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者大闹黑风山,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话说孙行者一筋斗跳将起去,唬得那观音院大小和尚并头陀、幸童、道人等一个个朝天礼拜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圣下界,怪道火不能伤!恨我那个不识人的老剥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请起,不须恨了。这去寻着袈裟,万事皆休。但恐找寻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脱也。”众僧闻得此言,一个个提心吊胆,告天许愿,只要寻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题。

话说杨志,孙安,卞祥正追赶奚胜,到伊阙山侧,不提防山坡后有贼将埋伏,领一万骑兵突出,与杨志等大杀一阵。奚胜得脱,领败残兵进城去了。孙安奋勇拚斗,杀死贼将二人,却是众寡不敌,这千余甲马骑兵,都被贼兵驱入深谷中去。那谷四面都是峭壁,却无出路,被贼兵搬运木石,塞断谷口。贼人进城,报知龚端,龚端差二千兵把住谷口,杨志,孙安等,便是插翅也飞不出来。
  不说杨志等被困,且说卢俊义等得破奚胜六花阵,大半亏马灵用金砖术,打翻若干贼兵,更兼众将勇猛,得获全胜,杀了贼中猛将三员,乘势驱兵,夺了龙门关,斩级万余,夺获马匹,盔甲,金鼓无算,贼兵退入城中去了。卢俊义计点军马,只不见了冲头阵的杨志,孙安,卞祥一千军马。当下卢俊义教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各领一千人马,分四路去寻,至日暮,却无影响。
  次日,卢俊义按兵不动,再令解珍等去寻访。解宝领一支军,攀藤附葛,爬山越岭,到伊阙山东最高的一个山岭上。望见山岭之西,下面深谷中,隐隐的有一簇人马。被树林丛密遮蔽了,不能够看得详细。又且高下悬隔,声唤不闻。解宝领军卒下山,寻个居民访问,那里有一个人家,都因兵乱迁避去了。次后到一个最深僻的山凹平旷处,方有几家穷苦的村农,见了若干军马,都慌做一团。解宝道:“我每是朝廷兵马,来此剿捕贼寇的。”
  那些人听说是官兵,更是慌张。解宝用好言抚慰说道:“我每军将是宋先锋部下。”那些人道:“可是那杀鞑子,擒田虎,不骚扰地方的宋先锋么?”解宝道:“正是。”那些村农跪拜道:“可知道将军等不来抓鸡缚狗!前年也有官兵到此捕贼人,那些军士与强盗一般掳掠。因此,我等避到这个所在来。今日得将军到此,使我每再见天日。”解宝把那杨志等一千人马,不知下落,并那岭西深谷去处,问访众人。那些人都道:“这个谷叫躏谷,只有一条进去的路。”农人遂引解宝等来到谷口。恰好邹渊,邹润两支军马,也寻到来。合兵一处,杀散贼兵,一同上前,搬开木石,解宝,邹渊领兵马进谷。
  杨志,孙安,卞祥与一千军士,马罢人困,都在树林下,坐以待毙。见了解宝等人马,众人都喜跃欢呼。解宝将带来的干粮,分散杨志等众人,先且充饥。食罢,众军一齐出谷。解宝叫村农随到大寨,来见卢先锋。卢俊义大喜,取银两米谷,账济穷民;村农磕头感激,千恩万谢去了。随后解珍这支军马,也回寨了。是日天晚歇息,一宿无话。
  次早,卢俊义正与朱武调遣兵马,攻取城池,忽有流星探马报将来说,王庆差伪都督杜*领十二员将佐,兵马二万,前来救援,兵马已到三十里外了。卢俊义闻报,教朱武,杨志,孙立,单廷珪,魏定国,同乔道清,马灵,管领兵马二万,列阵于大寨前,以当城中贼兵突出;教解珍,解宝,穆春,薛永,管领军马五千,看守山寨。卢俊义亲自统领其余将佐,军马三万五千,迎敌杜*。
  当有“浪子”燕青禀道:“主人今日不宜亲自临阵。”卢俊义道:“却是为何?”燕青道:“小人昨夜有不祥梦兆。”卢俊义道:“梦寐之事,何足凭信。既以身许国,也顾不得利害。”燕青道:“若是主人决意要行,乞拨五百步兵,与小人自去行事。”卢俊义笑道:“小乙,你待要怎么?”燕青道:“主人勿管,只拨与小人便了。”卢俊义道:“便拨与你,看你做出甚事来!”随即拨五百步兵与燕青。燕青领了自去,卢俊义冷笑不止。统领众将兵马,离了大寨,繇平泉桥经过。那平泉中多奇异的石子,乃唐朝李德裕旧庄,只见燕青引着众人,在那里砍伐树木。卢俊义心下虽是好笑,忙忙地要去厮杀,无暇去问他。
  兵马过了龙门关西十里外,向西列阵等候。至一个时辰,贼兵方到。两阵相对,擂鼓呐喊。西阵里偏将卫鹤,舞大刀,拍马当先。宋阵中山士奇跃马挺,更不打话,接住杀。两骑马在阵前斗过三十合,山士奇挺刺中卫鹤的战马后腿,那马后蹄蹒将下去,把卫鹤闪下马来,山士奇又一戮死。
  西阵中酆泰大怒,舞两条铁简,拍马直抢山士奇。二将斗到十合之上,卞祥见山士奇斗不过酆泰,捻拍马助战。被酆泰大喝一声,只一简,把山士奇打下马来,再加一简,结果了性命,拍马舞剑来迎。怎奈卞祥更是勇猛。酆泰马头到,大喝一声,一刺中酆泰心窝,死于马下。两军大喊。西阵主帅杜,见连折了二将,心如火炽,气若烟生,挺一条丈八蛇矛,骤马亲自出阵。宋阵主帅卢俊义也亲自出阵,与杜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杜那条蛇矛,神出鬼没。
  孙安见卢先锋不能取胜,挥剑拍马助战。贼将卓茂,舞条狼牙棍,纵马来迎。与孙安斗不上四五合,孙安奋神威,将卓茂一剑,斩于马下。拨转马,骤上前,挥剑来砍杜。杜见他杀了卓茂,措手不及,被孙安手起剑落,砍断右臂,翻身落马;卢俊义再一枪,结果了性命。卢俊义等驱兵卷杀过去,贼兵大败。
  忽地西南上铲斜小路里,冲出一队骑兵,当先马上一将,状貌魆黑丑恶,一头蓬松短发,顶个铁道冠,穿领终征袍,坐匹赤炭马,仗剑指挥众军,弯环踢跳,飞奔前来。卢俊义等看是贼兵号衣,驱兵一拥上前冲杀。
