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考题试官用心机,孙嘉淦冒死谏皇上

  话说卫灵公夫人南子久慕孔子大名,只恨无缘相识。孔子既然是无书不读的圣人,天下的事情,人间的道理,定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讲仁、讲义、讲礼,莫非他能驱逐自己心头的疑云迷雾,搬掉那块长久压在自己心灵上的石头?兴许能呢,于是她萌发了见孔子、向孔子讨教的念头。一日,灵公正在高兴地搂着南子亲吻,南子故作娇嗔地揪着灵公的胡须说:“往后可不能总守着你厮混,妾也欲学些礼仪,做个青史留名的女中表率!”
  “哈哈……”灵公大笑起来,“表什么率呀,只要勿与他人私通,严守女人贞节,寡人足矣,美人!”灵公说着用食指刮了一下南子那凝雪砌玉般的小鼻子。
  南子撒娇地说:“嗯——”这个字的发音,她故意扭拐了三个弯,后边又加上一个长长的尾音甩腔,“你不让妾学些礼仪,妾难保旧病复发。”说着她扭着身子“格格”地笑了起来,并用手不住地胳肢灵公的腋下肋间,灵公痒得前仰后合,连连答应:“好,好,就依你。”
  “何时召孔夫子进宫?明天吗?”南子迫不及待地问。
  “好,明天就明天,你就听他讲讲仁义忠恕吧。”灵公痛快地答应了。
  南子这才罢手说道:“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灵公讨好地将南子拦到了怀里,用手撮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高兴地微笑,然后二人解衣宽带,交颈而眠。
  灵公年老体衰,经不住南子一阵戏弄,倒头便睡。南子望着灵公那形如肥猪的身躯,流着口水的傻相,顿觉黯然伤神,若有所失。她感到自己是世上最不幸,最可怜的女子。虽说得到了一般女子所享受不到的锦衣美食,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也领略了一般女子所不曾领略的一呼百应,万众仰慕的优越感,但心中却总觉得有一种缺了什么似的空虚和惆怅。高兴时,她会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空虚时,只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两手空空,就连自己的躯体也属于别人,只有自己的灵魂才真正属于自己,还常受摧残和践踏。这时南子正坠入后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她想起天下的普通民女都可以在父母、夫君和子女的慈爱之中尽享天伦之乐,她们的心中总挂念着别人,别人的心中也总有她,多么幸福和欢乐啊,她们的心是多么充实和丰满啊!可是自己呢?好生生的情侣被拆散,想爱的人不能爱,整天伴守着蠢猪似的一堆肉,一块枯木朽株,哪里谈得上有半点爱情与幸福呢?其实这个糟老头子也并不爱自己,他不过是将自己当作发泄兽性的工具,当成可供开心的玩物,当成一朵花,插在花瓶里,美化环境。明天她要问一问孔圣人,难道这一切都是合礼的吗?奇怪的是每当灵公傻里傻气地挑逗调情时,自己的眼前便幻化出一个不知姓名的风流倜傥,英俊貌美,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既不是兄长公子朝,也不是情人弥子瑕。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会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而灵公还真的认为自己的柔情恋意,桃花春潮是为他而来的呢。哼,傻瓜!世界上的男人统统是傻瓜!但孔子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真的伟岸高大,相貌非凡吗?圣人,什么叫作圣人呢?她说不清楚,既然只有孔子才堪称圣人,那他就一定是神圣的,美妙的,洁净的,自己不应该马马虎虎地见他,于是她想到了沐浴,要将自己的躯体洗得干干净净,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圣人的尊敬,才不至于玷污这次会见。想到这里,南子悄悄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外室,轻声唤起了两个侍女,命她们为自己准备沐浴。
  两个侍女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服侍南子。她们不明白,明天又不是什么盛典庄严隆重的日子,夫人怎么半夜三更的忽然想起了净身呢?然而她们只能这样想,不能问,更不能评说。不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南子步入沐浴的房间,一个侍女手里托着丝巾、铜鉴和玉梳,另一个上前要为她解开衣带。南子淡淡地说:“都出去吧,非唤勿需进来。”
  “是!”两个侍女应着退了出去。
  南子缓慢而仔细地解开衣带,脱下淡红色的裳裙,然后费力地解开那件紧箍着上身,勒出曲线的内衣扣绊。当她那洁白如玉,闪烁着银辉,富有质感和弹性的肤体裸露出来的时候,那闪耀的油灯像似突然明亮起来,整个房间顿时增辉。
