩一样迷恋星座和血型,但最后还是如实做了回答:“巨蟹座,a型。”
“哇哦,好星座耶,这个星座的女孩子最温柔最顾家了!”唐圆圆高兴地拉起了她的手,“喜欢旅游吗?”
“不怎么喜欢。”
唐圆圆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说:“不喜欢旅游?为什么不喜欢?旅游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能帮助我们吃到各地的美食……”
她的话还没说完,季洛已凑过头来含笑说:“语清你最好趁早习惯,我老妈是旅游杂志的主编,平生爱好有三,一是旅游;
二是美食;三是八卦。”
谢语清有些不能适应,手足无措地说:“可惜这三样我好像都不太行……”糟糕,话不投机,不知道唐伯母会不会不喜欢她……猛然间又自惊觉: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就好像是女孩子在面对未来婆婆似的,小心翼翼,惟恐讨不了对方欢心。
这种敕烧嬉?她的脸不由自主又红了几分。
季洛在一旁看得心中大叫有趣!他和谢语清好歹也算拍拖了几个月,从来都没见她有过半点忸怩腼腆,看样子真的是不一样啊。和老哥在一起时,谢语清才像个真正的十八九岁的青稚少女,会不知所措,会脸红害羞,会忐忑不安,再不复先前的冷傲镇定。
唐圆圆连忙圆场:“没事没事,那你都喜欢些什么?” “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唐圆圆的笑容僵了一分,又问:“那平时都会干些什么呢?”
“嗯……高三以前,除了念书还是念书,什么活动都不参家,天天关房间里做作业写字;高三一年荒废了学业,四处疯狂地玩,流行什么玩什么,但现在想起来,也并不就是我真正喜欢的。至于现在——”谢语清说到这里停下来,偷偷拿眼去瞧在厨房里忙着做大闸蟹的季悠然,仿佛心犀相通似的,他也正好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唐圆圆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现在我只想把落下的课程补回去,我要做这一行里的精英!”谢语清凝视着季悠然的眼睛,斩钉截铁地把这句话说完,果然从他脸上看到了赞许之色。
“不错不错,性格跟我家哥哥蛮像的呢,一动一静,正好互补!而且巨蟹座和狮子座也蛮配的。”唐圆圆说着拍拍季洛的肩膀说,“这个女朋友妈妈喜欢,你可要好好把握,别让她跑了。”
此话一出,不仅谢语清怔住,季悠然也是手一抖,锅盖掉到地上,发出好大的噪音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用目光无声的询问弟弟,季洛却吊儿郎当的歪嘴一笑,顺着唐圆圆的话说:“知道啦,母亲大人有命,孩儿怎敢不听?”
谢语清慌忙地说:“等等伯母,那个,我和季洛,不是……”
唐圆圆拍着她的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小儿子是顽皮了些,跟只猴子似的不定性,没他哥哥稳重,不过我相信他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不是,其实我和他……”
她还没说完,再度被人打断,这次打断她的人是季洛。只见季洛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装出一副很亲热的模样说:“那是肯定的!语清,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搞什么啊?谢语清张着嘴巴,整个人陷入紊乱状态,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与此同时,一股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季洛吸吸鼻子说:“咦,什么东西烧焦了?”
唐圆圆“啊”的一声尖叫,跳起来冲进厨房说:“是螃蟹!天啊,哥哥你在干什么?”连忙手忙脚乱地关火盛出,不过已经
来不及,好几块蟹壳都已成了焦黑色。 “对不起,妈妈。”季悠然有些窘迫。
“真是的,你什么时候起也变得眼你弟弟一样做事情毛手毛脚的了?早知道我来做了……”唐圆圆一边唠叨,一边把盘子端出来。
季洛帮着摆好碗筷雀跃说:“ok,最后一道菜也齐了,开吃吧!”
“去!”唐圆圆瞪了他一眼,“没看见你女朋友还站着吗?还不快去招呼人家?”
“不用……”
谢语清刚说了两个字,季洛已拉着她的手走到桌旁说:“来来来,我们两坐这里。这只螃蟹没焦,最好的给你。”
唐圆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线,说道:“这才对嘛!啊,看见你们就觉得这个时代还是很美好的,多么可爱的青春啊……”
谢语清求助地看向季悠然,季悠然苦笑,朝她点点头,暗示就先那么对付着吧。她只好配合季洛糊里糊涂地演戏下去,一顿饭吃得不知是何滋味。
饭后唐圆圆又拉着她聊了好多的星座美食才肯放人,季悠然正想穿外套送她走,唐圆圆却叫道:“季洛,时间不早了,快送语清回去吧。”
季悠然拿外套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然后,颇有些无奈地收回来。
反观季洛一脸开心地回答道:“遵命!母亲大人!语清,我们走吧。”说完甜甜蜜蜜地拉着谢语清的手开门走出去。
“等等!”季悠然拿起那束蝴蝶兰追到门边,将花递给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好含糊其词地说,“嗯……晚安。”
谢语清咬着下唇,没来得及回他一声晚安,便被季洛拉走了。
季悠然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唐圆圆一边吃着猕猴桃一边悠哉悠哉地说:“其实比起狮子座来,巨蟹座还是和处女座比较般配吧……”
他心中顿时一惊,“妈妈,你在说什么?”
“呀,我在说什么吗?我没说什么啊!”唐圆圆将果皮往纸篓里一扔,起身穿外套说,“嗯,我决定了,下期杂志就策划个星座与情侣旅游的专题吧。”
“妈妈……”
“呀,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哦,乖儿子。”唐圆圆说着匆匆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眯眯地说,“巨蟹座和处女座真的很配耶,你考虑一下?”
在他的惊愕中她大笑离去。季悠然摸着被妈妈亲过的地方,长长地吁了口气,即使原来不明白,现在也明白了——妈妈和季洛是故意的,故意这么做,用意何在?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侯,时机根本不对。
真无奈,有这么一个活宝老妈,再加上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弟弟……看来好戏就要上演了,只是很不甘心,自己竟成了其中被算计的一员。
拉开窗帘,雨后的夜空分外干净,空气里有润泽的水因子,一直沁到心脾中来。
语清现在应该已经到宿舍了吧……
谢语清在宿舍楼下停住,转身对季洛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季洛连忙拉住她的手臂,“等等!不需要这么着急吧?不如……我们聊聊?”
