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难赦雍正缚亲子,乔布斯传

「所有故事都是真的」

为了写这本书,我们采访了许多苹果公司的前董事、前高管以及曾在苹果工作多年的员工。采访的人越多,有一个规律就越明显:大多数接受我们采访的人都不愿意公开自己的姓名。很多时候,这些人在采访中谈起乔布斯,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可一说到是否具名,就突然讳莫如深,除了说「No」或者摆手摇头之外,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即便是离开了苹果,许多人似乎对乔布斯也有十二分的忌惮。也难怪,对媒体的采访报道,还有外界的评说,乔布斯经常会有激烈的、出人意料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反应。

1982年2月,乔布斯登上了《时代》周刊封面,封面文章由《时代》周刊驻旧金山记者迈克尔·莫瑞茨(Michael
Moritz)执笔。乔布斯显然很喜欢莫瑞茨的文笔,为了宣传苹果,他破例允许莫瑞茨到公司长期采访,公司内部包括Macintosh设计讨论之类的绝密会议都向莫瑞茨敞开了大门。

没想到,这次看似有着「官方授权」性质的合作仅仅维持了几个月就不欢而散。1983年1月,《时代》周刊评选「电脑」为年度风云人物,为了这期年度人物特刊,莫瑞茨专门将过去几个月的采访积累写成了一篇介绍乔布斯的文章。文章寄到编辑部时,好事的编辑在莫瑞茨的文章里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不少当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主要是关于乔布斯拒绝承认私生女之类的事情。

文章刚一刊出,乔布斯就勃然大怒。他几乎立刻就把苹果的全体员工召集在一起,在会上破口大骂那些把自己的私生活抖露给媒体的不义之徒。然后,愤怒的乔布斯亲自拨打莫瑞茨家里的电话。幸好那几天莫瑞茨不在家,可怜他家的电话机,录音留言里记录下了好几条乔布斯操着美国国骂教训甚至威胁莫瑞茨的话。从那时起,乔布斯禁止莫瑞茨踏进苹果大门一步,还禁止苹果员工和莫瑞茨说话。

不久,莫瑞茨根据采访记录撰写的《小王国》一书正式出版,更多乔布斯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私生活,包括年轻时吸食迷幻剂,和嬉皮士鬼混,跟女朋友租房同居之类的故事都被公之于众。这一下,莫瑞茨真的成了乔布斯「媒体死对头通缉令」上的头号人物。顺便说一句,就是这个迈克尔·莫瑞茨,因为采访乔布斯和苹果,自己反倒被硅谷的创业英雄们感动,后来竟投笔从戎,加入红杉资本,在硅谷干起了风险投资的行当,并最终成为了硅谷风投界响当当的大佬级人物。

显然,乔布斯希望由自己来控制外界对他的看法,无论他乔布斯曾经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都想让媒体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自己喜欢的形象。很多年来,乔布斯很少接受采访,公众大多数时候只能在产品发布大会上见到那个指点未来、睥睨群雄的乔帮主。但越是控制,关于乔布斯的八卦、奇闻就越是满天飞,胡编乱造的小报记者和煞费苦心探寻事实真相的专业撰稿人几乎统统被乔布斯视做了敌人。

当年,乔布斯在NeXT二次创业时,《福布斯》杂志记者里奇·卡尔加德(Rich
Karlgaard)撰文批评NeXT电脑的不足,结果又捅了马蜂窝。乔布斯在杂志社发稿前就知道了文章的内容,他打电话到杂志社,恶语相向,威胁杂志社撤掉稿件。《福布斯》杂志可不理乔布斯那一套,他们坚持发稿。于是,可怜的卡尔加德就成了乔布斯的出气筒。乔布斯打电话告诉卡尔加德:「夜里别自己骑自行车出门,小心被撞死。」卡尔加德后来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无奈地说:「美国人都热爱乔布斯,我也是,虽然我根本就不该喜欢他。」

2005年,作家威廉·西蒙出版了一本乔布斯的传记,差不多是当时收集资料最齐全,写作最认真,评价也相对客观、公允的一本。不过,因为没有经过乔布斯的「官方授权」,这本传记还是再次惹恼了乔布斯。这一次,连打电话威胁都不需要了,因为当时苹果的iTunes商店已经开始销售语音读物等形式的图书,乔布斯直接通知iTunes商店,无条件封杀帮助威廉·西蒙出书的约翰·威立父子出版公司(John
Wiley &
Sons),该公司所有图书在iTunes商店立即下架。这件公案一直到2010年才有个了结,iTunes商店在封杀约翰·威立父子出版公司整整5年后,才恢复了该公司图书的销售。