  那将却不来厮杀,口中喃喃呐呐地念了两句,望正南离位上砍了一剑,转眼间,贼将口中喷出火来。须臾,平空地上,腾腾火炽,烈烈猓生,望宋军烧将来。卢俊义走避不迭,宋军大败,弃下金鼓,马匹,乱窜奔逃。走不迭的,都烧得焦头烂额。军士死者,五千余人。众将保护着卢俊义,奔走到平泉桥。军士争先上桥,登时把桥挤踏得倾圮下来。幸得燕青砍伐树木,于桥两傍,刚搭得完浮桥,军士得渡,全活着二万人。卢俊义与卞祥两骑马落后,行至桥边,被贼将赶上,一口火望卞祥喷来。卞祥满身是火,烧损坠马,被贼兵所杀。卢俊义幸得浮桥接济,驰窜去了。
  贼将领兵追杀到来,却得前军报知乔道清。乔道清单骑仗剑,迎着贼将。那贼将见乔道清迎上来,再把剑望南砍去,那火比前番更是炽焰。乔道清捏诀念咒,把剑望坎方一指,使出“三昧神水”的法。霎时间,有千百道黑气,飞迎前来,却变成瀑布飞泉,又如亿兆斛的琼珠玉屑,望贼将泼去,灭了妖火。那贼将见破了妖术,拨马逃奔,战马踏着一块水石,马蹄后失,把那贼将闪下马来。乔道清飞马赶上,挥剑砍为两段。那五千骑兵,抓翻跌伤者,五百余人。
  乔道清仗剑大喝道:“如肯归降,都留下颅头!”贼人见乔道清如此法力,都下马投戈,拜伏乞命。乔道清再用好言抚慰,枭了贼将首级,率领降贼,来见卢先锋献捷。卢俊义感谢不已,并称赞燕青功劳。众将问降贼,方晓得那妖人姓寇名,惯用妖火烧人。人因他貌相丑恶,叫他做“毒焰鬼王”。昔年助王庆造反的,不知往那里去了二年,近日又到南丰说:“宋兵势大,待俺去他。”因此,王庆差他星驰到此。龚端,奚胜望见救兵输了,不敢出来厮杀,只添兵坚守城池。
  当下乔道清说:“这里城池深固,急切不能得破。今夜待贫道略施小术,助先锋成功,以报二位先锋厚恩。”卢俊义道:“愿闻神术。”乔道清附耳低言说道:“如此如此。”卢俊义大喜,随即调遣将士,各去行事,准备攻城;一面教军士以礼殡葬山士奇,卞祥,卢俊义亲自设祭。
  是夜二更时分,乔道清出来使剑作法。须臾雾起,把西京一座城池,周回都遮漫了;守城军士,咫尺不辨,你我不能相顾。宋兵乘黑暗里,从飞奔转关辘上,攀缘上女墙,只听得一声炮响,重雾忽然收敛,城上四面,都是宋兵,各向身边取出火种,燃点火炬,上下照耀,如同白昼一般。守城军士,先是惊得麻木了,都动弹不得,被宋兵掣出兵器砍杀,贼兵坠城死者无算。龚端、奚胜见变起仓卒,急引兵来救应,已被宋军夺了四门。卢俊义大驱兵马进城,龚端,奚胜都被乱兵杀死,其余偏牙将佐头目俱降,军士降服者三万人,百姓秋毫无犯。
  天明,卢俊义出榜安民,标录乔道清大功,重赏三军将士,差马灵到宋先锋处报捷。马灵遵令去了,至晚便来回
  话说:“宋先锋等攻打荆南,连日与贼人交战,大败南丰救兵,主帅谢*被擒。宋先锋因戎事焦劳,染病在营中,数日军务,都是吴军师统握。”卢俊义闻报,郁郁不乐,连忙料理军务,将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马灵统兵镇守。卢俊义次日,辞别乔道清,马灵,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离了西京,急急忙忙望荆南进发。不则一日,兵马已到荆南城北大寨中,卢俊义等入寨问候。
  宋江亏“神医”安道全疗治,病势已减了六七分,卢俊义等甚是喜慰。正在叙阔各逆军务,忽有逃回军士报说:“唐斌正护送萧让等,离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荆南贼将縻貹,马勥,领一万精兵,从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锋卧病,要来劫大寨之后,正遇着我方人马。唐斌力敌二将,怎奈众寡不敌,更兼縻貹十分勇猛;唐斌被縻貹杀死,萧让,裴宣,金大坚都被活捉去。他每正要来劫寨,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宋江听罢,不觉失声哭道:“萧让等性命休矣!”病势仍旧沉重。
  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卢俊义问道:“萧让等到何处去?”宋江呜咽答道:“萧让知我有病,特辞了陈安抚来看视我,并奉陈安抚命,即取金大坚、裴宣到宛州,要他每写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三个去。不料被贼人捉掳,三人必被杀害!”宋江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拿住縻貹,马勥报仇,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众人与吴学究叙礼毕,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吴用大惊道:“苦也!断送了这三个人!”传令教众将围城,并力攻打城池。众将遵令,四面攻城。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将萧让、金大坚、裴宣送出来!若稍迟延,打破城池,不论军民,尽行屠戮!”
  却说城中守将梁永伪授留守之职,同正偏将佐,在城镇守。那縻貹,马勥都战败,逃遁到此。当日捉了萧让等三人,因宋兵尚未围城,縻貹叫城门进城,将萧让等解到帅府献功。梁永颇闻得“圣手书生”的名目,教军士解放绑缚,要他降服。
  萧让、裴宣、金大坚三人睁眼大骂道:“无知逆贼,汝等看我每是何等样人?逆贼快把我三人一刀两段罢了!这六个膝盖骨,休想有半个儿着地!即日宋先锋打破城池,拿你每这伙鼠辈,碎万段!”梁永大怒,叫军汉“打那三个奴狗跪着!”军汉拿起棒便打,只打得跌仆,那里有一个肯跪。三人骂不绝口。梁永道:“你每要一刀两段,俺偏要慢慢地摆布你。”喝叫军士:“将这三个奴狗,立枷在辕门外;只顾打他两腿,打折了驴腿,自然跪将下来。”军汉得令,便来套枷扒摆布。
  帅府前军士居民,都来看宋军中人物,内中早恼怒了一个真正有男子气的须眉丈夫。那男子姓萧,双名叫嘉穗,寓居帅府南街纸张铺间壁。他高祖萧,字僧达,南北朝时人,为荆南刺史。江水败堤,萧亲率将吏,冒雨修堤。雨甚水壮,将吏请少避之,萧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独何心哉?”言毕,而水退堤立。