“聊聊?”她蹙起眉。
季洛将腕上的表展到她面前,“现在还不到九点,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聊聊吧。”
谢语清垂眼沉思了两秒钟,再抬起睫毛时表情已变得非常严肃,“好啊,我们好好聊聊。首先,请你解释一下,今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季洛装傻。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妈妈我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要让她有这样的误会?为什么要故意装出一副我们还在谈恋爱的暧昧模样来?”
“喂喂,不必这么严肃吧?”季洛失笑,挠挠头说,“即使不是情侣了,也可以做朋友啊。和朋友的妈妈一起吃顿饭,让你觉得这么尴尬吗?”
“请不要偷换概念,跟朋友的妈妈一起吃饭,和跟‘男’朋友的妈妈一起吃饭,完全是两回事情!”
季洛连忙举手做投降状,“okok,我承认我不对,你别这么激动……其实是我妈问我老哥为什么就要出国了还不回家跟二老告个别,我被追问得没办法,只好说是因为你最近出了点事,所以他走不开,于是老妈就又问,为什么你出事他就走不开,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一想,对啊,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普通朋友吗?普通朋友可没这种交情的。男女朋友?你们两个又不是……我那个为难啊,只好说,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又是他关系很好的学妹,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但我着急,哥哥也跟着担心,所以留下来帮帮忙什么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以眼睨她,看见橘黄色的灯光下,谢语清的脸变得很苍白。
很好,现在她总算应该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吧?她跟哥哥两个,感情进展的速度跟乌龟爬有得拼,看得在一旁的他都为他们着急,偏偏当事人犹自举棋不定,任时间继续蹉跎下去。眼看老哥就要出国,这段感情是吊着太牵肠挂肚,等着又没结果,所以做弟弟的好心,来推波助澜一把,看看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
“……综上所述,就演变成了今天这样。我的话说完了。”
谢语清低垂着头,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其实何尝不知季悠然对她的好已经超出了任何一个“朋友”的界线,只是贪恋那样的温柔,所以借着一个“干爹’的称呼放任自己继续享受他的呵护照顾下去。他不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让相处模式停留在混沌的恋人未满状态。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她还没做好接受新恋情的准备,而且时机也完全不对,现在的她,只想着该如何让叶希好起来,无暇顾及自身的幸福。可是……这毕竟是不对的啊,太自私了,竟然没有为季悠然考虑半分。
她绞着手指,很紧张、也很惭愧地开口说:“对不起……”
“噢?好端端的干吗道歉?”
“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从来只想到自己是多么多么难受,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抓住了一根浮木就不想松手,贪婪地想着有了依靠后日子会好过一些……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我、我、我完全没有顾及到季大哥的感受,即使偶尔想到了,也故作不知。他心里肯定很为难,也让伯父伯母跟着担心了,我真是对不起你们。”
季洛愕然——糟糕,事情好像没朝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搅季大哥了,自己的事情就应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才是。”谢语清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神色黯然地说,“谢谢他这么久以来对我的帮助,现在,他应该全力以赴地为留学做准备才是……嗯,我不会再去耽误他的时间了。对不起,请你帮我把话带到吧,晚安!”她鞠了一躬,转身匆匆冲进女生宿舍楼。
“等等,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话还没说完……”季洛越说越小声,右手尴尬地伸在半空,半响才僵硬地收回来,再次挠头。这下可真的是糟了,推波助澜不成,反而帮了倒忙。谢语清从来说到做到,她说不再去找大哥,就真的不会再找,这下可怎么办好?完了完了,万一谢语清真的就这样和大哥断了,大哥那边也许还不会怎么责怪他,老妈那肯定会怪他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并买块豆腐叫他去撞死!
季洛开始彻底无语,并且后悔连连。
而一口气跑上楼的谢语清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前停住,气喘吁吁地靠到墙上,手上还抱着那束蝴蝶兰,忽然间,眼睛就湿润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难受。
这一天……这一天还是来了啊…—尽管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尽管早已为这段感情的中止做了心理准备,但当它真的来到时,还是承受不住啊。
以后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去找季大哥了,以后再也不能轻松自在地享受他的关心和体贴,以后不会再有那么宽厚的手握着她,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永远在前方等着他……
生命好像忽然间缺失了一部分,变得空荡荡起来。
不应该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想。可是,可是啊,为什么当对象换诸成季悠然时,就有了千万个舍不得呢?如果说,季洛曾经是她阴暗生命中的一缕阳光,让她以为有了复苏的希望,那么季悠然就是温暖的土壤和甘甜的雨水,在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中扶植她开出了新芽。
没有阳光大不了做株阴生植物,但是没有土壤和水份,她怎么活得下去?失去了他,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已经不敢再去揣想今后的情形。
季大哥……干爹……
谢语清滑坐到地上,抱着那束花,挣扎在放手与不放手之间,忍不住低声啜泣。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走廊那头几个脚步声自远而近,意识到会被人发现,她连忙擦干眼泪站起来,低着头回宿舍。与那几个女孩擦肩而过时,几句对话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李方桐教授下周就要去剑桥当交换教授了。”
“当然知道,季悠然也要跟着去呢。”
“哪个季悠然?是不是就是设计学校新餐厅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那么才华横溢,真是前途无量啊!”
前途无量……的确,他的人生方向在一直朝前稳步发展,不应该为了她而停留下来,或是延误进程。而他为她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放他走,放他轻轻松松毫无负担地走。
谢语清推开宿舍房门走进去,几个室友上自习去了还没回来,她找出一只高脚玻璃杯,把花束插好,然后打开电脑上网搜索。
很久了,原来她认识季悠然,不知不觉就已经有了半年,而这束花,可以说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实体礼物。会不会……也是最后一份?
