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阅读,义结金兰

巴仁的院子,院门虚掩着。
嬴义上前两步推开院门。院子内没有人,只有满园花朵在春风中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巴仁居然没有在院内候着?嬴义就要发作,寒芳在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强压着怒火,隐忍不发。
寒芳慢慢往里走,敏感的她已经感觉到了些什么。她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台阶不高却走得气喘吁吁。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有人朗声道:“请进!” 嬴义手按长剑,推开了门。
屋内,一人身穿赤色的衣服,向东而站,站得笔直。听见门响,此人转过脸来,冲二人轻轻稽首,微微一笑,笑得淡雅。
尽管寒芳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心惊。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战战兢兢的巴仁会是楚国的奸细。
她的猜测是对的。巴仁是楚国人,从他身上红色的衣服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赤,建筑、服饰、器物均以赤为贵;从他现在站立的方向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东,生之坐向、死之墓向均以东为荣;楚人浪漫、富有激情,从他满园的花朵、温馨的斗室可以看出来……
嬴义更是吃惊,他望着眼前这个人,这哪里是那个说话结巴、走路哈腰的内总管巴仁?
三个人六目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巴仁轻轻一揖说道:“楚国斗介见过韩姑娘,嬴都尉。”口齿清楚伶俐,声音悦耳好听。
寒芳想礼貌地还礼,却笑不出来,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发干,只有凝视着斗介。
斗介清瘦的面容显得苍白,细长的眼睛隐藏着光芒,薄薄的双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彬彬有礼地邀请:“姑娘、大人请坐!”
寒芳失神地注视着斗介,缓缓坐下。
嬴义却表情严肃地站立在寒芳身后,手按长剑,随时戒备。
斗介一笑也不勉强,优雅地抬手为寒芳倒了杯茶。
寒芳端起来刚要喝,一边的嬴义伸手制止。她释然地一笑,“没事,我相信斗介先生这会儿不会害我。”说着轻轻喝了一口茶。
斗介欣赏地笑了,又为寒芳把茶水添上,神情坦然平静。
寒芳眼睛盯着斗介把茶水添满,笑问:“你叫我来不会是只喝茶吧?”
斗介微笑着赞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胆识,最有智谋的女人。——不愧是吕不韦的心腹。”
我哪里是吕不韦的心腹?寒芳只有苦,缓缓说道:“可是,我也很糊涂。”
斗介抿了口茶,握着茶杯,侃侃而谈:“我本名斗介,楚国人。我离开祖国,离开了我心爱的姑娘,潜伏在巴家二十多年,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就是想为祖国做些事。巴蜀是秦国各类资源的主要供给地,控制了巴家,就等于控制了大量的资源。我苦心布置了多年,巴家终于快归于我的控制之中,没想到……”他说到这里望着寒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寒芳静静听着,盯着几案上样样精美的青铜器皿呆了片刻,问:“铜矿运到楚国了?”
斗介微微一笑,脸上有了一丝得意和自豪,镇静地回答:“是的。秦王政五年,五国攻打秦国,五国的兵器就是由楚国提供。而秦国战败也是由于兵器的原因。我在送去的铜矿和木材上作了手脚,那个木材根本就不能做兵器!”
寒芳回忆起前年嬴政曾经因为韩、魏、赵、卫、楚五国联手攻打秦国,秦国丢了寿陵大怒,想要处死一批工匠。自己当时曾制止,并建议实行标准化管理和责任落实到人。其实当时她也奇怪,作风严谨的秦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原来是有人暗中作祟。
嬴义怒目而视,恨不能拔出长剑将斗介砍为两段。
斗介颇有些无奈地说:“楚国产铜,可国人奢侈,多都用于做生活器皿。去年,楚国需要添置兵器,铜矿却告急,我就不顾一切把铜送了去。”
寒芳知道楚人奢华,喜欢制作大批量精美的青铜生活器物和漆器,这在若干年后出土的楚国文物就可以看出来。楚国本来很强大,但是贵族异常奢侈,到了楚考烈王,更是奢侈荒淫。据说楚国丞相春申君黄歇的三千多门客,都是穿着宝珠做的鞋子,佩戴着镶满宝石的宝剑到处炫耀。
唉!寒芳心中叹息,没想到原本地大物博的楚国到了这时,居然出现了铜资源紧缺的情况。要知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拥有了先进精良的武器就等于拥有了一切,甚至可以征服天下。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铜、铁资源一直是各国严加控制的,你用钱也买不到。
斗介喝干茶水,目光焦距对着已干的茶杯,缓缓说:“后来铜矿一事被巴家前主人巴俊无意发现,可又不敢声张。他知道此事如果传出去,巴家是灭门之罪,秦王和吕不韦都不会放过巴家。”
斗介的笑容中充满嘲讽,也为自己的天衣无缝有几分得意。“他偷偷展开调查,并没有查出结果,因为一切手续均有他的私人印鉴。他只好极力掩饰一切破绽,为此他寝食难安,靠服丹砂镇静安神,还没来得及毁灭一切证据,就一命呜呼。”
寒芳这才知道巴清的丈夫为何没有换掉运输的账册,他不是疏忽而是没来得及。
寒芳沉思了片刻,问:“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合乎手续地把那些铜运到楚国,一定有人帮你。巴贵和巴福应该就是其中的两个,难道他们就不怕灭门吗?”