  是岁,嘉禾生,一茎六穗,萧嘉穗取名在此。那萧嘉穗偶游荆南,荆南人思慕其上祖仁德,把萧嘉穗十分敬重。那萧嘉穗襟怀豪爽,志气高远,度量宽宏,膂力过人,武艺精熟,乃是十分有胆气的人。凡遇有肝胆者,不论贵贱,都交结他。适遇王庆作乱,侵夺城池,萧嘉穗献计御贼,当事的不肯用他计策,以致城陷。贼人下令,凡百姓只许入城,并不许一个出去。萧嘉穗在城中,日夜留心图贼,却是单丝不成线。今日见贼人扒萧让等三个,又听得宋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军民都有惊恐之状。萧嘉穗想了一回想道:“机会在此。只此一着,可以保全城中几许生灵。”忙归寓所。此时已是申牌时分,连忙叫小厮磨了一碗墨汁,向间壁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在灯下濡墨挥毫,大书特书的写道:
  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贼。宋先锋是朝廷良将,杀鞑子,擒田虎,到处莫敢撄其锋。手下将佐一百单八人,情同股肱。辕门前扒的三人,义不屈膝,宋先锋等英雄忠义可知。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城中兵微将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杀贼!
  萧嘉穗将那数张纸都写完了,悄地探听消息,只听得百姓每都在家里哭泣。萧嘉穗道:“民心如此,我计成矣!”扶到昧爽时分,踅出寓所,将写下的数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
  少顷,天明,军士居民,这边方拾一张来看,那边又有人拾了一张:登时聚着数簇军民观看。早有巡风军卒,抢一张去,飞报与梁永知道。梁永大惊,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着一面严行缉捕奸细。那萧嘉穗身边藏一把宝刀,挨入人丛中,也来观看,将纸上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军民都错愕相顾,那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骑着马,五六个军汉,跟随到各营传令。萧嘉穗抢上前,大吼一声,一刀砍断马足,宣令官撞下马去,一刀剁下头来。萧嘉穗左手抓了人头,右手提刀,大呼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萧嘉穗去杀贼!”帅府前军士,平素认得萧嘉穗,又晓得他是铁汉,霎时有五六百人,拥着他结做一块。
  萧嘉穗见军士聚拢来,复连声大呼道:“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声音响振数百步。那时四面响应,百姓都抢棍棒,拔杉刺,折桌脚:捻指间,已有五六千人。迭声呐喊,萧嘉穗当先,领众抢入帅府。那梁永平日暴虐军民,鞭挞士卒,护卫军将,都恨入骨髓。一闻变起,都来相助,赶入去,把梁永等一家老小都杀了。萧嘉穗领众军民人等,拥出帅府,此时已有二万余人。把萧让,裴宣,金大坚放了扒,都打开了枷。萧嘉穗选三个有膂力的人,背着萧让等三人。萧嘉穗当先,抓了梁永首级,赶到北门,杀死守门将马勥,赶散把门军士,开城门,放吊桥。
  那时吴用正到北门,亲督将士攻城,听的城中呐喊。又是开城门,只道贼人出来冲击,忙教军马退下三四箭之地,列阵迎敌。只见萧嘉穗抓着人头,背后三个军汉,背负萧让等,过了吊桥,忙奔前来。吴用正在惊讶,萧让等高叫道:“吴军师,实亏这个壮士,激聚众民,杀了贼将,救我等出来。”吴用听了,又惊又喜。萧嘉穗对吴用道:“事在仓卒,不及叙礼。请军师快领兵入城!”那吊桥边已有若干军民,都齐声叫道:“请宋先锋入城!”吴用见诸色人等,都有在里面,遂传令教将士统军马入城,如有妄杀一人者,同伍皆斩。北城上守城军士,看见事势如此,都投戈下城;其东西南三面守城军士,闻了这个消息,都困缚了守城贼将,大开城门,香花灯烛,迎接宋兵入城。只有縻貹那厮勇猛,人近他不得,出西门,杀出重围走了。
  吴用差人飞报宋江。宋江闻报,把那忧国家,哭兄弟的病症,退了九分九,欣喜雀跃,同众将拔寨都起。大军来到荆南城中,宋江升坐帅府,安抚军民,慰劳将士。宋江请萧嘉穗到帅府,问了姓名,扶他上坐。宋江纳头便拜道:“壮士豪举:诛锄叛逆,保全生灵,兵不血刃,克复城池,又救了宋某的三个兄弟,宋江合当下拜。”萧嘉穗答拜不迭道:“此非萧某之能,皆众军民之力也!”宋江听了这句,愈加钦敬。宋江以下将佐,都叙礼毕。城中军士,将贼将解来。宋江问愿降者,尽行免罪。因此满城欢声雷动,降服数万人。恰好水军头领李俊等,统领水军船只,到了汉江,都来参见。
  宋江教置酒款待萧壮士。宋江亲自执杯劝酒,说道:“足下鸿才茂德,宋某回朝,面奏天子,一定优擢。”萧嘉穗道:“这个倒不必,萧某今日之举,非为功名富贵。萧某少负不羁之行,长无乡曲之誉,更且孤陋寡闻。方今人高张,贤士无名,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的,终不能达九重。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越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之掌握之中。像萧某今日,无官守之责,却似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这一席话,说得宋江以下,无不嗟叹。坐中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戴宗,柴进,樊瑞,朱武,蒋敬等这十余个人,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