网址打开,红色花体字显示着一句话——“蝴蝶兰,花语: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吗?她之所以要花,的确是带了几分试探的意味,可这样的结果,原来、毕竟、终归、还是……与爱无关啊……
那么……季大哥,也祝你——幸福。

上午两堂课结束,回到宿舍稍作休整的谢语清正打算去医院时,电话响了。
蒋蓝顺手一接,回头说:“语清,你的电话。”顿一顿,捂着话筒小声说:“是季悠然哦。”
她的动作顿时犹豫下来,最后摇摇头。
蒋蓝接到她目光中传出的信息,虽然奇怪,但还是很配合地做了掩瞒:“那个……不好意思啊,原来她出去了。嗯,刚出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好的,我会告诉她的,再见。”
挂上电话,蒋蓝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以后……凡是他的电话,都说不在吧。”她僵硬地转身走出宿舍,感觉室友好奇的目光一直在背上流连不去。她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就是无法克服,那么亲密的一个人,忽然间要疏远,心里真是很不好受啊。虽然一直知道自己是个别扭的人,可这一次,却开始厌恶起这种心态,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做得大方自然一些呢?
谢语清,你没出息,真是没出息啊……
她背着背包走过湖边,忽然看见前方餐厅处转出两个人,其中一个笑得眼睛都嵌入肉中的胖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悠然的妈妈唐圆圆,而她身边那位——
谢语清的心猛地抽悸了一下——楚嘉!怎么会是她?
只见楚嘉笑语盈盈地朝唐圆圆比手划脚,而唐圆圆则是连连点头,两人似乎很熟稔。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在她惊讶时,唐圆圆一个扭头看见了她,挥手大喊道:“呀!语清!这边,这边——”
她只好走过去,尴尬地打招呼:“伯母,你怎么会在这里?”
“唉,别说了!季洛那死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想找个人陪我参观一下校园都不行,幸好有这位热心的……”唐圆圆拍拍脑袋,问道,“那个,你说你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刚告诉我我这会儿就给忘了!”
楚嘉好脾气地甜甜一笑,回答说:“我叫楚嘉,阿姨。”
“哦对!楚嘉,这名字真不错。”唐圆圆转向谢语清,“楚嘉正在给我介绍你们学校呢,这就是哥哥设计的餐厅吧,为了这餐厅,他连年都没回家过!”
楚嘉说:“辛苦他一个,方便我们大家啊。季学长那么本事,阿姨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就别怪他了。”
“哈!你干吗尽维护着我家哥哥?怎么,就不许我说他半个不好吗?”
楚嘉的脸顿时红了起来,“阿姨你在说什么啊……季学长的才华是全校公认的啊,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唐圆圆啊哈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好啦,你也不用不意思,其实我啊,看得出来的!”
“呃?” 唐圆圆贴近她的耳朵说:“你喜欢我家哥哥是不是?”
楚嘉差点没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说:“阿阿姨,你你你…”
“怕什么啊,喜欢就勇敢承认嘛!不过我家哥哥木讷得很,恐怕你得主动点了,不管如何,阿姨支持你,加油哦!”
楚嘉又惊又喜,却又垂下头说:“可是……他已经拒绝我了……”
“什么?我知道我家哥哥很笨,但没想到他都笨到这程度了,居然拒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又是一个“可爱”!难道她形容每个女生都是用可爱一词?射语清站在一旁听着,不知怎的,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浮躁状态,那些个欢声笑语在她听来都说不出的刺耳,有那么一瞬间,也真想什么都还说刈砭妥摺>驮谡馐保圃苍舶鸦疤庾搅艘采砩稀?br/“……话说回来,语清就跟我家哥哥相处得不错,不如找她给点意见。语清,你觉得呢?”
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这些八卦得一点营养都没有的话?为什么会觉得这些话很讨厌?真想逃开……谢语清抿着唇角,低声:“季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
“哈,他那哪是温柔,是不好意思害羞。处女座的男孩子最难了,吹毛求疵,又有精神洁癖,对待感情谨慎小心,要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就非得主动些不可……你说你是什么星座的?”
“金牛。”
唐圆圆欢喜道:“呀,天生绝配啊!再没有比你们两个星座更合适的了!有希望有希望,加油加油……”
“真的可以吗?可是……”楚嘉黯然地说,“他就要出国了。”
“真是傻孩子,出国算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大不了你也跟着一起去啊,在国外也彼此有个照应。我们的名言就是——美食诚可贵,旅游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为了爱情,努力到底,加油!”
楚嘉被她逗笑,“阿姨你太夸张了啦!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反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对了,语清你也来。”
谢语清握紧了背包的带子,再也听不下去,开口说:“对不起,我有点事要先走,伯母你好好玩吧。再见。”也顾不得对方有何回应,转身飞快地离开。
心里涌动翻滚着的思绪是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不安?像是一直独占着漂亮布娃娃的小女孩,忽然间发现那个布娃娃要属于另外一个人了,除了酸涩,还有愤怒,还有嫉妒!
季大哥……是她的!是她的,是她的,她的!
她咬紧下唇,越走越快,不经意间就撞上了一个人,“对不起!”连忙道歉,抬起头来,却是季悠然。
季悠然扶稳她,‘刚才打电话到你宿舍你不在,这是要去医院吗?”
