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作品赏析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①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①1925年8月版《志摩的诗》“魔”为“魇”。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
  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①此诗作于1923年10月30日。发表于1923年《小说月报》第14卷第11号,原名《沪杭道中》。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
  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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