知道了这些背景,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对具名接受采访心存忌惮了。乔布斯既然不能接受专业媒体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自己说三道四,就更无法容忍曾经的同事或朋友背着自己接受采访。但很难说这种近乎霸道、蛮横的舆论控制风格对乔布斯本人是不是一件真正的好事,难道公众看到那些经乔布斯本人「授权」、「认可」的信息,就会全盘接受?难道曾经真实的乔帮主真的可以被乔布斯自己包装成所谓的「完美」形象?从2008年开始,身患绝症的乔布斯「官方授权」前《时代》周刊主编、传记作家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走进自己的生活,采集素材,撰写自己认可的「官方传记」,预计2012年出版──也许,这是乔布斯对自己一生的最后一次「包装」吧。

乔布斯把自己包装成世界上最好的CEO,但更多的人说,乔布斯在管理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乔布斯把自己包装成知人善任的明主,但更多的人说,乔布斯动不动就把人当傻瓜、笨蛋,就算是曾经并肩战斗的朋友,也屡屡心灰意冷、离他而去。

乔布斯把自己包装成精通技术的创新者,但更多的人说,乔布斯基本不懂什么技术。

乔布斯把自己包装成引领产品设计潮流的大师,但更多的人说,离开了真正的大师乔纳森·艾维的帮忙,乔布斯就什么也不是。

乔布斯把自己包装成能言善辩、呼风唤雨的大明星,但更多的人说,乔布斯在生活中闷得要死,性格乖张,连普通人的兴趣爱好都很少。

类似的句式还可以一直罗列下去。乔布斯身上,似乎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矛盾。我们很容易找出一个真实的事例,来证实乔布斯在某个方面有多么多么不靠谱,但反过来,我们也几乎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一个同样真实的事例来反驳它。

乔布斯就像是聚光灯下的一泓波动的清水,每个观察者都用一种自己喜欢的颜色照射到乔布斯身上,再将自己看到的光影打上「真实乔布斯」的标签公之于众。但公众很快就发现,每个观察者看到的影像竟如此的不同,许多时候甚至有天壤之别。

不过还好,真实的乔帮主其实只有一个。这个真实的乔帮主,既不是乔布斯本人希望舆论将自己塑造成的那个乔帮主,也不是那些不八卦就去死的小报编派出来的乔帮主,更不是那些看了几篇乔布斯成功记之类的文章就顶礼膜拜的狂热粉丝心里的乔帮主。

我们有幸采访了一位在乔布斯回归前后任苹果公司副总裁的高管。他对乔布斯的评价是我们听到过的最中肯也最令人信服的。他说:「乔布斯本来就是一个既黑且白的人,他的性格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为二元化的。在乔布斯的头脑里,每个人或每个项目,要么是世界级的,要么是狗屎,二者之间没有过渡。」

没错,如果把每个观察者眼中看到的、千差万别的乔布斯的形象叠加起来,那乔布斯就是一个既黑且白的人,在每一个角度,两种极端性格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他既会在某些时候像伟人那样完美,也会在某些时候像流氓一样无赖,二者之间没有过渡。他看待其他人和事则往往用一种非黑即白的思路,对方要么是一级棒,要么是分文不值,之间也没有过渡。

那位前高管还告诉我们说:「我曾听过的关于乔布斯的最好描述是,『所有故事都是真的』。你肯定听过关于乔布斯的各种故事,故事里还充满了矛盾。你听说过乔布斯的疯狂,也听说过乔布斯的智慧,你听说过乔布斯的杰作,也听说过失败的产品……但一句话,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因为乔布斯本就是一个矛盾的人。」

所有故事都是真的,因为乔布斯本就是一个矛盾的人。

乔布斯身上,最最矛盾的地方,就是他不同寻常的管理方式。许多人称他为「暴君」,但也有许多人称他为「明主」。既然所有故事都是真的,接下来,我们不妨来听一听,关于乔布斯在管理中,既是暴君,又是明主的那些传奇故事。