“啊……是啊。”她怔怔地望着季悠然,第一次发觉到其实他的五官之端正丝毫不逊于他弟弟,只是比季洛更柔和些,气质上也更沉稳儒雅些。原来他竟是这般出色……难怪楚嘉喜欢他。从前楚嘉送他围巾时因为心里下意识地认定季悠然会拒绝,所以没怎么在意,这么久以来,他惟一一个比较亲近的女性朋友就是她,她稳稳占据着他的全部关心,然而现在,唐圆圆的出现就像是一剂催化剂,把某个事实再鲜明不过的挑明在了她的面前——季悠然,不是她的。哪怕他对她再好,在旁人眼中,他也不是属于她的。
这个事实让她焦虑难安,并且若有所失。想当初还敢堂而皇之地当着众人的面从夏梓彤手上把季洛抢过来,但这一次,却连直视“季悠然和楚嘉将有可能发展成恋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颗心飘啊飘的,溢满苦涩。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医院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她拼命摇头。季悠然看见她这个样子,更加担心,抓紧她的手说:“那是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季、季大哥……” “我在。我在这里。”他的嗓音温柔得像在融化的巧克力。
“我、我……”谢语清我了好几声,愣是说不出下面的话。怎么办?那句话一说出口,现有的模式将会被完全打破,面对茫然不定的未来,她忽然觉得很害怕。渴求的东西就近在眼前,可是却有不祥的预感,似乎说出口后就会遭遇不幸。她为何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当初的勇敢呢?当初的自信呢?当初的任性骄傲为所欲为呢?为什么看着季悠然琥珀色的眼睛,就通通不再了呢?是因为太在乎的缘故吗?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更害怕会失去。不说出来,起码还可以维持现状,说出来后,就有可能失去……会失去啊!
她想起那束蝴蝶兰,为什么只是代表“祝你幸福”的蝴蝶兰,而不是代表爱情的玫瑰?是不是……他并不喜欢她?诚然,同情和怜惜有时候并不足以构成爱情……
谢语清闭起眼睛,抓住他的衬衫,像只撒娇的猫咪一样把脸埋进他怀中。他……是她的。这种气息,这种温暖,这种呵护,是她的啊,是她的!不要给别人,不能给别人,不甘给别人啊!
仿佛洞穿了她的心事似的,季悠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说:“是不是妈妈和季洛让你不安了?”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要对我撒谎,你听听看,你的心跳得很快。这说明你在害怕,你很担心一些事情。”
她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果然又急又乱。
季悠然笑笑说:“我妈是双子座的,天生喜欢捉弄人,与她相处你最好忘记她的年纪,当成同龄人看待好了。你这样子慌乱,反而上了她的当。”
“上……当?上什么当?”她闷闷地抬起头,不解地问。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相信昨天晚上的见面是她和季洛故意串通了刻意安排的,所以,无论她做些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正解。对不起,我替我的家人道歉,她们让你这样不安。”
“是这样吗?”她还是有点不明白。
然而季悠然已转移话题说:“先不谈他们了。你是不是要去医院?”
谢语清这才想起正事来,惊道:“呀,是啊,叶希的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想去等着,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我陪你去吧。” 一个好字已到嘴边了,却又退缩,“不……不用了……”
“我下午没事。”
“真的不用了,那个,伯母来了,你也应该多陪陪她的,毕竟快要出国了,两三年都见不到了呢……你还是陪伯母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季悠然的目光闪烁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于是谢语清就更慌乱,连忙抓紧背包带子说:“快一点钟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见,我回来给你打电话!”
季悠然就那样看着她匆匆跑掉。她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样子明显是在排斥他和逃避他,可是另一方面,又好像很依恋很不舍,肯定是妈妈和季洛跟她说了些什么,也许他应该去提醒那两个活宝不要玩得太过分。刚这么想,就听身后传来妈妈的喊声:‘哥哥,这边,这边!”
转过头,赫然看见妈妈挽着楚嘉的手朝这边兴高采烈地朝这边走来。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季悠然不禁皱起眉头,但当两人走到他面前时,却又恢复常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说道:“妈妈,楚嘉,下午好。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们,结果小的说没空,大的也不理我。幸亏还有这么可爱热情的女孩子陪我四处逛逛,否则我真会给你们两个不孝子气死!”
楚嘉微笑着补充说:“上午季洛来找我,拜托我陪阿姨参观一下学校。”
“那真是有劳你了。谢谢。”
“不客气,阿姨很健谈,和她聊天好好玩的。我很高兴呢。” “你们吃午饭了吗?”
“嗯,带阿姨去看了你设计的那个餐厅,她还夸二楼的小炒菜做得好。”
季悠然抬腕看表,说:“这样啊,妈妈,我带你下午去拜访一下李教授好吗?他现在在家,我们赶到那里,应该差不多两点。”
楚嘉察言观色,连忙说:“那好,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再找我吧。”
唐圆圆的眼珠又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季悠然浅笑着说:“好的,谢谢你。再见。”
“阿姨再见,季学长再见。”楚嘉转身走了,看得出,表情有一点点的失落。
唐圆圆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道:“啊,你是什么时候起变得和你弟弟一样这么会说谎的?”
“妈妈,你在说什么?”
“少装傻,别告诉我什么下午带我去拜访李教授不是你一时间想出来的借口,用意就是支走那个女孩。”
季悠然笑着说:“妈妈真是明察秋毫。”
唐圆圆瞪他一眼,撇嘴说:“真是不明白,这女孩有什么不好的,又开朗乐观又活泼大方,说起性格真是比谢语清好了一大截。我不是对谢语清有什么意见,只是你不觉得那种女孩相处起来很累吗?”
季悠然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问:“妈妈对语清的事情知道多少?”
“你弟弟把他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了,所以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让我的小儿子栽了不够,连我一向最稳重可靠的大儿子也为之着迷。”唐圆圆环胸,不再嘻嘻哈哈,正色道,“坦白说,我对她不怎么满意。我感觉得出来,她的心没有完全在你身上,你会等得很辛苦。”
季悠然垂下眼睛,忽而,又笑了,“妈妈,从小到大,我和季洛之间,永远不会让你操心的孩子是我?”
“那是当然,你那么懂事,又孝顺又听话,有时候我还担心你太老实了会吃亏,但后来我发觉自己看错了,你甚至可以说比你弟弟更聪明,因为你懂得韬光养晦,并且会在最适合的时机里脱颖而出,一鸣惊人……对了,为什么问这个?”