斗介一声冷笑,轻蔑地说:“哼!这些小人,只要予以厚惠,就会见财忘义。在重金的诱惑下,他们答应铤而走险。我把弄来的手续交给巴福,由他来提铜矿出山,然后由巴贵运到巫峡。楚人在巫峡接船,沿水路到了楚国。”
“他们知道你是楚国人吗?”寒芳追问。
“不知道。”斗介回答得很干脆,顿了一下又低下头,声音里充满辛酸,道,“我在巴家二十多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一天是直起腰来走路。所有的人只知道我是巴家老爷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只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残废人。”
寒芳心里凄然。这是怎样的一种日子?二十多年小心翼翼、卑微地活着;二十多年没有自我、压抑地活着;二十多年在处心积虑中度过,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欢笑,常人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有。
嬴义垂下头,目光复杂。他知道奸细都是单线联系,直接效命于主人,眼皮一挑问道:“你效命于春申君?”顿了一下,不无嘲弄地说,“不过据我所知,这几年春申君已经失宠不再风光了,现在楚王宠信的是楚王后的哥哥李园。”
斗介听了酸涩地一笑,没有吱声,眼睛中尽是落寞。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室内只能听到煮茶的咕咕声。 沉默了半晌。
寒芳直言不讳地说:“我想知道巴贵和巴福的死因。巴贵不是失足,巴福也不是自杀。但是巴福却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死得如此平静?”
斗介抬头望了寒芳一眼,眼神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嬴义一直认真观察着斗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他看出斗介眼神不善,稍稍抽出了长剑,目光寒冷地盯着斗介。只要斗介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就会让他血溅当场!
斗介抬眼皮看了看嬴义,淡淡一笑,从容地道:“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发现了那册书简,巴家主母盘问巴贵,巴贵情急之下胡诌了一通,说是什么受主人之命。事后甚为得意,多次向我炫耀并向我勒索。那晚,巴贵喝了酒,再次来向我勒索。我就假意和他一起饮酒,稳住他,然后给他下了软骨药,深夜扔进池塘。”斗介顿了一下,眯着眼睛接着说,“事后巴福也向我勒索。他说他知道巴贵在喝酒的那天晚上来找了我,怀疑我下的毒手,要去告官。我就以同样的方法给他下了软骨药,挂在房梁上。这样或许还能一举两得。”他玩味地望着寒芳和嬴义二人。
寒芳和嬴义当然知道斗介的“一举两得”指的是什么。他们的思维就曾□扰,以为巴福是最后的内奸,畏罪自杀。
难怪巴福的死连一点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是软骨药!寒芳陡地想起嫪毐曾奉太后旨意给了她一瓶软骨药要她毒害嬴政,心里一寒。寒芳喝了几口茶,努力不去想嫪毐的事情,问出了心里的又一个疑惑:“巴家每一项手续都十分严谨,你是如何获得所有手续的?”