  房间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像一团团仙雾缠绕在南子腰间,她感到飘飘然,熏熏然了。她撩了一把水,唔,还挺热。她顺手拿起那片硕大的铜鉴,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水汽,对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肉体欣赏着。她一会把铜鉴放在自己的近前,仔细地欣赏着自己那又黑又长的浓发和长长的睫毛,或是一个个的细部。一会把铜鉴放得尽可能远一些,想着看自己的芳姿。“啊,多美呀!”她忍俊不住,竟自我陶醉地赞叹起来。她像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似的,双手顺着肩头轻轻地向下抚摸着。突然,她发现那椒红色的乳峰旁有一排紫色的牙痕。呸,这个没出息的老东西,昨夜他在嘴里含够了,吸吮够了,突然像个吃奶的婴儿牙痒似的冷不防咬了一口。
  就凭我这样一个洁白、美丽、鲜嫩的躯体,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妙龄女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发秃齿落,色褪力衰,胡须上挂着鼻涕,腮帮上流着口水的七十老翁去践踏、蹂躏和玩弄呢?想到此,她心中腾然蹿出一股股不可名状的焦躁气恼的烈火,“哐啷”一声将铜鉴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纵身跳入温暖的水中。她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洗净身上的污垢,洗去心中的哀怨。
  热乎乎的水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在抚摸着她的肌肤,温暖着她那颗冰冷的心,使她逐渐高兴起来。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里,只让面部露在水面。水在耳边、发际轻轻地晃动着,她感到十分惬意,像似儿时安卧在母亲的怀抱中。她索性把身子靠在板壁上,啊,水,只有水才是唯一洁净的世界……
  她忘掉了一切不快,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一动不动。
  蓦地她又想起了就要见面的孔子,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水精之子,下凡到人间为素王;有的说他生相七陋,少情寡欲。到底哪一种说法正确,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少情寡欲,天下怎么会有少情寡欲的男人呢?假正经罢了,尤其是这样一个早从女人那儿享受到了欢乐和温暖,而又长期流落在外,得不到女人的男人,怎么能会对女人无情呢?除非他真是天上的神灵,而不是地上的凡人,或者他过于苛刻,没有遇见意中的女人,若是见到我这身子,他定会瘫跪在我的膝下,或者猛扑上来……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想象中的欢乐与甜蜜。啊,闭上眼吧,只有闭上眼睛,世界才是干净的,也只有想象中的世界才比眼前的现实美好!自从与公子朝和弥子瑕断情以来,只能靠回忆和想象中的美好来充实自己空虚的生活,这对我一个女人来说,是太残酷了。我毕竟是一个女人呀,我想过一个女人应该过的生活,有什么可非议的呢?难道只有和灵公这样的朽木疙瘩同床共枕,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吗?苍天在上,这难道是公平的吗?国中那些嫉妒自己的长舌女人,和那些眼馋嘴硬的满朝公卿,当着面恨不能将自己吐在地上的痰都捧起来吃掉,背地里却又在争相传播自己的桃色事件。今天我若是看了哪个男人一眼,明天就会传出一大堆有鼻子有眼的轶闻故事来。可是,哪位公卿若是真的被我看上几眼,给个笑脸,他就恨不能立刻爬到我的床上。明天,我就是要会会这位举世闻名的孔夫子,看看世人又会编出什么样的“子见南子”的新故事,我也要看看这位正人君子在我的面前是否真的毫不动心……
  她诡秘地抿嘴一笑,露出了孩童般的顽皮和成人恶作剧式的神态。她很自信:无论他是君子,还是圣人,都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热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她感到周身肌肉松驰,精神倦怠,抑或是在热水中浸泡得太久了吧?她从水中出来,懒得去擦身上的水露,一只手支托着粉腮,闭目侧卧在席上,宛如一朵刚刚出水的白莲花,又恰似一尊用稀世之玉精工雕刻的睡美人。身上的水露像珍珠织镶的披篷。她静静地承受着仙雾神云般雾气的缭绕和甘露霁雨似的溜水的滋润,陷下去的腰边和突出的臀侧构成优美动人的曲线,丰腴匀称而颀长的大腿,显露出润玉冷脂般诱人的光泽,全身的皮肤像是在乳汁的滋润中长成,平滑,圆润,细腻,鲜嫩,没有一个皱褶……