  在室亲王弘历府上,吴瞎子说起了端本家的来历:“他们是前明年间败落的二百年的大世家啊!历年来,改名换姓,以保镖为生,直到康熙三十年才封刀。后来,便聚族习武种田,不再扬手江湖。不过,他们家的牌子太亮了,每逢年节,各地的绿林镖局子和黑白两道的朋友们,还都要给当家的拜贺送礼。去年老太爷过世,临死前吩咐说,‘以后江湖上的事情,谁要再插手,就立刻轰出家门。太平盛世,习武只是为了健身,种田吃饭比干什么都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嫣红和英英说,“爷别看她们现在有了身份,可老爷子生前规矩大,她们恐怕连个回门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此刻的田文镜心里,好像也在窝着一肚子的火。他的脸蹦得紧紧的,像是刀刻木雕一样。他走下河堤,东瞅瞅,西看看,又捡起一块冻石头来在河岸上敲敲。听见一声空洞,就火冒三丈地问:“这修的是什么堤?嗯?查一查,看他们是否克扣了工钱?”走下河滩,又让他抓住了理由,“这块地少说也有十万亩吧?皇上多次明颁诏谕叫垦荒,你们难道没听到吗?老罗,你到这边看看,要是从洛河上游建一座水闸,引出水来,这里定是个旱涝保收的肥田!限你明年,全给我垦出来。不然,我就撤了你的职!”

  弘历叹道:“这位老爷子深通养身活命之道啊……”正要往下说,就见邢家兄弟押着铁头蚊走了进来,便停住了口,直盯盯地看着这个铁头蚊。黄河风涛中,曾听到过他喊叫过两声;槐树屯里也只是远远地瞧过一眼。此刻铁头蚊近在眼前,才知道他不过三十岁上下,生得白白净净,半点凶相也看不出来。只是,他个头虽小,一双眼睛却骨骨碌碌地乱转,露出了不安份的模样。弘历问他:“你为什么叫‘铁头蚊’,是你的头特别结实吗?”

  罗镇邦苦笑一声说:“中丞大人,这块是荒地不错,可它全是有主的地呀!要不,我怎么肯不要它呢?今儿天不好,大人看不仔细,您下滩去走一走就看清了,那上边插着牌牌,一家一户地界划得清清楚楚,咱们动不了啊!”

  “小人原名叫范江春,水里营生马马虎虎还是不错的。江湖上有人损我,叫我‘泛江虫’,这太难听了。有一次在水里讨换一船瓷器、几个兄弟下凿子也没凿沉它。我一个猛子潜过去,在水下把船撞了个大洞,从此就有了这个浑名儿。”

  李绂看着田文镜那灰心丧气的样子,觉得他这样处处挑剔,事事训斥,也太让人过不去了。便趁着他停了口的空子上前一步说:“文镜兄,你好勤政啊,真不愧是‘模范总督’!”

  弘历带着微笑说:“你一生作孽不少啊!不过,只要你好生承认,是谁出谋造意,又是谁勾结了江湖上的人来取我性命的?本王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少不得还你一个正经的出身。”

  田文镜回过头来看了好大半天,才认出李绂来,并且还看到他正长揖在地向自己行礼呢!他连忙还礼说:“哎呀呀,原来是李绂老弟,你近来好吗?早上我就听说你来了,正想把这里的事情处置完了去看你的,不想你倒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了。”他回头又怪罗镇邦,“老罗呀,李制台是客人,他已经上堤来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铁头蚊连连叩头说:“谢王爷超生。谁指使我们去干这件事,小的实实不知。这事原来是黄水怪领头的,他说北京有个三王爷,要取一个仇人的性命,银子出到三十万。还说,如果我能在黄河里办成这事,就分给我十万。我想得此富贵,也足可以洗手不干了,就答应了他。那个王府的师爷,我见过三四回。有时,他说是姓课,可过两天又说自己姓王,后来他又说是姓谢。黄水怪失手那天,谢师爷又去找了我,叫我邀集江湖好汉们在陆地上截杀。并且当场就给了我二百两黄金和五万银票,说事成之后,还要再给我二十五万,就是三十万也能商量。结果,我们就在槐树屯和王爷们遇上了。事败之后,李制台追得太紧,我就逃到北京来找那位谢师爷。我先去了老三王爷府,可那里的太监说,府中没有这个人。后来我又寻到了小三爷的府上,门上的人说,谢师爷早就死了,正说着时,又出来一位旷师爷,他说姓谢的没有死,就把我诓到府里了。我也不是没眼睛的人,能看不出他是不怀好意吗?趁着小解,我钻到府中的湖里潜水逃了出来……小的上边说的全都是实话,再不敢有一句欺瞒的。”

  李绂拉着田文镜肩并肩地走了一段路,说了自己这次回京前后的情景。田文镜问:“我听说,你上任时从来不带家眷,为什么?”