“天助我也!”斗介嘴角轻扯,淡淡一笑,笑容中充满得意,“有钱人都会在卧室内挖一条地道,做紧急时候逃生用。我无意中发现了两条地道,地道已经废弃,经过疏通发现,一条通往巴家男主的卧室,一条通往他办公的地方。我利用身份之便,在他房内找到地道出口,把外面的机关打开。这样我想进入他的房间盗用手印,易如反掌。巴家老宅已经有几百年,可能连巴俊本人都不知道有秘道。”
寒芳和嬴义心里一凛,暗呼侥幸。幸亏寒芳挪了挪床榻,凑巧压住地道出口。
斗介更为得意地说:“频繁进出禁地毕竟不方便,于是我用了一年时间自己挖了一条通往禁地的地道。这样我可以随时进出。我就是顺着这些密道,盗用了手印,伪造了各种手续,如鱼得水。巴俊到死可能都不知道他的手印被谁用了,是谁伪造了哪些手续,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满脸的嘲弄之意,回想起来巴家被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无比的快意。
难怪嬴义监视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出门,原来他已经从地道出去了;难怪总是查不出什么,原来他早已在地下听到我和嬴义的谈话,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难怪斗介的房内比房外地面高了半尺;难怪挖地道这么大的工程做了一年,也没有被人发现……
一连串的问题迎刃而解。寒芳这才明白,斗介挖出来的土,全部垫到了屋内,所以屋内才会比屋外高了半尺,院内的花池也是为了掩饰运出、运进挖地道的土而为。此人心思真是缜密!忍不住说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挖空心思。”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时,突然来了个你,”斗介的言语中有嘲讽有辛酸,“你不仅救活了巴清,还帮她独揽大权。”
寒芳想起从巫山第一次见斗介,到后来对他的印象,觉得自己的判断力真的有问题,泄气地说:“在巫山见你的第一次,我还被你对主人的忠诚打动。”
斗介自嘲地一笑,“我带领大家感谢你,其实是想试探巴家主母是否有救。我当时想,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一切不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有她在,巴福或许还会收敛一些,她要是一死,我要控制巴福也不容易。巴福一直想独揽巴家的大权。——没想到,你却突然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女神,为你以后接管巴家打下了扎实基础。”
嬴义不由自主望了寒芳一眼,恰巧寒芳也在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却都笑得有些酸涩。
斗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没想到原本顺顺利利的事,皆因你的出现被打乱了!狗是我放的,你如果受伤就无力管诸多事,或许还会返回咸阳。——没想到你身边有员猛将。”说着忍不住望了一眼嬴义。
寒芳向嬴义投去赞赏感激的目光。嬴义低下了头,喜忧参半,转而又眼冒怒火地盯向斗介。
斗介继续坦白:“马车也是我做的手脚。我无意间听巴彦说起第二天要给你备马车去林场,我就在他的水里下了药,趁他如厕之时做了手脚。”斗介摇着头,连连叹息,“可惜!可惜!天意!天意!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大。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不动声色,毫不声张。我当时曾疑惑疑惑你们究竟有没有发现马车被做过手脚。”
嬴义听到这里已经是怒火中烧,忍无可忍。
寒芳轻轻拍了拍他紧握剑柄微微颤抖的手安抚他,嬴义才稍微平息,强自忍住怒火。
斗介吃惊眼前这个女人的镇静和平静,投去赞赏的目光,面露微笑接着讲述:“我去看望巴彦,意外见到嬴大人,我就知道你开始暗中调查此事。好厉害的女人!如此沉得住气!”
寒芳淡淡苦笑,无奈地说:“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不想巴家枉死无辜。在我眼里他们同样都有生的权利。”
斗介端着茶栈的手微微一抖,再次吃惊地望向寒芳。
寒芳想起夜半的怪声,想起那个小布人,后背陡增一丝凉气,问道:“你想通过地道潜进我的屋内,给我下毒,就像你给巴清的丈夫下毒一样?想慢慢害死我?是不是?”
斗介浑身一颤,忍不住赞道:“聪明!真聪明。不愧是秦王政身边的女人。”
寒芳和嬴义都浑身不自在起来,寒芳纠正道:“我不是他的女人。”瞥见斗介目光惊异,接着说,“我是他的朋……御前伴读。”她本来想说“朋友”,觉得更不合适所以改了口。
斗介高深地笑了笑,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沫,自去喝茶。
寒芳闻着满园飘来的清香,心里一动问:“有一件事我还想知道。” “何事?”
“你和你的……”寒芳说着竖起两根大拇指往一起并了并。
斗介的心像是猛地被扎了一下一阵刺痛,轻皱眉头黯然道:“在我来秦国的第二年,她就病故了。”见寒芳满脸诧异地望着他,叹了口气,“巴宏的老母长年生病,为筹钱治病,被我所用。几年前是因为丹砂泄漏一事被主人盘查,巴宏是条汉子,咬牙抵死也没说。巴宏托我照顾他的寡母和妻小。那晚,他的老母病重,我去探望,没想到看见了你们。所以编了谎言。”
寒芳暗自苦笑。自己还准备做媒人撮合别人的好事呢,原来是多此一举!
“虽然多年来我一直是躬着腰走路,从未直起过腰,但因你在夜里看见过我的背影,我怕你认出来,所以那晚我一直只走暗处,没想到却遇到了你们。”斗介的笑容比黄连还苦。
寒芳刚才看到巴仁挺直的背影就已经知道,雨夜出走遇到的那个“鬼”就是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斗介脸上有了凄凉和苦楚,还有一丝羞涩,“实不相瞒,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白天是人,夜里是鬼。”
寒芳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这是什么?梦游的毛病吗?梦游扮鬼害人?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梦游不是自己都没有知觉的吗?忍不住问道:“梦游不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吗?你怎么会知道你梦游?”