  当晚酒散,萧嘉穗辞谢出府。次早,宋江差戴宗到陈安抚处报捷。宋江亲自到萧壮士寓所,特地拜望,却是一个空寓。间壁纸铺里说:“萧嘉穗今早天未明时,收拾了琴剑书囊,辞别了小人,不知往那里去了。”
  宋江回到帅府,对众头领说萧嘉穗飘然而去,众将无不叹息。至晚,戴宗回报,说宛州山南两处所属未克州县,陈安抚侯参谋授方略与罗戬及林冲,花荣等,俱各讨平。朝廷已差若干新官到来,各行交代讫。陈安抚已率领诸将起程,即日便到。宋江与吴用计议,待陈安抚到这里镇守,我每好起大兵,前去灭渠魁。宋江却在荆南调摄五六日,病已全愈。
  一日,报陈安抚等兵马到来,宋江等接入城中。参见毕,陈安抚大赏三军将士。次后山南守将史进等,已将州务交代新官,随后也到。宋江将州务请陈安抚治理。宋江等拜别陈安抚,统领大军,水陆并进,战骑同行,来南丰贼人巢穴。此时一百单八个英雄,都在一处,又有河北降将孙安等十一人,军马二十余万,连战连捷,兵威大振,所到地方,贼人望风降顺,宋江将复过州县,呈报陈安抚。陈差罗戬统领将士兵马,前来镇守。
  宋江等水陆大兵,长驱直至南丰地界,哨马报到,说侦探得贼人王庆将李助为统军大元帅,就本处调选水陆兵马五万。又调云安,东川,安德三路各兵马二万,都是本处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上官义等统领。数十员猛将,及十一万雄兵,前来拒敌:王庆亲自督征。宋江闻报,与吴用计议道:“贼兵倾巢而来,必是抵死拚。我将何策胜之?”吴用道:“兵法只是‘多方以误之’这一句。俺每如今将士都在一处,多分调几路前去杀,教他应接不暇。”宋江依议传令,分调兵将。
  先一日,有“扑天雕”李应,“小旋风”柴进,奉宋先锋将令,统领马步头领单廷珪,魏定国,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五千,护送粮草车仗,并缎帛,火炮,车辆,在大兵之后。地名龙门山,南麓下傍山有一村庄,四围都是高泥冈子,却像个土城,三面有路出入。居民空下草瓦房数百间,居民因避兵迁避去了。是晚,东北风大作,浓云泼墨,李应,柴进见天色已暮,恐天雨沾湿了粮草,教军士拆开门扇,把车辆推送屋里。军士方欲造饭食息,忽见“病大虫”薛永领兵巡哨,捉了一个奸细,来报柴进说:“审问得奸细说,贼人縻貹
,领精兵一万,今夜二更,要来劫烧粮草。现今伏在龙门山中。”
  原来那龙门山两崖对峙如门,其中可通舟楫,树木丛密。李应听说,便对柴进道:“待小弟去庄前等那贼,杀他片甲不回。”柴进道:“那縻貹十分勇猛,不可力敌。况且我这里步兵少,待小弟略施小计,拚五六车火炮,百十车柴薪,与唐斌等报仇,把那奸细杀了。”
  教军士将粮草,火炮,车辆,教李应领兵三千,都备弓弩火箭,护卫粮车。在黄昏时候,尽数出了土冈,望南先行,却留下百十辆柴薪车,四散列于西南下风头草房茅边。将百十辆空车,五六处结队摆列,上面略放些粮米。各处藏下火炮,及铺放硫黄硝灌过的干柴。教施恩,薛永,穆春,李忠领兵二千,埋于东泥冈路口。教单廷领马兵一千,于庄南路口,等候贼人到来,都是恁般恁般,依我行事。柴进同“神火将军”魏定国,领步兵三百人,都带火种火器,上山埋伏于丛密树林里。
  等到二更时分,贼将縻貹果然同了二个偏将,领着万余军马,人披软战,马摘銮铃,偃旗息鼓,疾驰到南土冈门口来。单廷珪见贼兵来,教军士燃点火把,接住厮杀。单廷珪与縻貹斗不到四五合,单廷珪拨马领兵退入去。那縻貹是有勇无谋的人,领兵一迳抢进来。薛永,施恩见南路举火,即教李忠,穆春分兵一千,疾驰到庄南,把住路口。
  那时贼兵都喊杀连天抢入去,只望东北上风头杀来,乃是空屋,不见粮草。縻貹领兵四面搜索,看见下风头只有一二百辆粮草车,有五六百军士看守,见贼兵来,发声喊,都奔散。縻貹道:“原来不多粮草!”叫军士打火把照看,中间车队里,每队有两辆缎疋车。那些贼兵见了,便去乱抢。縻貹急要止遏时,又被山上将火箭火把乱打射下来,草房柴车上,都燔烧起来。贼兵发减,急躲避时,早被火炮药线引着火,传递得快,如轰雷般打击出来。贼兵奔走不迭的,都被火炮击死。捻指间,烘烘火起,烈烈烟生。
  当下火势昌炽,炮声震响,如天摧地裂之声。须臾,百十间草房,变做猓团火块。縻貹被火炮击死,贼兵击死大半,焦头烂额者无数。又被单廷珪,施恩等三路追杀进来,二个偏将,都被杀死,一万人马,只有千余人从土冈上爬出去,逃脱性命。天明,柴进等仍与李应等合兵一处,将粮草运送大寨来。宋先锋正升帐,遣调兵马杀贼,只见马军拴束马匹,步军安排器械,正是:旌旗红展一天霞,刀剑白铺千里雪。毕竟宋江等如何杀,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谱,忽听院内有人叫彩屏,不是别人,却是鸳鸯的声儿。彩屏出去,同着鸳鸯进来。那鸳鸯却带着一个小丫头,提了一个小黄绢包儿。惜春笑问道:“什么事?”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许下一场九昼夜的功德,发心要写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刚经》。这已发出外面人写了。但是俗说:《金刚经》就象那道家的符壳,《心经》才算是符胆,故此,《金刚经》内必要插着《心经》,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经》是更要紧的,观自在又是女菩萨,所以要几个亲丁奶奶姑娘们写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诚,又洁净。咱们家中除了二奶奶,头一宗他当家没有空儿,二宗他也写不上来,其馀会写字的,不论写得多少,连东府珍大奶奶姨娘们都分了去。本家里头自不用说。”惜春听了,点头道:“别的我做不来,若要写经,我最信心的。你搁下,喝茶罢。”