  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以后,卫灵公再次对孔子说:“夫人慕先生高名,欲当面讨教仁义礼智,安邦定国之道,望夫子屈尊进宫。且夫人早有言在先:‘四方之君子,不辱寡君,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之。’寡小君者,南子夫人也。孤身为国君,若再请而夫子不肯赏光,孤将何面目立于夫人之前!”这位惧内的国君言真意切,近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孔子默默地站立着,脑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许久没有答话。蘧伯玉颔首示意,要孔子应允。孔子想,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与这种风流夫人相见,有百害而无一利。眼前有许多要紧的事要办,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应酬这些毫无意义的礼节呢?他决定再次拒绝。可是当他抬头望见卫灵公那双混沌干涩的可怜巴巴的眼睛时,倏然动了恻隐之心,唉,就别再难为他了,既然国君如此信任我,亲自代夫人求见,我还有何话可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命如山呀!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只好随它去吧,我孔丘身正还怕小人谪影吗?
  “孔丘谨遵大王之命,愿与夫人切磋。”孔子慨然答应进宫,乐得灵公慌忙不迭,急命宫卫护送夫子进宫见夫人。
  卫灵公倒也真相信孔子是位正人君子,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自己竟带领人马出城狩猎去了。
  一踏上后宫的甬道,孔子就感到一阵阵暖气香风扑面而来,偌大的宫院内,使他处处可以感到女性特有的柔和与温熙。这条弯弯曲曲的甬道通到陛下,那是用五颜六色的石子铺成的,路面上用各式各样的贝壳和石子间隔地组成各种图案,那是些令人难以辨别的古人想象中和神话中的动植物,诸如青龙、白虎、朱雀、玄鸟、元豹、合欢树、连理枝、青梅、柞桑、丽藻一类的图案。甬道的两侧是崴蕤茂盛的四时花木,均按春夏秋冬生长季节排列而为四株一组,以葆一年四季园中花常开,叶常绿,放眼望去,天下的奇花异葩,珍卉名株,这里无所不有,它们有的高大挺拔,有的虬枝盘旋,有的娇翠欲滴,有的苍劲古朴,有的争艳傲放,有的含苞羞展,各有芳姿,相映成趣。淡淡的晨霭像是不愿离开这美丽的世界似地缠绕着花树宫墙,丝丝缕缕地为她们披上了飘逸的长纱。金灿灿的朝阳把一柄柄金剑似的光芒射向乾坤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对对鸟雀昂首抖翅唱着欢快的晨曲。万物都在充分显示自己的灵秀,为这美丽的宫苑增加了扑朔迷离的神话色彩。孔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美好全部装进他那博大的胸怀。
  来到宫门,孔子提起下裙跨入宫室,一阵阵强烈的香气直沁肺腑。四周摆着好几个盛着点燃香鬯的鼎,一股股香气上蹿,足以使人心醉神酥。举目四望,雕梁画栋,彩色的墙壁,令人目眩。地上铺放着双层蒲席,另有一块精制的竹席横放在宫中通向内室的地方,孔子知道,这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坐席。前宫和内室之间,有一块自上而下遮得严严实实的丝质的帷幄,其实只不过稍微妨碍人们的视线,主要是一种形式上的装饰而已。偌大的宫室里尽管有慷慨的朝阳透过南墙的牖窗斜插而入,光线仍然很昏暗——毕竟是面积太大了。孔子端端正正地跪在竹席上,坐在自己的足跟上,这是古人的“危坐”,心中暗暗在想:这南子夫人究竟有何事急于见我呢?
  四五个宫女走了进来,点燃了内室的十几盏油灯,一切景物骤然生辉。她们撩起左右两块帷幄的下边,挽作两个漂亮的结扣,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形,垂挂在宫室之间。几盘红枣、榛子,摆放在孔子面前,这是古代女子初见面的贽礼。宫女悄然退下,孔子在纳闷:她们为什么不同时点燃外宫的灯盏呢?
  一阵叮当璆然的环佩之声伴着一双木屐有节奏的踢沓声由远而近,缓缓传来。孔子心想,这一定是灵公夫人南子来了,他挺直高大的身躯,低垂昂扬的头颅,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之上。
  木屐声消失了,只有环佩衣裙那有节奏的摆动轻叩之声。
  孔子知道南子已脱去木屐走入内室。
  一切声响都逝去了,孔子突然感到一种女性所特有的气息……
  南子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孔子的面前,虽然相距咫尺,中间却有那层帷幄隔开,她感到既那样的迫近,又是那样的遥远。当刚才宫女在洗浴间外门将她唤醒,禀告孔子已经进宫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急忙抓起衣裙,遮住裸露的身体。当她开始进行那套繁杂的长时间的梳洗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放弃了梳妆的打算,好像又回到了纯真的少女时代。她把刚刚挽起的发髻重新解开,让满头的长发自然随便地从脑后垂到地面。她麻利地脱去已穿好的衣裙,找出了一件白色细纱深衣,这是灵公当年用几座城池换来的送给她的稀世之宝,放在手上一握,揉作一团,轻如鸿毛,穿在身上长可曳地,潇脱飘逸。这是春秋新兴的一种上衣与下裙相连的女装,称为“深衣”,大约颇似现代的连衣裙。她展开纱衣放在身上比试了一下,哟,太露骨了,女人身上的一切都袒露无遗。她把纱衣放下,暗暗地思忖着:“征服孔子这样理智强于感情的圣人,不能靠狐媚妖冶和搔首弄姿,而要靠自然含蓄和古朴淡雅。尽管你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却又必须装作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既要千方百计地把女人的一切美都充分显示在他的眼前,又必须装作自己并没意识到这些美,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是露出来。她这样想着拿出一件平日最喜欢的紧身内衣,又嫌它会把身体的曲线绷勒得太醒目了。她索性穿上一件略显肥大的内衣,然后来回晃动着走了几步,任那弹跳力极强的胸肌纵性地掀动着衣胸。