斗介高深莫测地笑笑,不置可否。
寒芳一脸怀疑地望着斗介,他究竟说的是真是假?楚人信鬼好祠,他是否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杀人的理由?也或者他真的是陷入精神上的恐慌而夜里扮成被杀的人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斗介没有理会寒芳的质疑,疲惫地说:“那天晚上我见你倒在地上,知道只要杀了你巴家就会大乱,我就可以趁机……”他苦笑了一下,瞥了嬴义一眼,“可是你的猛将又到了,我急忙离去。”
寒芳不由望了嬴义一眼,目光中充满谢意。 嬴义却出了一身冷汗,暗呼:好险!
寒芳注视着斗介,沉吟着道:“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早晚会搜到你,你为何不逃走?”。
斗介抱着茶碗失神地望向窗外远处,仿佛目光要穿透那些连绵起伏的峰峦、仿佛心灵要飞越千山万水。良久,他叹了口气,辛酸地说:“我热爱我的祖国,想念我的祖国,以我的祖国为荣。我历尽艰辛就是想为祖国做些有意义的事。离开了这里,离开巴家,我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寒芳想起书上记载楚人,“三年不蜚,蜚将冲天”的气势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不屈精神,心中油然起敬。楚人由于历尽艰辛而建国称霸,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尊心异常强烈。可是自楚怀王以后国势衰弱,楚国一直都在秦国的压制下,以至于国都从郢迁到寿春。楚人念祖、爱国、忠君比之其他列国更为突出,他们丹阳、郢数次迁移不改其名就是为了缅怀先祖。
寒芳又重新审视了一下斗介:精瘦的身躯和脸庞,骨子里却透着不屈的精神和执著,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的是对祖国炽热的爱。
寒芳叹了口气说:“楚国必然会被秦国灭掉。秦国统一天下是必然的,它统一六国的步伐谁也阻挡不了。”
斗介细长的眼睛目光一闪,轻蔑地反问:“是吗?你何以如此肯定?”
寒芳眨着眼睛狡黠地笑直截了当地问:“我要是说我能掐会算,未卜先知,你信吗?”
斗介摇摇头,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苦笑,笑容里满是酸涩。
嬴义的目中却闪露出异样的光彩。
斗介又盯着寒芳,认真看了看,带些好奇地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转而好奇变成了遗憾,“我这次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女人。巴清不简单,你更不简单!”斗介言罢突然站起身来,嬴义立刻拔出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干什么?”
斗介微微一笑,目光中带些嘲讽和不屑,二指轻轻把寒森森的宝剑从脖子上推开少许,说:“有大人在此,我还能怎样?”他转身慢慢走进屋内,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酒坛,又缓缓坐下。
斗介轻轻启开酒坛,立刻满室飘香。
斗介提鼻子闻了闻,闭上眼睛陶醉地说:“香茅酒,家乡的酒,祖国的酒,好久没有喝过这么香甜醇美的酒了。”
寒芳突然想起了屈怀,想起了屈怀送粽子的情形,低下头百感交集。
“姑娘饮酒吗?”斗介文雅地询问。 寒芳轻轻地摇了摇头。
“嬴大人呢?”斗介友善地问。
嬴义冷冷地说:“不必了!”生性豪饮的他,对此刻满屋飘荡的酒香是充鼻不闻,没有丝毫兴趣。
斗介自斟自饮了一樽酒,脸上带着些许悲怆和凄凉,轻声道:“此情此景,我给姑娘唱首曲、吟首辞,可好?”
寒芳轻轻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斗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轻敲着几案吟唱起来:“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
寒芳细一听却是屈原的绝笔作《怀沙》。记得书上介绍《怀沙》表达了作者高尚志向和政治理想,也谴责了楚国统治集团的腐朽黑暗。
斗介的声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似裂石破冰,时而似狂风卷地,时而似寒泉滴水,时而幽咽凄凉,十分凄楚。
寒芳面对悲凄怆楚的斗介,听得不禁潸然泪下。就连一旁冷冰冰的嬴义也不禁动容,眼圈红了。
斗介吟唱完毕,已是泪流满面,洒湿衣襟。他呆坐片刻,仰脖将樽中的酒一饮而尽,惨笑两声,从袖筒里拔出短剑,一仰身子刺了下去。
寒芳正沉浸在悲伤凄凉中,只觉眼前红光一闪,惊得不由往后一退,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斗介缓缓倒在眼前,目光悲伤地望着她。 “你……”寒芳捂着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斗介凄惶地笑笑,用微弱的声音说:“快要到五月初五了,快到了……”泪水再次滑落。
寒芳的手不停地发抖,颤声问道:“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斗介无力地摇摇头,神志似乎突然清醒了一下,目中波光一闪,吃力地说:“请你像对待那些花一样对待巴家的人……”斗介缓缓闭上眼睛,带着遗憾,带着悲怆静静地离去,脸还是朝着东边的方向。
寒芳不知道斗介面向东面,是因为楚人尚东,还是因为他的祖国——楚国也在巴郡东面?