“妈妈不是已经说出我想要说的话了吗?”季悠然仰首望向远方的天空,阳光不够灿烂,云层渐有加厚的趋势,看样子会下雨,他深吸口气,再悠悠地吁出去,缓缓说,“我最擅长的就是
等待。为了某个成功的机会我可以等上很久,把所有条件准备充足,然后一击而中。所以,等待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唐圆圆怔住,光影在季悠然身上勾勒出深邃鲜明的轮廓,她忽然发现,这个从小到大都没让她担心过的大儿子其实早巳超出她的想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如何得到,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信心十足。也就是说,她根本不需要为他担心,甚至,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父母在孩子成长的道路上总是起着规导指引的作用,但显然的,这个孩子,从小就不需要。他早已将自己的人生把握在手。
于是她也就没了用武之地。有这样一个孩子虽然省心,但也失去了做父母的乐趣啊,唐圆圆悻悻地想,幸好还有个顽皮捣蛋的小儿子。她只好也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那就随便你吧。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女孩身上究竟有哪一点那么吸引你?处女座一向追求完美,但那个女孩却满是缺陷,所以妈妈真的很好奇耶。’
季悠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她让我觉得心疼。从小到大,我都走得稳稳当当,因为太顺,所以很少感觉到焦虑、担忧、悲伤、痛苦等情绪,直到遇见她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心痛成那个样子,我所有的热情都似乎是为她而存在的,只有碰到她才会进发出来。”他停下来,直视着唐圆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妈妈,我喜欢她。”
唐圆圆扁扁嘴巴,手一摊说:“儿子喜欢人家我有什么办法阻挠?看样子我也只能跟着你一起喜欢了。唉,只可惜了那个叫嘉嘉的女孩子啊……”
季悠然扬起唇角,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说:“妈妈也不用觉得遗憾,季洛的女朋友夏梓彤就是个又开朗又外向的女孩子,你可以见一见。”
唐圆圆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真的吗真的吗?有多开朗?漂亮吗?那个死小子,居然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啊!你说她叫什么来着?夏梓彤?名字不错,什么星座的……”
季悠然微笑,如果此刻有人看见的话,肯定会觉得惊讶——原来一向温文尔雅的季学长居然也会有笑得这么“奸诈”的时候,活脱脱就是季洛的翻版嘛!
而远在寝室里的季洛忽地打了个喷嚏,浑身感到一股寒意。有点不妙,好像被人算计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由于路上堵车的缘故,谢语清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了。手术间外面的走廊上,王妈妈正坐在椅子上焦虑地等待,高阳在一旁相陪,而叶叔叔靠着墙在抽烟。她很快地扫视了一圈——妈妈不在。
是为了避嫌,所以不来吗?她有些忐忑地走过去,高阳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虽算不上友好,但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敌视。王妈妈看见她,开口说:“啊,语清你来了……”
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没事的,别担心,叶希……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我也这么想。”王妈妈擦着眼睛说,“不管如何,感谢老天,找到了与他相配的骨髓,就有了一半的成功希望呢!”
这时叶子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走开几步,几分钟后转回身叫她:“语清,过来一下。”
谢语清有些惊讶,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叶子新将手机递到她面前,低声说:“你也说几句吧。”
她顿时明白,这个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颤颤地接过来,喂了一声,听见线路那边果然是妈妈略带焦急的声音:“清清,你在就好了。”
她回望王妈妈一眼,又走远几步,小声说:“妈妈,你不来吗?”
“我有点事走不开,你帮妈妈等着吧,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就打这个号码,我的手机不关。”
“嗯,好。”她觉得有点欣慰,妈妈总算开始表露出一点关怀的样子来了,她好高兴看到这样真实的、没有冷漠伪装的妈妈。
谭若悠的声音停了几秒钟,再响起时变得很低沉:“听着清清,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手术失败的话,你也要镇定,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露出什么……”
她的话还没讲完,谢语清已尖声叫了起来:“不会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叶希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不会有事的!”
刷刷刷,三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王妈妈和高阳都一副很困惑震惊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捂住嘴巴,背转身子低声说:“对不起……我知道了。”
电话那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我就先挂了。” “嗯,再见妈妈。” “清清……”
“什么?” “你……吃饭了吗?”
她心中顿时一暖,妈妈在关心她,担心她有没有吃饭,原来,真的是和好了啊……“吃过了。”
“好的,再见。”喀一声,线路断了。她转身,将手机递还给叶子新,叶子新望向她的目光里,颇有深意,然而她却没有去理会那其中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径自走到另一把椅子旁坐了下去。
手术间的红灯亮得有些耀眼,而窗外的天空却慢慢暗了下来,不久下起滴滴答答的小雨,最后雨势渐大,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想起她十四岁时第一次见到叶希,十六岁时在一起,十七岁时分手,十八岁时再相遇……命运的安排总有其无可解释的因果,这一段执迷的情感,走到今天,也渐将水落石出。
叶希是她的哥哥,她一辈子都爱他。但他,也只能是她哥哥。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了,天命难违。
然后她又想起了季洛,想想那时真的是太天真啊,因为从他身上找到叶希的影子,便飞蛾扑火般什么都不顾地去爱了,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季洛那种类型的人,也不欣赏他的个性,幸好早早分手了,否则拖延下去,又会是场悲剧。
再来就是季悠然,他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驻扎进她的生命里的?那一次问路?那一次陪伴她的哭?那一次雨中寻找?还是那一次酒后背行?她和季悠然之间……原来已经有了那么多小故事,一个一个的场景组合起来,构筑成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是喜欢他的吧?
与对叶希的迷恋不同,季悠然于她,是一种依恋、是一种归宿,是一种细水长流的累积。
谢语清的手慢慢握紧,一声叹息就那样不经意地溢出唇边。而这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灭了!