  她满意地穿上下裳,然后又把那件深衣罩在外边。
  当她拿出那双华贵的镶珠嵌玉的绣鞋时,又感到格外刺眼,干脆连袜子也不穿,拖拉着木屐走向宫室。
  宫室的布置也是南子的精心设计。按当时的礼仪,她与孔子之间必须有一道帷幄,但只要设计上四盏灯,那薄薄的纱幄便形同虚设了。她像是一个近代高明的导演兼演员,在走上舞台之前,已经把音乐、布景、灯光效果与自己的表演视为一体了。
  当她跨入内室的一瞬间,心里突然一阵颤栗。他会瞧不起我吗?他会把我看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吗?片刻,这种感觉消逝了,又恢复了平时的骄矜:若是那样的话,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不是什么圣人!
  展现在她面前的孔子,既不像有人形容的那样英俊伟岸,也不像有人夸张的那样丑陋呆板,但却是一个典型的男子汉大丈夫。虽然她一时看不清孔子的面庞,但只需从远处看一眼他那担得起两座山峰的宽阔肩头,那天塌下来也不会弯曲的腰杆,那装得下大海的胸襟,那近乎于冷酷的严峻思考的神情,任何女人都会感到这个男人是力量的象征,是高山、大海、苍穹、雷电等一切力量的凝结。南子的心深深地被震撼了,仅仅这一眼,她十多年闺阁少女和二十年君王宠妃生活所筑起的一道由骄傲、自负、蛮横混合而成的城墙,顷刻坍溃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和虚弱,不觉脸上渗出了涔涔汗珠。
  孔子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越来越强烈,愈来愈灼人,他不知道眼前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偌大的宫室里,除了两个人屏息呼吸的声音外,竟再没有一丝声息,他只觉得这种男女相对无言的寂静太可怕了。自己应该先发制人,还是应该静坐等待呢?近则无礼,远则怨,怎么办呢?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着。
  金色的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忽然,他发现白色丝纱下藏着一排珠玉在闪着柔和滋润的光辉,定神一看,啊,竟是一排洁白如玉的脚趾。孔子迅速垂下了眼睑,掩饰了自己惊讶的心情。在这个风流女子面前,不能表现出有一丝的兴趣,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冷酷麻木没有感情的人。他急剧地剔除这个不祥的端倪,构筑理智的堤防。他极力将眼前这个女人想象成为狰狞、凶狠、丑陋、恶毒的饕餮、鸱鸮、毒蛇、猛兽,但这一切又怎么能与眼前的美联系到一起呢?
  恰在这时,一位年岁较长的宫中主事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点燃了孔子座前的宫灯,光线的突然增强使两个人的目光突然相撞,又慌忙移开,但仍然用眼的余光乜瞥对方。
  南子坐北面南,侧身对着孔子,明亮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侧影。乌黑油亮的长发瀑布般地从头上倾泻到地面,拖在身后。白色的纱衣,白色的肌肤闪着眩目的光泽。隆起的额头,深陷的眼睛,突起的鼻梁,紧凑的小嘴,尖翘的下巴,颀长的脖颈,尖耸的胸衣,构成了充分施展女性魅力的曲线。她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那么纤细、修长、滑润,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玉兰花。飘逸的纱衣和危坐的姿式掩盖不住两条大腿丰腴的肉质美,一只裸露的脚无意中从衣边探出来。
  孔子感到自己这道堤防难以构筑,就把关于南子下流贱事的材料构筑起来。她的外貌就其自然属性,可以说是美丽的,但她的灵魂却是肮脏的,行为却是丑恶的,因而这种外貌美便蚀蠹人们的良知,诱惑人们的心灵,招惹人们的邪念,骚扰平静的生活,玩弄人们的感情。它可以使人堕落,可以挑起战争,导致流血,扰乱社会。历史上的夏姬、妲己,还有眼前这位南子,长期的宫闱生活形成了她们狭隘、自私、刻薄、嫉妒、好斗的特性,她们一旦得志,就显示出比男子更强烈的性欲、权欲、占有欲和显示欲;她们常常会为了一点点皮毛的小事而不惜国家、民众、君王的利益去争夺,去角逐,她们虽不是战争的发动者和指挥者,但却常常是战争、杀伐的引芯。人们爱美的天性促使了文明与进步,同时,对美的强烈欲望和追求,却往往导致罪恶的渊薮!这样想着,孔子理智的堤防随之构筑起来了,他决心要在南子面前显示出真正男子的气概和仁人志士的坚定信念。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孔子进行了一场灵与肉,情感与理智的搏斗。猛将勇士可以不愧为冲锋陷阵的英豪,但在这国色天香、丽姿芳容的女人面前却往往吃败仗,当俘虏。
  理智啊,你是人高于兽的标志,驱逐一切诱惑、邪念和兽欲吧,成为仁德高尚的人。