他死后的灵魂会不会穿越千山万水,回到自己热爱的祖国?会不会回到自己热爱的那片故土?不知不觉中,寒芳的眼泪缓缓流下……

嬴政拉着寒芳缓缓进到院内,来到桃树旁边静静坐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目光柔情似水。温柔地说:“来!让我看看,变样了没有?”
寒芳勉强笑笑,说道:“能怎么变?”
“嗯。变了!”嬴政认真地说,“变得漂亮了!”
“讨厌!又来消遣我。”寒芳轻轻一笑。
嬴政环顾四周,“本来是准备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给你个惊喜。孰料你比我跑得还快。”轻轻责道,“一年了,也不说来个信。”
这是历史上的暴君秦始皇吗?怎么感觉像做梦?他的话语也会温柔动听,目光也会柔情似水?寒芳疑惑了。
“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寒芳急忙掩饰道:“我不会写字!怎么写信?”想起二人画的那些图,失笑道,“谁说我没有给你写信?你也有回来着。”
嬴政满脸笑意地望着她,眼睛不愿意离开片刻,攒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
“惊喜没做成,我们回去吧。”嬴政觉得有些遗憾,顿了一下又征求道,“你累不累?我们在街上走走,好不好?”
“好啊!”寒芳心念一闪:或许在街上我还能看到他!
寒芳和嬴政缓步走在大街上,虎贲军远远跟在后面。
这种久违的亲切感让嬴政很开心,很兴奋。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街边的一切,指着街边的事物滔滔不绝地讲着。
寒芳心不在焉地东瞅西看,在人群中不断搜寻,试图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芳,你看什么呢?”嬴政拿着几个玩偶问道,“你看这玩偶哪个好?”
“啊?哦!”寒芳这才回过神来,敷衍着说,“都不错!”
“那就都买了!”嬴政说着往腰间一摸,一吐舌头,低声说道,“芳,我又忘带铢钱了。”
寒芳忍不住年扑哧一笑,“估计你是养不成带钱的习惯了……”往腰间一摸,脸色也变了,她也没带钱!
寒芳随口喊道:“嬴义!”喊出口才发现,原来在巴郡一年,早已经习惯了嬴义在身边,只要一有事就会喊“嬴义”。
嬴义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二人的周围,随时戒备。听到寒芳喊自己,一愣,忙大踏步快走几步上前,跪下道:“末将在。”在大王面前,他的礼数不敢错了分毫。
寒芳正后悔自己不该喊嬴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嬴政说道:“跟着付账!”
“是!”嬴义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只要嬴政手一指,他就立刻去付账。
寒芳的目光还在不断地搜寻,可是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备感失落。
嬴义偶尔偷眼瞅向寒芳,显得心神不定。
不经意间,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目光都是霍地一闪,又急忙避开。嬴义紧张地低下了头,鼻尖冒出了汗。
寒芳心里也是一惊,忙望向嬴政。见嬴政正专心致志地挑着几个面具,似乎并没有注意,放下心来。
“芳,你快来!”嬴政头也不抬地招招手,说道,“这里的面具好多!我们再买几个。”
寒芳弯下腰,看了看,问道:“买这么多面具干什么?”
嬴政顽皮地拿了一个笑脸面具戴在脸上,说道:“你能看出来我现在的表情吗?——我要让身边的人看不出来我的喜怒哀乐,不知道我天天在想什么。”
“好了,别闹了。我的腿都酸了。”寒芳笑着一把抓下嬴政脸上的面具,却发现嬴政的表情是严肃的,问道,“你怎么了?”
“唉!”嬴政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他轻轻拉起寒芳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芳,你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其实能戴个面具也挺好,每天就不用伪装得那么辛苦。”
“你又不开心了?”寒芳轻轻问。
嬴政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又道:“算了,你今天刚回来,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说那些烦心事,好不好?”