  却说孙大圣到空中,把腰儿扭了一扭,早来到黑风山上。住了云头,仔细看,果然是座好山。况正值春光时节,但见:

  鸳鸯才把那小包儿搁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钟茶来。惜春笑问道:“你写不写?”鸳鸯道:“姑娘又说笑话了。那几年还好,这三四年来,姑娘还见我拿了拿笔儿么?”惜春道:“这却是有功德的。”鸳鸯道:“我也有一件事:向来伏侍老太太安歇后,自己念上米佛,已经念了三年多了。我把这个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时候,我将他衬在里头供佛施食,也是我一点诚心。”惜春道:“这样说来,老太太做了观音,你就是龙女了。”鸳鸯道:“那里跟得上这个分儿?却是除了老太太,别的也伏侍不来,不晓得前世什么缘分儿。”说着要走,叫小丫头把小绢包打开,拿出来道:“这素纸一扎是写《心经》的。”又拿起一子儿藏香道:“这是叫写经时点着写的。”惜春都应了。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壁润,风来松卷翠屏张。山草发,野花开,悬崖峭嶂;薜萝生,佳木丽,峻岭平岗。不遇幽人,那寻樵子?涧边双鹤饮,石上野猿狂。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岚光。

  鸳鸯遂辞了出来,同小丫头来至贾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见贾母与李纨打双陆,鸳鸯旁边瞧着。李纨的骰子好,掷下去,把老太太的锤打下了好几个去,鸳鸯抿着嘴儿笑。忽见宝玉进来,手中提了两个细篾丝的小笼子,笼内有几个蝈蝈儿,说道:“我听说老太太夜里睡不着,我给老太太留下解解闷。”贾母笑道:“你别瞅着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气。”宝玉笑道:“我没有淘气。”贾母道:“你没淘气,不在学房里念书,为什么又弄这个东西呢?”宝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前儿因师父叫环儿和兰儿对对子,环儿对不来,我悄悄的告诉了他。他说了,师父喜欢,夸了他两句。他感激我的情,买了来孝敬我的。我才拿了来孝敬老太太的。”贾母道:“他没有天天念书么?为什么对不上来?对不上来,就叫你儒大爷爷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够受了,不记得你老子在家时,一叫做诗做词,唬的倒象个小鬼儿似的?这会子又说嘴了。那环儿小子更没出息,求人替做了,就变着方法儿打点人。这么点子孩子就闹鬼闹神的也不害臊,赶大了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说的满屋子人都笑了。