  孔子充满了坚定自信的神态,唇髭边挂着不易觉察的一闪即逝的严峻的微笑。南子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发现了这一丝微笑,像一柄钢刀划破了她的心。她觉得这笑里包含着讥讽,轻蔑、厌恶和嘲弄。一方面,她只觉得站也不是,立也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的孔子,在她眼里已经成为不可逾越的山峰,高不可攀的日月。她在深深地谴责自己,自昨夜沐浴以来,或者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自己万不该对他有那些卑鄙、龌龊的邪念,是自己灵魂的污垢玷污了他的圣洁,南子感到内疚和不安。另一方面,她也在怨恨孔子,怨他不了解人——男人、女人,尤其是上层社会的男人。恨他不熟悉社会。南子在想,我承认你是一个清白、崇高、仁德的男子汉伟丈夫,但我也决不是吠春的母狗!世上哪一个女人不希冀钟情于心爱的男人,可是有几个男人真正忠诚于女人?他们无非是把女人当作发泄兽欲的场所,养儿育女的工具。他们不是把女人当作人来爱,只是爱女人身上他们需要的器物,因而,高兴了他们拿女人开心;怨怒了,他们拿女人出气。年少歌美时,他们跟你甜哥哥蜜姐姐,如胶似漆,像似些甩不掉、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人老珠黄了,他们弃如敝屣,反目为仇,另寻新欢。在人面前,他们装模作样,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又招蜂引蝶,偷嘴吃腥。自从第一次那令人战栗的失身之后,自己只好在痛苦中寻找欢乐,在色情中麻醉心灵,用肉欲的快感去掩饰精神的创伤。《诗》中所写的那些男女挚爱是根本不存在的,那是虚伪的人们为了掩饰罪恶而编造出来欺骗善男信女的谎言。当自己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时候,是多么崇拜、倾慕男子那粗壮的身躯,有力的手脚,结实的肌肉啊,那时自己也曾经朦朦胧胧,似是非是地想象着理想的夫君,他应当英俊健美,聪颖智慧,品德高尚,温顺体贴。为了这,自己也曾苦苦地寻找过,追求过。然而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欺骗了自己,玩弄了自己,他们畜生似地追逐,畜生似地发泄,最后又畜生似地抛弃了自己。他们都是些畜生,自己也就不能不成为畜生,统统是一群长尾巴的畜生!然而你,孔夫子,却总是把男人说得那么高尚,伟大,而把女人说得那么卑贱,渺小,这是为什么?男人高尚,伟大,女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卑贱、渺小呢?有哪一个男人不是女人所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也是他母亲生养的吗?就以你孔夫子本人来说,三岁丧父,成为孤儿,若没有伟大的母亲颜征在吃尽千辛万苦抚养教育成人,你怎么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圣贤呢?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君王可以三宫六院,姬妾成群,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意中人,而要成为男人的玩物和附属品呢?我一个芳龄丽质的女子,为什么偏要陪伴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七十老翁,任其玩于股掌之中呢?女人的罪孽多是男人造成的,灾祸多是男人酿成的,为什么偏要一古脑推到女人身上呢?据说这一切又都是合乎周礼的,而周礼为周公所制定,我想,假若周礼是周婆婆、周奶奶制定的,则断然不会如此!……
  南子又哭、又诉、又骂,将一腔怨愤化作一盆污水,一古脑泼向了孔子,只泼得孔子懵头转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在心里说:“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
  南子经过精心设计和筹备的一场会见,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尽管如此,南子还是认为孔子不同于凡夫俗子,是很值得崇敬的。事后冷静地想想,孔子也不得不承认南子的一席话确有某些道理,但这道理是他所不能解释的,也是他不可能从根本上去认识和解决的,这个历史的悬案一直拖了两千多年。
  宫外的一群弟子在焦急地等待孔子,他们原以为孔子进宫,不过是应酬一下罢了,结果却半天没有出来,大家都有些焦虑不安了。尤其是子路,一见孔子步出宫门,便气哼哼地迎上前去,一言不发。孔子刚刚爬上车,尚未坐稳,子路就赌气地朝着马臀狠击一掌,那马疼得尥着蹄子奔跑起来。
  “仲由,你这是在与何人赌气?”孔子不解地问。
  “哼,万没料到夫子竟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共处若干时辰!”
  “南子夫人有若干话要讲,丘岂可无礼告退!”
  “哼!……”子路依然是一肚子气。
  “丘若有半点不规,上天会惩罚我,上天会惩罚我!……”孔子见最得意的弟子都不相信自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竟发起誓来。