“好!”寒芳愉快地应着,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站在嬴政身后的嬴义,见他低着头跟在后面,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
嬴政顺着寒芳的目光往后看了看,这才发现嬴义怀里已经抱得满满的,转回头对寒芳一笑,调皮地说:“没想到,就一会儿我们就买了这么多东西,真开心!你不是也累了吗?我们回去吧!”走了几步回头对嬴义沉声说道,“把东西都送到蕲年宫。”
“是!”嬴义恭敬地回答。
寒芳在前面走着心里别扭,想回头望望嬴义,又怕嬴政发现不妥,只好作罢。
嬴政二人上了马车,随着“得得”清脆的马蹄声响,马车缓缓驶进王宫。
寒芳看着厚重的王宫大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她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和侍立在一边盔甲鲜明的侍卫,心里说不出的拥堵和失落。
“芳,你要是想出宫了,我以后经常陪你好不好?”嬴政似乎又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可以自己出去吗?”寒芳试探着问。
嬴政目光陡得一跳,随即平静地问:“你想要去哪里?”
寒芳心里一颤,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想去哪里,只是想着你这么忙,等着你带我出去一次,不知要到何时?只怕到时候等得头发都白了。”
嬴政释然一笑,“只要你说你想去,我都抽出时间和你去好不好?”
寒芳除了苦笑,只剩下了一肚子苦水。 到了王宫内城,嬴政下了马车。
寒芳刚要跳下马车,冷不防被嬴政一下抱了起来,哈哈笑道:“你不是累了吗?我抱着你走!”
“啊!”寒芳被嬴政失常的举动吓坏了,惊叫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就不!就不!”嬴政笑着,一路跑着往蕲年殿奔走去。
“快放我下来!”寒芳捶着嬴政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膀又宽厚了。
嬴政笑着也不答话,脚步却更快。
跑着到了蕲年宫,嬴政轻轻把寒芳放在地榻上,高声命令:“赵高,传膳!”
赵高难得见主子如此高兴,慌忙一路小跑去忙活。
嬴政把寒芳放到蒲团上,喘了几口气,兴冲冲说道:“你不知道,我快想死你了。从接到奏报你动身的那一天,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你何时能到咸阳。”他刚才一直忍着没有说,现在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宫殿,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
寒芳半晌才从刚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嗔道:“你吓死我了!你要干什么?”
嬴政嘻嘻一笑,一脸坏孩子得逞的赖皮样说道:“不干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抱抱你!”
寒芳责怪道:“看你嬉皮笑脸的,哪里像个威严的大王?简直是个赖皮小子。”低头看见自己当日画的图像,拿起来摊开看了看,咯咯一笑问,“你能看懂吗?”
“我说了在你面前我不做大王,我做……”嬴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伸头看看寒芳手中的锦帛,皱着眉头转了话题道,“虽然你画得很难看,但是我还是看懂了。”
“哦?”寒芳漆黑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期待着他往下说。
嬴政一本正经地边指着图边说:“眼睛,表示你想看到了我了;嘴,表示你想和我说话了;豆子表示你想和我一起吃饭了;这一滴水表示你想我想得流眼泪了……”
“你胡说些什么呀?”寒芳笑着打断,“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别自作多情!”
嬴政把图叠上,扫兴地说:“你就让我想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是提醒我注意饮食!行——了——吧?”他拖着长腔,一脸的闷闷不乐。
寒芳斜睨着他,“这还差不多,算你聪明!”
嬴政咯咯一乐,往前凑了凑,饶有兴致地说:“哎!听说你此行收获不小。不仅摸清了吕不韦的产业,还有了个结拜姐妹?还被人尊为女神?”
寒芳嗔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呢!知道的还真多。”嘴上说着却突然一阵心虚。他的消息如此灵通,那我和嬴义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是否我的活动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嬴政捧着脸皱眉道:“唉!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发生了多少事,先是祖母夏太后去世,接着蒙骜将军也死了,还有……算了,怎么又说起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寒芳低头敷衍地笑着,眼睛斜睨到当日嬴政哄自己时的那个面具上。
嬴政也看到了面具,咯咯一笑,兴致勃勃地说:“芳!我告诉你,你走了后,我就天天看这个面具。还有你给我的那个无字天书。每次一看到这个面具,我就会想起你。”
寒芳拿起几案上的面具,戴在脸上,怪道:“我有那么丑吗?看它就想起来我?”