她抬起头,听见急促忙乱的脚步声,王妈妈在高阳的搀扶下第一时间奔向从里面走出来的护士和医生,然后叶叔叔也跟了过去,她看见医生摘下口罩,嘴巴一张一合——
声音忽然间喧杂起来,她听见雨肆意敲打着窗户,听见休息大厅那边传来的说话声,护士的奔跑声,喊叫声,病房里病人的呻吟声……
那么多那么多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偏偏没有听见医生说的那句话。
他在说些什么?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就那样,看着王妈妈晕倒,看着高阳哭泣,看着叶叔叔失魂落魄惨白如纸的一张脸……
诅咒,原来,依旧还是诅咒。

下午拜访过李教授后,季悠然带着妈妈回校。因为有言在先,所以准备晚上叫上楚嘉和谢语清一起外出吃饭。
打电话去谢语清寝室时,室友说她还没回来。季悠然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不知道手术做完了没有,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见他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季洛便说:“你还是去医院接语清吧。” “呃?”
“我和老妈先去订位子点菜,等你们来好了!”
季悠然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好吧。如果楚嘉问起帮我解释一下。”
“知道啦!”季洛不耐烦地赶他走。
没想到老哥前脚刚走,老妈后脚就凑过来诡异地笑着说:
“对了,乖儿子,我发现我们还少叫了一个人耶!‘ “谁啊?” “夏梓彤。”
啪!季洛手里的勺子顿时掉在了地上。几秒钟后,怒吼声传出窗户,传到楼下正在打伞的季悠然耳中——
“天哪老哥,你都跟老妈说了些什么啊?啊啊啊啊……”
季悠然狡黠地一笑,装做没听到,快步走进雨中。一路急行,到了校门口等了好久都没拦到计程车,正在焦虑时,一辆小巴停在了站牌处。他连忙跑过去,虽然巴士是慢了点,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将就。路上又遇到堵车,等他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七点。
天全黑了,雨下得很大,医院的感应门自动打开,湿漉漉的鞋子踩到地毯上,全是水印。他本不是个容易惊慌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上次凌晨寻找谢语清时的感觉再度折回,像有谁在他心中烧开了水,不安的气泡开始沸腾。
他小跑着赶到咨询台问:“对不起,请问2036病房的病人今天下午一点进行的骨髓移植手术完毕了吗?”
值班护土翻查了下记录,回答道:“病人叫叶希是吗?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那结果是?”
“手术失败,病人死亡。”兴许是见多了生死,护士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
季悠然的心沉了下去。他连忙上二楼,冲到2036病房前一把推开门,护士小姐正在更换床单,见他冲进来,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请问这里的病人……”
“你是说那个b大的学生啊?可怜啊,虽然hla的6个位点完全相合,但移植过程中却产生了排斥反应,手术做到一半就死了。请问你是他什么人?”
季悠然急声问:“那么,他的家人们呢?”
“他妈妈都哭得晕过去了,后来他爸爸带着他妈妈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办身后事什么的。”这位护士就情感丰富得多,一边说一边直摇头叹道,“真可惜,这么年轻,这么聪明,却得这种可怕的病。找的虽然是最大牌的孙医生,却也救不了他啊……”
“那么请问,还有个女孩子呢?应该还有个女孩子跟他爸爸妈妈一起等在手术室外吧?”
“你说那个长头发、长得很甜的女孩子啊?她也哭得眼睛都肿了,真可怜,听说是他的女朋友。”
“不是,我不是指她。我问的是另一个,短头发,个子高挑,有一双很沉静的黑眼睛的……”
护士茫然地摇头。他只好说了句谢谢后退出来。
会去哪呢?叶希的手术居然失败了!语清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傻事……
猛然间,她曾经喝醉了呢喃的那句话又鲜明地在耳边响起:“妈妈,如果叶希死了……如果叶希死了,我、我我也不想活了……”
他的心顿时一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忙跑到楼梯间,企图在那找到她的身影,然而楼梯间空荡荡的,静无一人。于是他又跑到休息大厅,跑遍医院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谢语清。她去哪了?去哪了?
护士小姐对她没印象,看来她不是跟叶希父母一起离开的,那么她独自一人,会去哪呢?
脑海里突然蹦出两个字——蹦极! 对了,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又去蹦极塔了?
一念至此,再不迟疑,连忙冲出医院找计程车。也许越是心急,事情就越是不顺,先是等了半天才拦到一辆车,然后路上又再次碰到堵车,抵达蹦极塔那时,时针已指向八点半。
蹦极塔处一片悲风凄雨,和他上次来找谢语清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语清!语清——听到了吗?请回应我一声——”他一遍遍地喊着,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发现她的存在。那顶遮阳伞依旧在风雨中摇曳,然而当初蜷缩在伞下的女孩却没有再次出现。
难道她没有来这里?那她会去哪?
雨伞因为太心急而落在了出租车上,他被雨水淋湿,衣服和鞋子都变得又湿又重,但心里却滚烫滚烫的,焦灼得快要炸开,反复问着一个问题——她去哪了?去哪了?
搜寻了近一个小时后,季悠然终于放弃——她不在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往好的方面想:比如她已经回宿舍了,或者,她去找她妈妈了……总之,她没有遭遇什么意外。
季悠然一身疲惫地回到学校,像只落汤鸡一样,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燥的地方。他决定先把衣服换了,再去餐厅找妈妈和弟弟他们。走到房门前握住把手,正想取钥匙时,门却自动往里开了。
他不禁一愕——难道妈妈他们出去时没帮他锁门吗?真是粗心大意的两个家伙。
推开门,点亮灯,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但一种不安莫名地涌上心头,他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
可是定睛细看,还是他的房间:整洁的书桌,千净的地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等等!床单掀开了一角,一半垂在床下,一半挂在床上。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呼吸窒了一窒。然后,双手握紧,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床走过去,俯下身,探头往床下看,果然——
谢语清躲在那里。
“打完后我就会躲起来,有时候是躲床底下,有时候是躲衣橱里,不敢出去。”她曾经这样对他说。
而今,她再次躲到了床底下。是在等人救赎吗?那下半句话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来:“每次都是爸爸来找我,他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然后抱我出去,背我下楼。”
他轻声唤道:“语清。”
蜷缩在床下的谢语清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抖了一下,微微抬头望着他,目光又是生疏又是戒备,充满恐惧。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轻声说:“语清,出来好吗?” 她反而更往里缩了些。
“是季大哥啊,不认识我了吗?出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压柔了几分。黑暗中,只看得见谢语清的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他心中一酸,忍住焦虑继续诱哄,“别怕,外面没有人打你,你很安全的,出来吧。”
谢语清颤颤地伸出手,就在快触及他的手时却又缩了回去,
季悠然颓然一叹,干脆也伏到地上,正对着她,用最最柔和的声音说:“语清,你怎么了?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的,伤痛也总会过去的,你不能在床底下躲一辈子啊,对不对?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谢语清摇了摇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季悠然无奈,从衣兜里取出手帕,然而那手帕早已被雨水淋湿,他只好取了桌上的面纸递到她面前,可是谢语清并不接,只是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住地哽咽和颤抖。
“语清,开口说话好吗?求你了……”怎么办?此刻的她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拒绝任何人靠近,甚至情况比以前更加糟糕。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否则她就毁了!