  弘历只听得心动神摇,双目发呆。尽管他早就知道三哥的身边怪事迭出,可一旦证实了,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竟然能出资几十万两银子,收买黑道人物,穷追数百里,苦苦地想要自己的性命!想着弘时平日那温存揖让、彬彬有礼的模样,他那莫测高深的笑容,弘历竟不禁打了个寒颤……如今事已至此,下边该着怎么办呢?故作不知显然是不行的了,那么,公开揭发他吗?老一代的“八爷党”余波犹存;新一代的“结党案”方兴未艾;曾静的案子还在审理之中,这一直动荡不安的朝局,到哪天才能平静下来呢?可偏偏在这时,又出了一个“三爷谋嫡”的大案子,岂不是让父皇更加伤心难过吗?但事已到生死关头,如果他隐忍着不说出来,不但自己的身家性命难得保住,就是到了父皇百年之后,自己想当个弘昼那样的安乐公,恐怕也是办不到的。他咬着牙,思前想后,终于拿定了主意:我已经让过多次了,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有这么一个虎狼心肠的哥子,不管是为君还是为臣,也都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他狞笑着看了一眼吴瞎子和铁头蚊吩咐道:“你们都起来吧。话说透了,我们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不除掉后患,我就是把你们抬举出来,也架不住别人还来整治。要想清这个理儿,咱们就好说话了。”

  李绂漫不经心地说:“不想带。我的家就在北京,一年里有好几次回家的机会呢,何必要带到任上?上回,我在襄阳遇见一位去宜昌上任的县令,除了他的太太之外,还带着姨太太和三姑六婆、七大妗子八大姨、师爷书办的,好家伙,足足有七八十人,我当时就撤了他的差。宜昌就那么一个小地方,你带着这帮牛鬼蛇神去,刮起地皮来还不得天高三尺!我看熙朝的有几个贪官,原来也并不怎么坏,可他就是架不住婆娘们爱小,老爱伸手向别人要东西,一来二去地就上了贼船。”

  吴瞎子说:“四爷的意思,奴才们是再明白不过了。江湖上为争个堂主什么的,还投毒下药的打翻一锅粥呢,何况是这样的花花世界?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吧。”

  田文镜听到这话笑了:“老弟呀,你这不是要调回北京了吗,难道你要弟妹她们都搬回原籍去?”

  “哦,这不能说是我一人的事,至少和你们也都关连着。”弘历慢悠悠地说着:“拿不到那个旷师爷,就说不清河南的事情;河南的案子破不了,李卫和你们都少不了要吃挂落。所以,我决心除掉这个旷某人,这差使就着落在你们俩头上。”

  李绂正色说道:“不,北京和别的地方不同。在外头是个西瓜,到了北京就成了芝麻。六部九卿,科道御史,他们的眼尖着哪。朝廷帝辇之下,就是家里有个不肖子弟,刁恶长随,他们也不敢不收敛些。我不愿意回北京,其实还不是因为这事,在外我们是封疆大吏,说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到了北京,想当贪官难,可想干点正经事也难哪!”

  吴瞎子一愣:“他要是躲在三爷府里不出来,我们要想活捉他,恐怕是不容易的。”

  田文镜听到这里,真想说一句,北京有那么多的牛鬼蛇神,都吃着火耗银子,你能办事吗?如果都让他们凭俸禄和养廉银子吃饭,他就不敢招惹那么多的吃客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改了口:“可惜呀,天下官员们有几个是这样想的呢?”他一回头又对罗镇邦说,“老罗,你知会他们一声,不要都在这里干等了。让我带来的钱师爷留下,其余都回去吧。但回去也不能歇着,得到各处去看看,有没有被雪压倒了房子的?有没有断炊的?这事,让县里好好地安置一下。你告诉他们两条:一,不准冻饿死人;二,谁要敢从这里克扣,他吃一口,我要叫他吐三升!”

  弘历一笑说:“只能活捉,必须活捉!姓旷的手里走失了铁头蚊,他就得防着自己成为第二个谢师爷,也叫人家灭了口。我断定,他是宁肯逃出去,也不会再留在三爷府的。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俩了,办法嘛,自己去想。”

  “扎!”