嬴政笑嘻嘻地道:“差不多,你比它稍微强一点。我天天对着它,再看你的时候就不觉得你丑了。”
寒芳取下面具去敲嬴政的脑袋,嚷道:“你敢说我丑?你想不想混了?”却突然张大了嘴,目光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嬴政揉着脑袋,正在美滋滋地笑,看到寒芳的神情,回头一看,差点没有跳起来。
地上不知何时跪伏着一个人,进来老半天二人居然都没有发现。
嬴义把东西送到蕲年宫后,正准备退到殿外候旨。没料到嬴政抱着寒芳哈哈笑着走了进来,忙跪到一边避让行礼。谁知二人根本没有看到他,径直走了过去。
嬴义没有听到大王的旨意不便起身退下,只好继续伏在地上。结果却又听到二人这样一番柔情蜜意的对话,尴尬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寒芳目瞪口呆地望着嬴义,脸涨得通红。
嬴政目光中露出一丝杀机,清了清嗓子,正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寒芳看着嬴政目光中不易察觉的一丝寒光,心中一凛。嬴义无意间知道了我和大王之间的私密,嬴政会放过他吗?我该怎样消除嬴政对他的戒备?
嬴义听大王问话,忙叩了头小心翼翼地如实回答:“微臣送了东西还未及离去……”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好。
嬴政揉了揉鼻子左右看看,目光难以捉摸。他思量着该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只听殿外赵高启奏:“启奏大王,晚膳到。”
赵高来得真是时候!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沉声说:“呈进来。”
“遵令。”是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 一群宫女、近侍鱼贯而入。
寒芳望着嬴义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蟾蜍,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时两人仅仅隔着一张书案,感觉虽身隔咫尺,却似在天涯……

朝廷的批文很快回复了下来,回复中褒奖了郡守靳方,赞扬他上任才一年就做得有声有色。这让靳方受宠若惊,喜形于色,专程向寒芳道谢。公文中还安抚了巴家几句,说了些只要以后尽力办事,既往不咎之类的话语。
可是巴清还没有露面。
寒芳烦躁透顶,让嬴义放出话去:如果再没有巴清的下落,就把巴家一把火烧了!
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了回信,说巴清现在在巫山。
寒芳就立刻动身赶往巫山,她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一分钟也不愿意再打理巴家的事务。
再美的风景也无心欣赏。寒芳马不停蹄,直接杀到巫山,准备好好发泄一通。路上早已经把质问巴清的台词在心里默念了N边。寒芳怒气冲冲到了巴清的精舍,在精舍门前见到巴清时,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巴清的眼神中充满恐惧和困惑,神情楚楚可怜,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颤声道:“你……来了?”
“我……”寒芳一时语塞,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说:“我来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巴清哽咽着说。
看到巴清的眼泪,寒芳一肚子的怒火、满腔的抱怨立刻化为乌有,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此话一问,巴清更是泣不成声,“我跟你走。” “走?去哪里?”寒芳迷惑了。
巴清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来抓……抓我走的吗?”
寒芳恍然大悟地一笑,“不错!我是来带你走的,不过我不是来抓你走的。”
巴清满脸的诧异,又缓缓低下头。
寒芳踱了过去,在巴清面前站定,柔声说:“我来告诉你,雨过天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你说什么?”巴清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寒芳微笑着缓缓重复:“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巴仁已经认罪服法。”说着把朝廷的公文递了过去。
巴清接过公文,展开看了看手不停地在颤抖,泪光涟涟地倒在寒芳身上,抽泣着,“谢谢你……谢谢你……”喜极而泣,止不住放声痛哭。
寒芳轻轻抱着她,柔声安慰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哭了,该笑才是。”
正值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院内一丝风也没有。
寒芳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巴清浑身在颤抖,手脚冰凉。寒芳突然想起了兰儿。那也是六月天,兰儿也在发抖。寒芳心中说不出的凄然。
巴清祭奠完丈夫。寒芳在灵前烧掉那册书架后面发现的竹简,并把没来得及换掉的运输账册交给巴清处理,彻底毁灭了所有证据。
自此,这人世间除了寒芳、巴清、嬴义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精致的小菜,美丽的风景,一壶清茶煮在炉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淡淡的茶香。还是在两个人一起初次赏风景、谈心事的地方。
两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两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又坐在了一起,一切就好像这山间的云朵一样显得不那么真实。
巴清坦诚地说:“巴家多亏了妹妹。”
寒芳笑笑呷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山间的云,没有言语。
巴清侃侃说:“当初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寒芳眼波随流云转动,怔怔地说:“我明白。”
巴清满心愧疚地说:“我躲闪你,一直以为是吕相国派你来彻查此事。我知道如果是我相公做了这样的事,巴家是会灭三族的。”
寒芳目光幽幽一转,善解人意地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是暗中调查,并没有声张。连大王和吕相国也不知道此事。”
巴清见寒芳如此诚挚,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错怪你了,我知道你在暗中调查此事,还处处提防着你。还企图用黄金收买你……”想起这些她羞得无地自容。
寒芳为巴清倒了些茶水,“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你这样做没有错。”
巴清感激地望着她说:“当时,我想唯一能替巴家说话的就是你。你对素不相识的工人和奴隶都如此好,你的善良不会置巴家的人于不顾。——那天,听说马车出了事,我知道如果你有个好歹,巴家就完了。后来还见你拿的那块红锦缎,以为你查出来了端倪,就躲到了这里。我死不足惜,我只希望你能有一丝仁慈之念,放过巴家的三族。”
寒芳斜睨了巴清一眼,嗔道:“你还挺了解我的,给我下个套?难怪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别人的圈套中。看来就我糊涂!”