  那行者正观山景,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却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个道人,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都在那里高谈阔论。讲的是立鼎安炉,抟砂炼汞,白雪黄芽,旁门外道。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二公可光顾光顾?”白衣秀士道:年年与大王上寿,今年岂有不来之理?”黑汉道:“我夜来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诚然是件玩好之物。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邀请各山道官,庆贺佛衣,就称为佛衣会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来拜寿,后日再来赴宴。”

  贾母又问道:“兰小子呢,做上来了没有?这该环儿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宝玉笑道:“他倒没有,却是自己对的。”贾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闹了鬼了。如今你还了得,‘羊群里跑出骆驼来了’,就只你大,你又会做文章了!”宝玉笑道:“实在是他作的,师父还夸他明儿一定有大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发人叫了他来亲自试试,老太太就知道了。”贾母道:“果然这么着,我才喜欢。我不过怕你撒谎。既是他做的,这孩子明儿大概还有一点儿出息。”因看着李纨,又想起贾珠来,又说:“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场。日后也替你大哥哥顶门壮户。”说到这里,不禁泪下。李纨听了这话,却也动心,只是贾母已经伤心,自己连忙忍住泪,笑劝道:“这是老祖宗的馀德,我们托着老祖宗的福罢咧。只要他应的了老祖宗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化了。老祖宗看着也喜欢,怎么倒伤起心来呢?”因又回头向宝玉道:“宝叔叔明儿别这么夸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么?你不过是爱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来二去,眼大心肥,那里还能够有长进呢?”贾母道:“你嫂子这也说的是。就只他还太小呢,也别逼紧了他;小孩子胆儿小,一时逼急了,弄出点子毛病来,书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遭塌了。”贾母说到这里,李纨却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连忙擦了。

  行者闻得佛衣之言,定以为是他宝贝,他就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轮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扌卒做五七断,径入深山,找寻那个黑汉。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