  铁头蚊突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了,那姓旷的在南市胡同养着一个婊子,叫什么李大姐的。咱们在那里捂他,说不定还真能办成了呢。”

  李绂看得高兴,把其他人全都打发走,确实是个德政,何必让大家都在这里挨训受冻呢?几个戈什哈送来了蓑衣,田文镜的那位叫钱度的师爷说:“这样天气,就是穿着皮袍子也能冻坏了人。各位大人权把这蓑衣披上,只图它能挡点风,雪中蓑笠而行,不也可助点雅兴吗?”

  吴瞎子也笑了:“好,今天晚上就掏他的窝去!”

  李绂觉得这位新来的师爷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安份,可也真能办事。他们边聊边走地就上了著名的“天津桥”。其实它不过是座极不显眼的拱亭小桥,并不跨越洛河,而是废在河滩上的一处名胜罢了。陪行的罗镇邦说:“洛阳乃九朝古都,唐时各地秀才来京会考都要从这座桥上过,犹如青云路口,所以才留下了这个名字。”

  弘历这天夜里就睡在书房,等着吴瞎子他们的消息。可是,待到日上三竿却还是不见人影,弘历的心里已是十分不安了。就在这时,邢建业走了进来,把当天的邸报送到嫣红的手里。又说:“王爷,刑部里的励大人来了,爷见是不见?”

  李绂也望桥兴叹地说:“一晃千百年过去了,桥虽在,而人却杳。当时的秀才们就是今天的举人,可又用不着作八股文,真真是有福啊!”

  弘历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说:“快请进来呀,老励来了,还闹什么客套呢?”说着就去看那份邸报,只见头条就是云贵将军参劾杨名时的奏折,说他“私扣盐税,请旨查拿。”弘历吃了一惊,想去翻杨名时的辩折时,里面却没有。这时励廷仪已经进来叩头请安了,弘历一边叫起一边说:“圣旨上问曾静的那些话,早就一条条地开列清楚了。你问我问,还不都是一样嘛。”

  这本是随口而发的一点感慨,却在无意间刺伤了田文镜。他不就是位三榜落试不第,过不去天津桥的“秀才”吗?李绂回头看了看田文镜,见他似乎并没有在意,而是望着桥头说:“洛阳共有四条河,洛河只是其中之一,宋代陈康把伊河改道,才有了今天的这个规模。陈康不是进士,也没有跳过龙门,可他确实有功绩。不过,这样一来,天津桥也就没用了。”

  “不不不,王爷,卑职来见王爷,不是为了曾静的案子。”励廷仪一派学究风度慢腾腾地说:“今天卑职回到部里,听说要出李绂等人的红差,还说要让李宗中监斩,所以我才急急地来见四爷的。李绂就是有罪,但罪也并不该死。请王爷赶快去见见万岁,也请圣上开一线之生机,恕了他吧!”说着间,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李绂听出了田文镜的话音,也明知他是为刚才自己所言在发议论。心想,老田这样事事都要较真的脾气,怎么一点也没改呢?

  弘历腾地便站起身来,他翻翻邸报,那上边并没有说处李绂斩立决的旨意啊?励廷仪在一旁说:“是刚刚接到的旨意:‘提出李绂等四名人犯至午门外候斩’。”

  田文镜却转过脸来对罗镇邦说:“镇邦,我明天就要沿途查看工程并且顺道回开封了。你别介意我发作了你那么多,你办事还是认真的。你的毛病是必须要我推一推,你才动一动,还总想着让省给你多拨点钱来。告诉你,洛阳的商贾富甲天下,这里挂着千顷牌的绅商富户多得很,你要从他们身上打主意。省里的银子也不是我田文镜的,一条黄河要化多少钱,你想都想不出来。这些富户们又个个都是铁公鸡,你得学会用‘钢钳子’来拔毛!不要手软,没有国家安宁,他们发的什么财?”

  弘历更是不明白了。“推出午门候斩”那是唱戏时说的词儿,就是在前明君昏臣乱的时候,也只是把大臣们带到午门外的廷仗房里廷仗,皇上怎么能这样处置呢?他思量了一下说:“我马上就到畅春园去,你到午门外去看着李绂,等着我的话再让他们开刀。”说完,二人分头上马,各奔东西。弘历在双闸门外下了马,直奔澹宁居而去。他来到雍正这里时,就听见皇上在里面说:“是弘历来了吗?你进来!”