  孙嘉淦一仰脖子,把这一大杯白开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阔步走出门外,对着已经发暗的天空大喊一声:“我孙某人去了!大丈夫上书北阙死谏不成,得能拂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哈哈……”

  雍正皇帝在暴怒之下,把孙嘉淦的奏折扔得老远。他在殿里走来走去间,忽然又觉得孙嘉淦所说也不无道理,就想把那份折子再拿回来重新看看。可皇上怎么能把扔掉的东西再捡回来呢?正巧,乔引娣来到了澹宁居,她问也不问地就把折子捡起来放好,又快步走上前去,给雍正递上了一把热毛巾。雍正这才坐下并且拿出了孙嘉淦的奏折,看过了“罢西兵”,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可是,再往下看“亲骨肉”这一节,他又怒火冲天了。尤其是折子上说:“阿其那虽有应得之罪,为何又加之恶名?先帝之子虽众,却各王兄弟凋零不堪。皇上负不悌之非议,何以率天下臣民共遵五伦?”看到这里,雍正怒喝一声:“孙嘉淦,你也太大胆了,你是在说朕不孝吗?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对待朕的?你一个外臣竟然敢来干预朕的家政,你活够了吗?”

  孙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户部衙门,走上了大街。按他原来的习惯,是要雇顶轿子的。可是,现在一想,用不着摆那个派头了。自己的官职既然已经免了,也就不怕别人笑话了,还装模作样地坐的什么轿子?干脆,自己走吧!于是,他顺着大街,一路上慢慢腾腾地向前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这才来到家门口。

  孙嘉淦心里十分紧张,可皇上一开口,他便觉得轻松了:

  孙嘉淦这个人是位清官,也是个家无隔夜粮的穷汉。他原来在户部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每年的俸禄才有八十两纹银。这点钱是绝对不够用的,非得有外财不行。比如说,有人想要当官,就得进京来找门路,就得给朝中的大佬送银子。可是,这种事却和孙嘉淦无缘。他的资格不够,就没人肯来巴结他。再比如,外官们进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门路的。要找门路,就得让京城里的大老爷帮助说点好话。那你就得勤孝敬着点,就要来京给那些阔佬们送银子。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这种事情,也同样没有孙嘉淦的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结他不但没有一点用处,闹不好他说声不收,还要告你一状,给你引出祸来,谁肯干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这里就门可罗雀了。他没把家眷接到京城来,因为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养不起家。但既然是当了官,也不能没个人伺候呀。就请了一个本家侄子来,照顾个茶水什么的。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半桩孩子,又能十些什么呢?

  “皇上,臣岂敢干预天家家务?但自大阿哥以下,七个兄弟受到囚禁之苦,也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圣祖爷在天之灵,岂不伤怀?”

  今天他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那孩子站在外边正等他,还说:家里坐着位客人。孙嘉淦有点纳闷儿,一边向门里走,一边动问:“是哪位兄台。还肯来光顾我这寒舍呀?”