  只见贾环贾兰也都进来给贾母请了安。贾兰又见过他母亲,然后过来,在贾母傍边侍立。贾母道:“我刚才听见你叔叔说你对的好对子,师父夸你来着。”贾兰也不言语,只管抿着嘴儿笑。鸳鸯过来说道:“请示老太太,晚饭伺候下了。”贾母道:“请你姨太太去罢。”琥珀接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边请薛姨妈。这里宝玉贾环退出,素云和小丫头们过来把双陆收起,李纨尚等着伺候贾母的晚饭。贾兰便跟着他母亲站着。贾母道:“你们娘儿两个跟着我吃罢。”李纨答应了。一时,摆上饭来,丫鬟回来禀到:“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这几天浮来暂去,不能过来回老太太,今日饭后家去了。”于是贾母叫贾兰在身傍边坐下,大家吃饭,不必细言。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却说贾母刚吃完了饭,盥漱了,歪在床上说闲话儿。只见小丫头子告诉琥珀,琥珀过来回贾母道:“东府大爷请晚安来了。”贾母道:“你们告诉他:如今他办理家务乏乏的,叫他歇着去罢。我知道了。”小丫头告诉老婆子们,老婆子才告诉贾珍,贾珍然后退出。

  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畜!什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黑缨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险:

  到了次日,贾珍过来料理诸事。门上小厮陆续回了几件事。又一个小厮回道:“庄头送果子来了。”贾珍道:“单子呢?”那小厮连忙呈上。贾珍看时,上面写着不过是时鲜果品,还夹带菜蔬野味若干在内。贾珍看完,问:“向来经管的是谁?”门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账点清,送往里头交代。等我把来账抄下一个底子,留着好对。”又叫:“告诉厨房,把下菜中添几宗,给送果子的来人,照常赏饭给钱。”周瑞答应了,一面叫人搬至凤姐儿院子里去,又把庄上的账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儿,又进来回贾珍道:“才刚来的果子,大爷曾点过数目没有?”贾珍道:“我那里有工夫点这个呢?给了你账,你照账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点过,也没有少,也不能多出来。大爷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来的人,问问他这账是真的假的。”贾珍道:“这是怎么说?不过是几个果子罢咧,有什么要紧?我又没有疑你。”说着,只见鲍二走来磕了一个头,说道:“求大爷原旧放小的在外头伺候罢。”贾珍道:“你们这又是怎么着?”鲍二道:“奴才在这里又说不上话来。”贾珍道:“谁叫你说话?”鲍二道:“何苦来这里做眼睛珠儿?”周瑞接口道:“奴才在这里经管地租庄子银钱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万来往,老爷太太奶奶们从没有说过话的,何况这些零星东西?若照鲍二说起来,爷们家里的田地房产都被奴才们弄完了。”贾珍想道:“必是鲍二在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鲍二说道:“快滚罢!”又告诉周瑞说:“你也不用说了,你干你的事罢。”二人各自散了。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麃穗长。
  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贾珍正在书房里歇着,听见门上闹的翻江搅海,叫人去查问,回来说道:“鲍二和周瑞的干儿子打架。”贾珍道:“周瑞的干儿子是谁?”门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来是个没味儿的,天天在家里吃酒闹事,常来门上坐着。听见鲍二和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头。”贾珍道:“这却可恶!把鲍二和那个什么何三给我一块儿捆起来。周瑞呢?”门上的回道:“打架时,他先走了。”贾珍道:“给我拿了来。这还了得了!”众人答应了。正嚷着,贾琏也回来了,贾珍便告诉了一遍。贾琏道:“这还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过,也找到了。贾珍便叫:“都捆上!”贾琏便向周瑞道:“你们前头的话也不要紧,大爷说开了很是了,为什么外头又打架?你们打架已经使不得,又弄个野杂种什么何三来闹。你不压伏压伏他们,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几脚。贾珍道:“单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鲍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撵了出去,方和贾琏两个商量正事。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什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翙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

  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许多议论来:也有说贾珍护短的;也有说不会调停的;也有说他本不是好人,“前儿尤家姐妹弄出许多丑事来,那鲍二不是他调停着二爷叫了来的吗?这会子又嫌鲍二不济事,必是鲍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杂,纷纷不一。

  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什么手段,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了!我——

  却说贾政自从在工部掌印,家人中尽有发财的。那贾芸听见了,也要插手弄一点事儿,便在外头说了几个工头,讲了成数,便买了些时新绣货,要走凤姐儿的门子。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凤姐正在屋里,听见丫头们说:“大爷二爷都生了气,在外头打人呢。”凤姐听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问问,只见贾琏已进来了,把外面的事告诉了一遍。凤姐道:“事情虽不要紧,但这风俗儿断不可长。此刻还算咱们家里正旺的时候儿,他们就敢打架,以后小辈儿们当了家,他们越发难制伏了。前年我在东府里亲眼见过焦大吃的烂醉,躺在台阶子底下骂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汤子的混骂。他虽是有过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点体统儿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说,是个老实头,个个人都叫他养得无法无天的。如今又弄出一个什么鲍二!我还听见是你和珍大爷得用的人,为什么今儿又打他呢?”贾琏听了这话刺心,便觉讪讪的,拿话来支开,借有事,说着就走了。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