  李绂听了这话,身上直长汗毛。好嘛,谁富就用钢钳子拔毛,那不成了劫贼了吗?但他也知道,田文镜的这番话是雍正皇上说过的。你要是不同意,就得和皇上说去。听说田文镜明天就要走,他倒真地想和他谈谈。便说:“文镜兄,我们俩借个地方说说话行吗?”说着将手一让,二人便离开了天津桥,来到河边一处空地上。看着两岸上冻得发实的冰雪,两人都没有急于开口。过了好久,李绂才突然问:“田兄,你一心要作一代名臣,这,也太辛苦了。”

  弘历进来后,只见皇上正在写大字,彩霞和引娣两个,一人一头儿地抚着纸。皇上此时的心情,好像也并不是生气的样子。他叩头请安后却不站起来,正要说话,雍正倒先开言了:“你来见朕是为李绂他们乞命的吧?”

  “不,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一半心思要当名臣,另一半心思,却是要报答皇恩。”田文镜的眼光看着远处,像是有说不尽的心事。

  弘历被皇上一语猜中,索性笑着说道:“父皇明鉴,何尝不是呢?儿臣已经让励廷仪去了午门,等着儿臣这里的消息。”

  李绂承认,田文镜说的确实是心里话。在雍正登基之前,田文镜干过二十年的穷京官,就是那么大点儿的“六品官”还是熬资格熬出来的。可自雍正元年他去西宁宣旨,回来又擅自清查山西藩库,一举扳倒了“天下第一巡抚”诺敏以来,这几年,他升得多快呀,居然成了坐镇一方的诸侯!他的成就,全靠了雍正的撑腰,他除了累死,也再报不完皇上的恩情了。李绂深有感慨地说:“文镜兄,我有一言如骨鲠在喉,想劝劝文镜兄。”

  雍正说:“秦狗儿,你到午门去一趟。就说宝亲主的话,让励廷仪还回去办他自己的差使。”雍正一边写字,一边吩咐着,又对弘历说,“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哦?你说吧。”

  弘历连连叩头说:“请阿玛给儿臣一个实底儿,不然,我就是身在这里侍候着,心里也安定不下来。”

  “请你待读书人和缙绅们好一点,因为这是国家元气所在呀。”

  雍正却哈哈大笑起来:“今天杀的是陆生楠和黄振国,因为他们确实罪不可恕。至于李绂和谢济世他们俩虽也有罪,但朕还没有糊涂到那份上,知道他们是罪不当杀的。朕只是要他们陪陪法场,收一下他们的党援之心。弘历呀,你也是几经死难的人,要知道,光是读书是办不成大事的,学问得从历练中来,让李绂和谢济世见一见血,比他们只读《四书》要有用得多!”

  田文镜脸上变了颜色:“当然,他们是国家元气,可元气太旺了,就会成了阳盛阴衰。我拔他们的毛,是为了天下,对他们也是有利而无害的。前车之鉴可怕得很哪!你看这洛阳,本是前明福王的藩地,洛阳近处早熟之田,全是他这个酒肉王爷的。可他却舍不得拿出少许来赈济百姓,奖励将士。到了城破家亡之时,堆积如山的金银,全都变成了李自成的军饷!你要是看看福王画的画,再读读他写的诗,那个漂亮,怎么说也得认他是第一流的文人!”

  弘历的一颗心此时才总算放了下来,不管怎样,李绂和谢济世二人的命是保住了。他上前一步说:“李绂这个人,有些矫揉做作,儿臣说过他几次了。比如,别人给他送了礼,他是一定不会收的。可是,送礼的人一走,他却又觉得后悔,这就是心地不纯,也太爱名。好在,他还有些克制的功夫。儿臣常常想,圣人造出道理来,就是让天下人去用的。清廉总比贪贿强,爱名也比图利好,能克制就总比不克制好一些。他为官清廉,就凭这一条,杀了他就害大于利。”

  李绂尽量按住心头的火气,平静地说:“我没有说让你不要读书人,可是你应该知道,读书人把面子看得重于生命啊。邓州有个裴晓易,是做过两年知府的人,也是大清出了名的清官。他死后,只剩下孤儿寡母五口人,可也被撵到河上修桥做工。她是封过诰命的人,忍不下这样的羞辱,所以就自尽了。熙朝时还没有养廉银,裴晓易也没拿过你这每年五千两的银子。文镜兄,你这样做太寒了读书人的心哪!”