  “朕和你想得不一样!”雍正声音嘶哑地说着,“大阿哥、二阿哥是先帝亲自处置的,朕并没有难为他们之处。他们不孝不悌,气得先帝寝食不安,难道要朕替他们担过吗?八阿哥一世奸雄,联络外臣,图谋不轨,也是有目共睹的。为什么你却一字不提,嗯!?”

  屋里传出杨名时欢快的笑声:“哈哈哈哈,不是兄台,而是贤弟。我说孙兄,你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会儿了,还以为你又去寻短见了呢?”

  孙嘉淦以头碰地,语气却一点也不浮躁:“请皇上注意,臣的奏折不是为了他们的罪。臣所说的,只是惩处要有度而已。比如说把他们闲置起来,削掉他们的权力,不就行了吗?何必要让天下人说长道短呢?”

  孙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时,你还是早年的开朗通达,也还是这样地能说会笑。可是,你看我……我已经想好了,也看开了,不再想去过问身外是非了。离开你之后,我不过是到户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实今天早上,我是因为和葛达浑那小子生气,才和他打起来的。你知道,我平日极少管闲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这葛达浑狗仗人势,他也太气人了。我的脾气你还能不明白,我怎能低声下气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让人嘛。”

  雍正一听这话更是光火:“怎么?你是说不规之徒造谣生事,都是朕的主使吗?”

  “好好好,对付葛达浑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是要得理不让人。你走了以后,我还见着了张廷玉,他向我打听你的住处。他可是个通着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里会有闲功夫来看你?他这一问,我就觉得里面一定是有学问。我估摸着,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心生你的气。张廷玉也一定会来找你,你在家安心等着就是了。”

  “当然不是!臣所说也不是这个意思。但皇上如果处置得更稳妥一些,曾静等人还能编造出什么来?”

  “咳,你才不知道这些个当了宰相的人呢。今天还拉着你的手问寒问暖的,赶明儿,就兴许奏你一本,让你落个杀头大罪。告诉你,我才不领他的这份情哪。哎,快说说你的事儿吧。今天你见着上书房的人们了吗?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还听到了什么消息?”

  “好,你顶得真好!”雍正气得浑身乱颤,他抓起一方石砚摔碎在地上大声咆哮着:“过去他们是怎样整治朕的,你知道吗?魇镇、投毒、暗杀、中伤,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不曾做过!朕对他们稍加惩处,你就替他们叫屈,出来打横炮,你是什么忠臣?”

  杨名时看了一眼孙嘉淦:“我说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告诉你吧,今大挨了皇上训斥的并不单是你一个。那个去陕西给年羹尧传旨的田文镜,你知道吗?”

  孙嘉淦连连叩头说:“皇上请息怒。臣并没有说不应惩处,只是皇上既为四海之主,就应当有包容四海之量。百川之中岂无泥沙?殿宇之下也难免藏污纳垢!为皇上计,为天下万世计,皇上您立一个宽宏大量的表率,又有何不可呢?”

  “怎么不知道?”孙嘉淦说,“我还和他打过交道呢。原来他也在户部里干过,是个分斤掰两的刻薄鬼。那年清理户部亏空时,有个老名士,只因一时周转不开借了二两银子,就被他参了一本。对于他这个人,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你说他干什么?”

  雍正怒声大喝:“叉出去!”

  杨名时一笑,“他呀,也倒霉了。他去给年羹尧传旨回来路过太原,不知是怎么回事和太原的诺敏闹翻了。诺敏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是当今万岁最信任的人哪!这不,圣上一道旨意传下,田文镜就被革去了顶戴。如今他正在山西住着候旨发落,还不定是个什么结局呢?你这不是又有个伴儿了嘛。”

  孙嘉淦伏地叩头,转身就走。

  孙嘉淦一笑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和他作伴儿。哎,天色已经晚了,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这就给你预备晚饭去。”

  “回来!”