季悠然手臂一长,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她开始挣扎、捶打、最后甚至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但他没有放弃,最后还是将她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乍见到灯光,谢语清整个人一震,松开了牙齿,季悠然双手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像抱着即将失去的珍宝一样,急声说:“听着语清,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是,你不可以自暴自弃,绝对不可以!你在听我说话吗?好好地、认真地听我一次,一定要坚强,要振作!死去的人已经死了,但活着人还要活下去,你听见了吗?”他拼命地想摇醒她,结果却摇出了更多的眼泪。
谢语清发出不成音的呻吟声,犹如暴风雨中的落叶,除了哆嗦,还是哆嗦。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意识到这一点.季悠然更加着急,捧着她的脸,直视着她的眼睛,强迫她看自己,然而,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
“语清!语清!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如此地无能为力,理智、机智都在这一刻崩溃解体,他抱着那个颤抖的身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在一片紊乱中,他选择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方法——
他开始吻她。
额头、眼睛、鼻子、嘴唇、脸颊,她脸上的每一处,都冰凉冰凉,毫无生气,而他便用自己的嘴唇去一遍遍地亲吻,视线模糊了,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把两个人的脸庞都濡湿。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哭在人前。
“告诉季大哥,哪里痛?很痛吗?语清,告诉季大哥,是不是很痛?”他将她拉入怀中,亲吻她的头发,失声而泣。在这一刻,谁能说,他们两个里谁比谁更痛苦一些?
“没事了,痛会过去的,有季大哥陪你,季大哥陪着你呢,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所以,说话好吗?随便说什么,我想听你说话……”
谢语清抬起湿得粘在一起的睫毛,眼睛因为盈满水气的缘故看起来格外哀伤,季悠然觉得更加痛楚,像有人拿了把剪刀,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绞着他的心脏。
“语清!”
“季、季……”谢语清死命地抓着他的衣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季大哥……”
终于说话了……心中一块巨石直至此刻终得落下,季悠然松
了口气,伸手抹额,摸到一手冷汗。
“季大哥……叶、叶、希、他……”她呢喃着泣不成声的单字,拼命地想说话,却说不成连贯的句子。
季悠然抚着她的头发说:“我已经知道了。对不起,语清对不起,那个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独自一人听到那样的噩耗,面对那样的不幸。”
“叶希……哥、哥……哥哥啊……”谢语清反抱住他,开始嚎啕大哭。真的是嚎啕大哭,就像是想把整颗心都哭出来,把整个身体都哭垮一样,哭得自残而没有节制。
季悠然一手抱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很温柔很温柔地说:
“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季大哥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的……”
夜晚十点,研究生楼里就一直充斥着悲痛欲绝的哭泣声,持续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才渐渐地消失。
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是怎么哭着睡过去的,等她醒过来时,入眼处一片雪白,已在校医院的病房里。
身穿白大褂的李讯正在床边往病历卡上记什么,见她醒了,转过身来微笑说:“醒了?觉得好点了吗?”
她默默地看着天花板,并不答话。
李讯挠头说:“算了,看样子你不想跟我说话,那我还是去把悠然找来吧。你这回可真把他折腾惨了,他抱着你来这时,身上的衣服还都是湿的,现在正发烧躺在隔壁的病房里呢。”
他开门出去,大概五分钟左右,病房的门再度被推开,季悠然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但还是对她露出最温和的笑容说:“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她怔怔地望着他,然后好像慢慢地认出了他,迟疑地说:“你是……干爹?”
季悠然一愕,走上前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怎么回事?
谢语清环顾四周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干爹,我生病了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啊?”
季悠然顿时慌了,连忙打开房门喊道:“李讯!李讯,你过来一下——”
李讯匆匆赶来,“怎么了?你为什么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她……”季悠然一把抓住谢语清的手说,“语清,你不要吓我,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她的表情很茫然。
“关于叶希……”说了四个字,欲言又止。谢语清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惑道:“叶希……叶希是谁?”
季悠然重重一震,看向李讯。 李讯不明所以道:“怎么回事?”
“她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话未说完,谢语清已反驳道:“谁说我不记得了?我知道你是干爹,我还知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学医的李讯嘛!”
季悠然只好苦笑。
李讯又开始挠头说:“这样吧,我去找老师来,帮她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看看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好。”季悠然回首看了谢语清一眼,她微侧着脑袋,茫然的样子不像是出自伪装,那么,难道她真的失忆了?
这个疑惑在第二天,得到了医学上的解答。
为谢语清诊治的方医生说:“医学上称这种情况为阶段性或选择性失忆,是由身体不堪心理重荷而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因为回忆太痛苦,所以某一部分的记忆区就自动封闭,将一段时间的生活经历完全遗忘。”
“那么,以后还会想起来吗?”
“这个说不准,也许会,也许不会。”方医生笑笑说,“其实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是种好现象,起码,病人现在不必再打镇定剂了,她已经可以恢复平静。”
季悠然沉默,然后起身,“谢谢你,方老师。”走出办公室,靠到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忘记了?是幸运吗?总觉得太过巧合。不管如何,即使只是出自伪装,既然语清不肯再正视叶希死亡的事实,那么他也就假装不知吧。
他伸手揉揉脸庞,将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走向谢语清的病房。谢语清睡着了,睡姿很安详,素净的脸庞上找不出半点阴影,也许对她来说,失忆真的是最仁慈的结局。
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刚想离开,房门就自外而开,一人匆匆走进来。
“谭女士是吗?”他连忙迎上前。
来人正是谢语清的妈妈谭若悠,只见她神色憔悴地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就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吧?清清怎么样了?”