  “嗯,你这话说得还算懂得些道理。起来吧。”

  田文镜一边思忖一边说:“裴王氏自尽的事我已知道了,还上报了皇上。皇上朱批谕旨里说,要加意抚孤。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是没有万全的。读书人作官是为了天下社稷,不是为了谋私利,他们出几次官差,也算不上什么丢人事。但士人乡宦们不出官差,时日久了,后患不可胜言!”

  弘历起身来到皇上身边。见皇上竟然在写着孙嘉淦的“言三事”,不禁大吃一惊。他脱口就说:“皇上,您要把这奏折当成条幅来张挂吗?”

  “其实我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折子我拜读了,我觉得你这是杞人忧天。”

  “不。朕只是把它抄出来,聊以自戒而已。唐太宗时名臣魏征,就敢直言劝谏皇帝。孙嘉淦也是本朝的魏征,就是把它挂起来,又有何不可?今早,朕已发了旨意,孙嘉淦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一下子就给他加了两级!”他边写边说,“孙嘉淦和李绂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心中只有君而没有他自己;而李绂则是一心一意地要给自己树名,这就是他们二人的区分!那天朕大动肝火,并不是因为孙嘉淦说了‘亲骨肉’的话,而是因为他敢言别人之不敢!朕当时发怒,是看到了他的‘停纳捐’,觉得他也是为读书人说话。后来朕仔细看看,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再说,他的奏折也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他无愧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大丈夫!他一片忠正之心,直透纸背。哪怕他的措词再激烈,朕也能受得了,也照样升他的官!不能这样做,没有这样的度量,就不算是个好皇帝。”他回过头来看着弘历说,“你也要学这样的度量,懂吗?因为从今日起,你就要以太子的身份来办事了。要学习孙嘉淦为臣之心,也要学习朕的为君之道!”

  “你的折子我也拜读了,四平八稳,没什么新鲜内容。如今朝野上下,参劾我的人多了,我看不到一件是有分量的。”

  弘历万万没有想到雍正竟然当面以太子相许,心里突然狂跳不止。他连忙双膝跪倒,叩头说道:“皇阿玛春秋正盛,您这话,儿臣万万不敢当!从儿臣自身说,阿玛也不应当说出这话来。先帝立嫡太早,以致兄弟相争,至今余波难熄,史鉴可畏呀!”

  李绂恳切地说:“揠苗助长,恐怕要事与愿违。”

  雍正眼下的神情,似乎是十分倦怠,但也十分平静。他长叹一声说:“你不知道,昨天夜里这里是通宵的热闹啊!弘昼、方苞、张廷玉和鄂尔泰刚刚才出去。此刻,朱轼和图里琛他们,正在抄捡弘时的那个贼窝子哪!”

  田文镜寸步不让:“琴瑟不调,当然要改弦更张。”

  弘历吓了一跳:“啊?”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更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雍正嘴里说出来的。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结结巴巴地问:“三哥他……”

  话说到这里,俩人同时停住了。原来他们在斗嘴中间,竟无意间说出了一幅对联。一愣之下,他们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高无庸一挑帘子走了进来,弘历瞧他的眼圈都发红了,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跪下刚要说话,雍正就问:“黄振国和陆生楠都处置掉了?在哪里杀的?”

  在远处看着他们说话的罗镇邦瞧见了这里的情景,对田文镜的师爷钱度说:“都说田李二人势同水火,我看,他们谈得满投机嘛。”

  “回万岁,他们已经杀掉了。奴才遵旨在午门外问了话,又带他们去菜市口动的刑。黄振国说‘辜负国恩,罪有应得’;陆生楠说,‘想不到一篇文章竟送了自己的性命’。”

  钱度却笑着说:“他们这些大官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哭未必是悲,笑也未必是喜,他们只在大事上才动真情哪。就像我们这位,”他用嘴指指田文镜说,“你在他跟前龇龇牙,他就把你轰出书房,可过不了一会儿,他还照样和颜悦色的和你说话。”

  “李绂和谢济世呢?”

  罗镇邦悄声地对钱度说:“哎,老兄,在下有一事想请您帮个忙。陕州的金寡妇一案,你是知道的。她是被人逼得没办法,才吊死在蔡家门口的呀!这案子明明是有冤情,但只因她男人是位学子,就被田制台驳回来了。洛阳的秀才们群情汹汹,都吵着要上京里打官司,这可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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