  “嗬,听你这口气,好像家里真有山珍海味似的。我刚才问过那孩子了,你们俩每天吃的全都是米饭就咸菜。走吧,走吧,今天为了给你解闷,我来作东,咱们到外边吃去。”说着拉起孙嘉淦就走。不大一会,他们就来到了贡院旁边的大街上,找到了一家新开张的叫“伯伦楼”的大酒店。两人上楼去要了一间雅座,点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边吃边聊起来。从往日的情谊到别后的思念,从新皇的登基又到吏治的腐败,从孙嘉淦今天的遭遇再到杨名时进京后的打算,可谈的题目很多。杨名时告诉孙嘉淦说,他这次进京是奉了圣旨担任今年恩科的副主考的。可是,他心里并不想干。皇上虽然是位能干的明君,可是掣肘的人太多,也太厉害。你想要干点事情,真是太不容易了。孙嘉淦想想自己和八爷党以及葛达浑的纠纷,更是满腔郁愤,不知从何说起。

  孙嘉淦还是不急也不躁地又转了回来,稳重地跪在方砖地上。他心里很明白,皇上这是在和他呕气哪!就在这时,朱轼和弘历一起双双来到了澹宁居。二人一进殿,弘历就故意地大声惊呼:“哎?这不是孙嘉淦吗?你这是怎么了?”朱轼则把一叠文书放在案头说:“这都是臣和方苞刚刚整理出来的。是部议处置三——允祉行为的,请万岁定夺。”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打量这座新开张的酒楼。他们坐的这个雅间里,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墙角处还专门设了一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是供来这里吃酒题诗用的。更显眼的,是这里还摆着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镀金自鸣钟,不断地发出“咋嗒咔嗒”的声响。这间雅座的隔壁,还有不少人正在吃酒,听声音大概都是进京赴考的富家子弟。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闹腾得很厉害。

  雍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看来,朕真是要成为‘寡人’了。李绂结党,他说朕为群小所困;杨名时上书,反对改土归流,也劝朕不要受人蛊惑;十三爷骑鲸而去,朕痛心得食不下咽,可允祉却在一边看着笑;民间风言风语地传着,又出了这曾静谋反的事……好好好,现在又来了一位孙嘉淦,趁着朕心力交瘁之时,打上门来……朕难道真的是要众叛亲离了吗?朱老先生,给,这就是孙嘉淦上的奏折。他翰林手笔,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杨名时细心听了一下,有个好像叫刘墨林的人正在说笑话做诗。只听他说:“昨儿个,我在街上走,不提防被小偷把帽子偷走了。于是我就以古人(黄鹤楼)的诗句,胡诌了这个绝句,且读出来为大家下酒:

  弘历忙凑近前来看时,只见这奏折确实是写得厉害。它直指雍正信任酷吏,把凡经科举的人都看成结党;指责雍正积财是为了打仗,说本来可以安抚的云南上司,偏偏要改土归流,逼得他们聚众造反;策零阿拉布坦来京求和,也是一纸诏书就可以平定的。皇上却硬要“耗资亿兆,骤兴大兵”。说到皇上的兄弟,用词更是大胆,简直是肆无忌惮。其中的不管哪一条,都比李绂的‘狂吠’要激烈许多倍!看着,看着,连弘历都出汗了。朱轼却站在一边沉吟不语。

  昔人已偷帽儿去。

  雍正问:“你们都说说,怎样处置这个狂生?”

  此地空余戴帽头;

  朱轼思忖再三说:“万岁,孙某人确实带着一股狂气,但臣却很佩服他的胆量。”

  帽儿一去不复返,

  一句话,竟粑雍正说得大笑起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孙嘉淦说:“别说是你朱师傅,连朕都不得不佩服他!”

  此头千载空悠悠。

  满殿里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孙嘉淦没有一句虚言,这场纠纷也就不解自解了。

  诗没读完,那边雅座里已是笑声盈耳。杨名时和孙嘉淦也都为这个青年击节叫好。杨名时是今科的主考之一,对这个叫刘墨林的人更是很有好感。他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孙嘉淦说:“年兄,我终于看到你的笑脸了。就凭这一点,我们也不算虚此一行。”

  弘历告辞出时,见李汉三还站在门口等他,便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先回府呢?在畅春园跟前,还怕有了刺客不成?”

  俩人正在这里边喝边谈,却见一个年纪已经不小的人挑开门帘走了进来。这个人穿着红绸棉袍,黑缎子马褂,脚蹬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戴着黑缎子的瓜皮帽。白净的脸上有几个似隐若现的俏麻子,两络八字胡,手里还举着一张太极八卦图。让人一看就知,这是个算命先生。只见他来到近旁,抬手一拱说:“二位,老朽请问一声,客官们可是来赴恩科的吗?要不要在下给二位推推造命?”

  李汉三扶着弘历上了马,自己紧紧地跟在后边。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小声地说:“四爷,有件事十分不妙,我恐怕要遭狗咬。”

  孙嘉淦心里正烦,便说:“不要,不要,你到别处去吧。”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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