巴清说出心里话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笑着纠正,“妹妹不是糊涂,是善良。”笑容一敛正容道,“我感激妹妹,替我相公讨了个公道,还替我相公报了仇。”
寒芳为巴家男主的死感到惋惜,突然想起来道:“你那晚为何神神秘秘地去祭巴福。”
巴清一愣,冷笑说:“我以为他是为了保护巴家自缢而死。所以我那晚去巴福那里,去超度他的亡魂,表示感谢。谁知道他竟然是如此下贱的一个人。”
寒芳想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钱财再多又怎样?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巴清,她有巨额的财富,又怎样?她快乐吗?吕不韦富可敌国怎么样?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抹黄土。
寒芳看着山间流云,心里感慨:一切繁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一壶茶已经饮尽。
人生如茶,需要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入口时轻涩,再品时无味,回味时甘甜。细细感觉,口鼻中还留有淡淡的清香。
巴清往茶壶中续了些山泉水,看着纯净清澈的山泉水,觉得心灵也格外纯净。道:“妹妹,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妥当不妥当?”
“什么想法?”
“我本是孤儿,相公去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我的生命是因妹妹而得到重生,你又救了巴家整个家族。妹妹的大恩,今生我不知以何为报。如果不嫌弃,我们拜为结拜姐妹如何?今后,只要是妹妹的事,我理当竭尽所能。”
寒芳听了这番话,一种亲切感涌入心田。在这个时代,她也没有亲人,能有这样一个结拜姐妹,何乐而不为?笑着道:“你要不嫌我是一个穷光蛋,我很乐意。”
“巴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你打理巴家,使巴家的事业蒸蒸日上,巴家的财富理应有你一半。”巴清说的是肺腑之言。
“哈哈,那我岂不是有了一个随时提款机?”寒芳大笑。
“提款机?”巴清略一思索,似乎已经明白,莞尔一笑。
二人跪在山边,对着源远流长的江河、绵延不断的群山盟了誓言,磕了三个头,礼成。
二人以姐妹相称。 嬴义和巴家家仆听说二人结拜了姐妹,都觉意外和惊喜。
突然,巫山的云雾散开,一抹阳光洒在二人身上。
看着万丈霞光,寒芳重重喘了一口气,语带双关地说:“真的是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
巴清目光迷离地望着晴空,喃喃地自言自语:“没想到我会和吕相国的人做姐妹。”言下之意颇为意外。
寒芳心中一动,问道:“吕相国和巴家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巴清一怔回答:“妹妹你不知道吗?”见寒芳轻轻摇头,叹了口气道,“吕不韦利用权势和资本,大量控制、收买巴蜀的矿产及木材资源,利用这些铜铁制成兵器,除了壮大秦国军队外,也间接控制了秦国的兵器工业。另外,他原有的珠宝、木材、食盐等生意并未停歇,随着秦国的扩张,这方面的生意也日益扩大。但他发现秦国商业人才甚少,以招收门客和蓄养僮仆的名义,广为招揽和训练商业及工业人才,最盛时所谓僮仆人数超过万人。因为巴家在此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他利用权势以所谓的合作形式,把巴家强行收在门下,控制巴家。”
寒芳从话语中隐约捕捉到了巴家的一丝不满,心念一闪道:“吕不韦已经老了,未来秦国是大王的天下。大王现在正需要巴家支持。”
巴清忽闪着明亮的双目,揣摩着寒芳话的含义,搞不清是试探还是真言。
寒芳毫无遮掩地说:“其实我这次来大王也曾秘密令我搞清楚吕不韦的产业,笼络巴家。所以我希望你能支持大王。他会成为一代非凡的君主,他会完成统一六国的霸业。”
巴清眼眸中释放着异彩,坦诚地说:“妹妹放心,既然有妹妹这句话。今后不管何时何地,我们巴家都会尽鼎立辅佐大王,完成他的霸业。”言罢又忍不住想:如果巴家有了大王的幕后支持,今后还有何惧?
寒芳望着言辞坚定的巴清暗想:难道这就是后来巴家捐巨资修长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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