  小红进来回道:“芸二爷在外头要见奶奶。”凤姐一想:“他又来做什么?”便道:“叫他进来罢。”小红出来,瞅着贾芸微微一笑。贾芸赶快凑近一步,问道:“姑娘替我回了没有?”小红红了脸,说道:“我就是见二爷的事多!”贾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头来劳动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宝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红怕人撞见,不等说完,连忙问道:“那年我换给二爷的一块绢子,二爷见了没有?”那贾芸听了这句话,喜的心花俱开,才要说话,只见一个小丫头从里面出来,贾芸连忙同着小红往里走。两个人一左一右,相离不远。贾芸悄悄的道:“回来我出来,还是你送出我来。我告诉你,还有笑话儿呢。”小红听了,把脸飞红,瞅了贾芸一眼,也不答言。和他到了凤姐门口,自己先进去回了,然后出来,掀起帘子点手儿,口中却故意说道:“奶奶请芸二爷进来呢。”

  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棍手,那个直拈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为袈裟各不良。

  贾芸笑了一笑,跟着他走进房来,见了凤姐儿,请了安,并说:“母亲叫问好。”凤姐也问了他母亲好。凤姐道:“你来有什么事?”贾芸道:“侄儿从前承婶娘疼爱,心上时刻想着,总过意不去。欲要孝敬婶娘。又怕婶娘多想。如今重阳时候,略备了一点儿东西。婶娘这里那一件没有呢?不过是侄儿一点孝心。只怕婶娘不赏脸。”凤姐儿笑道:“有话坐下说。”贾芸才侧身坐了,连忙将东西捧着搁在傍边桌上。凤姐又道:“你不是什么有馀的人,何苦又去花钱?我又不等着使。你今儿来意,是怎么个想头儿,你倒是实说。”贾芸道:“并没有别的想头儿,不过感念婶娘的恩惠,过意不去罢咧。”说着,微微的笑了。凤姐道:“不是这么说。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儿使你的?你要我收下这个东西,须先和我说明白了。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贾芸没法儿,只得站起来,陪着笑儿说道:“并不是有什么妄想:前几日听见老爷总办陵工,侄儿有几个朋友办过好些工程,极妥当的,要求婶娘在老爷跟前提一提。办得一两种,侄儿再忘不了婶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着侄儿,也能给婶娘出力。”凤姐道:“若是别的,我却可以作主。至于衙门里的事,上头呢,都是堂官司员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书班衙役们办的:别人只怕插不上手。连自己的家人,也不过跟着老爷伏侍伏侍,就是你三叔去,亦只是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搀越公事。论家事,这里是踩一头儿撬一头儿的,连珍大爷还弹压不住。你的年纪儿又轻,辈数儿又小,那里缠的清这些人呢?况且衙门里头的事差不多也要完了,不过吃饭瞎跑。你在家里什么事作不得,难道没了这碗饭吃不成?我这是实在话,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经领了,把东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来的,仍旧给人家送了去罢。”

  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赌斗。”行者道:“你这个孽畜,教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正说着,只见奶妈子一大起带了巧姐儿进来。那巧姐儿身上穿得锦团花簇,手里拿着好些玩意儿,笑嘻嘻走到凤姐身边学舌。贾芸一见,便站起来,笑盈盈的赶着说道:“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么好东西不要?”那巧姐儿便“哑”的一声哭了。贾芸连忙退下。凤姐道:“乖乖不怕。”连忙将巧姐揽在怀里,道:“这是你芸大哥哥,怎么认起生来了?”贾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将来又是个有大造化的人。”那巧姐儿回头把贾芸一瞧,又哭起来,叠连几次。贾芸看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辞要走。凤姐道:“你把东西带了去罢。”贾芸道:“这一点子,婶娘还不赏脸?”凤姐道:“你不带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儿,你不要这么着。你又不是外人。我这里有机会,少不得打发人去叫你;没有事也没法儿,不在乎这些东东西西上的。”贾芸看见凤姐执意不受,只得红着脸道:“既这么着,我再找得用的东西来孝敬婶娘罢。”凤姐儿便叫小红:“拿了东西,跟着送出芸哥去。”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方丈里伏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是个不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了一件锦蝠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赌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战彀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却来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

  贾芸走着,一面心中想道:“人说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点儿都不漏缝,真正斩钉截铁!怪不得没有后世。这巧姐儿更怪,见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气,白闹了这么一天。”小红见贾芸没得彩头,也不高兴,拿着东西跟出来。贾芸接过来,打开包儿,拣了两件,悄悄的递给小红。小红不接,嘴里说道:“二爷别这么着。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贾芸道:“你好生收着罢。怕什么,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红微微一笑,才接过来,说道:“谁要你这些东西?算什么呢?”说了这句话,把脸又飞红了。贾芸也笑道:“我也不是为东西。况且那东西也算不了什么。”说着话儿,两个已走到二门口。贾芸把下剩的仍旧揣在怀内。小红催着贾芸道:“你先去罢。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我。我如今在这院里了,又不隔手。”贾芸点点头儿,说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常来!刚才我说的话,你横竖心里明白,得了空儿再告诉你罢。”小红满面羞红,说道:“你去罢。明儿也常来走走。谁叫你和他生疏呢?”贾芸道:“知道了。”贾芸说着,出了院门。这里小红站在门口,怔怔的看他去远了,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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