“她已经没事了,不过,医生说她得了阶段性失忆。” “失忆?”谭若悠惊讶。
季悠然看了熟睡中的谢语清一眼,压低声音说:“嗯,关于……叶希的事情,她全都忘了。”
不出意料的,他在谭若悠脸上看见了跟自己昨天同样的表情,不仅震惊,而且慌乱。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女儿的一只手,轻唤道:“清清!清清,是妈妈。”
谢语清被弄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妈妈?” “清清,你还认得妈妈吗?”
谢语清“哈”的一声笑起来,“那当然了,你是妈妈嘛,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她笑得那么欢愉,谭若悠反而整个人一怔。
‘清清,你……真的忘了叶希吗?”
谢语清拧起眉毛不高兴地说:“叶希叶希,为什么你们都问我记不记得他,他是谁?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谭若悠踉跄后退了两步,惊慌失措地看向季悠然,季悠然对她点个头,打开门走出去,她连忙跟到门外,确信女儿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后,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因为她接受不了叶希死亡的打击,所以大脑自动选择失去这部分的记忆。”
谭若悠捂住胸口。脸色惨白,最后伸手扶住了墙壁。
季悠然关切地问道:“伯母你怎么了?没事吧?”
谭若悠摇摇头,但表情却更加痛苦,沉声说:“是我害的……是我害了清清……还有叶希……”
“伯母你已经尽力了。”为什么只有悲剧发生后,人们才会开始自我谴责和检讨?季悠然嘴上虽然在安慰,心里却在叹息。然而,看见那样失魂落魄的谭若悠,他的善良使他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
谭若悠捂着脸摇头说:“是我,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声音到最后已渐近哽咽。这时电梯的门丁冬一声开了,叶子新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一撞面,彼此都是一怔。
季悠然有点尴尬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是我打电话通知他来的。”
谭若悠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是笨蛋,看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这个男孩子知道他们家的事情,看来他和语清的关系非同寻常。
季悠然又说:“对不起,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一个小时后再回来,语清这边就麻烦你们先照顾一下了。”说完点个头,善解人意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独处。
谭若悠望着叶子新,许久后才问道:“王离那边……怎么样了?”
“妈妈他们都从家那边赶来了,现在正在安慰她。她很伤心。”
“她真是个好女人。” “是啊。” 话题至此冷场,又是好一阵子沉默。
然后叶子新问:“小清怎么样了?” “说是失忆了,不再记得叶希。”
话题再度冷场。
谭若悠最后叹了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很慎重地说:“子新,我们……分手吧”
叶子新惨笑,“分手吗?在二十年后?”
“已经二十年了吗?”谭若悠望向窗外,眼睛湿润起来,“二十年了,原来我们已经错了二十年。”
叶子新没有说话,并肩站在她身旁,也望向窗外。窗外,四月的阳光明艳得像是曾经的葱荣岁月。彼时,他们也曾那么那么年轻过。
“子新,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但是,这么持久的一份爱情,说出口时,却不能给我带来骄傲。”谭若悠凄笑着,眼泪滑过脸庞,滴到衣服上,“够了,子新,够了。希儿死了,清清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都是老天在惩罚我,惩罚我因一己私欲造下罪孽!”
“若悠……”
“回想当年真是任性,把幸福随意抛弃,后来想追回来时,已经没机会了。可我偏不甘心,宁可背负第三者的罪名也要继续和你纠缠不清,贪恋一刻温存时间也好,像吸毒一样,明知道不对,但就是戒不掉。然后我想,无所谓了,就这样吧,一辈子这么偷情下去也可以吧?道德沦落起来真是很容易啊,对不对?”
谭若悠自嘲,自嘲中一种悲哀浓浓。 叶子新沉声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现在再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够了,让错误停止在这里吧!”谭若悠说完转身就走,叶子新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的钉子,决裂于无痕。
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叶子新望着谭若悠离去的背影,恍恍然间,似乎他的青春岁月也随她一同离去。二十年了……这么多年。
他垂下头,又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谢语清已经睡着了。他坐到床边,凝视着她的睡脸,有几缕发散落到额前,他帮她拨开,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说:“小清,其实你一直很恨我对不对?”
谢语清翻了个身,呢喃着继续睡。
“虽然你没有说,但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是啊,我是个懦弱的男人,我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我对不起我妻子也对不起你妈妈,更对不起你和叶希……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道德的谴责中度过,无数次想放弃,但最终还是舍不得。也许真的是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最有魅力,失去的东西才知道应该珍惜,你妈妈对我来说,二十年里,一直是我生命中最大最美好的一个诱惑,面对她时,我完全没有能力抵抗,只能沉沦。”叶子新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低声说,“因果循环果然报应不爽,如果我知道你和叶希……如果我知道你们会……那么痛苦,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任自己做出那么可耻的事情来!对不起,小清,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谢语清背对着他,睫毛颤了几下,听见那个男人埋头痛哭的声音。
叶子新从包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放到她的枕头边,说道:“这个……是叶希的日记,是昨天去叶希宿舍收拾东西时找到的。对不起,我看了他的日记,这才知道原来你们两个之间,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谢语清的呼吸停住了,她紧闭着眼睛不敢动,但眼泪还是克制不住地流出来,越流越急,感觉脸上都是湿湿的一片。
幸好,沉浸在痛苦中的叶子新没留意到她的变化,只是一味地自责和内疚,最后急促的手机声响起,似乎是他的家人催促他快点回去。他站起来,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才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地合上,谢语清睁开眼睛,看见一室的阳光,如同十七岁那年夏天的操场,白茫茫的,如雪一般洁白。
阳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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