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杂货店2,古董杂货店

沥沥雨声中,他咳嗽一声,边转动手镯边看着上面的字诵读起来。那些无意义的发音,不知道是否先入为主的缘故,姐妹俩听在耳中只觉诡谲莫测,仿佛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涌动于这斗室。白月与红云对望一眼,手心都沁出冷汗。
低沉模糊的声音……千年流传的咒语……巫术……火焰……血……千百种联想在脑海中翻腾,像天边幻云,每当要看清楚,便迷离淡出。红云看着脸色苍白的姐姐,突然全身绷紧,所有的感官于刹那间变得无比敏锐。
这是战斗的前兆!她的身体已自动做出反应! 血象牙的真相……血……
“姐姐,小心!”红云跳起身大喊。顺手一扯,把白月与博士拉到了自己身后,叮的一声,镯子落到茶几上,振动不休。
灯光在同一瞬间骤然青黯,缩为豆大一点,颤颤欲灭。
“恶鬼,受死吧!”红云右手划过半圆的弧,收拢于胸前,五指紧攥成拳。她全神贯注,陡然暴喝,手掌一撒,抛出一道明亮的红色光焰,直奔手镯而去。
红光若流星坠地,爆出一声裂帛般响亮。那架屏风被震倒地,烟雾忽然腾起,愈来愈浓,将整间店堂漫得不见五指。
博士早吓得呆若木鸡,缩在红云身后发抖:“难道……真的有鬼?”
红云的声音在近处冷冷响起:“早说过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了。这只鬼应该就是血象牙背后的真正秘密,它是个千年老鬼,想不到我的风雷劫也奈何不了它。”
“什么?你没能杀掉它?”他抖得更厉害,“那……它现在还在这屋里吗,它……它在哪?”
他挪动着脚步企图找个安全的地方,谁知忽然撞上一人,博士惨叫起来。
“先生,不要怕。是我。”是白月的声音。这会儿他顾不得绅士风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白月小姐!救救我……”
白月道:“我不擅长攻击,还是等红云出招吧。”
“什么?!”原来她不会打!博士正不知如何是好,满目浓雾中忽若一隙云开透露光明,细细一缕歌声扬起,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极其甜美清澈的嗓音,悠扬宛转,回肠九曲。飘摇在雾气里,又弥漫了一股说不出的凄冷。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忽近忽远,不知她究竟在哪。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是南朝《西洲曲》中的四句。博士讶异自己在这当儿竟还想得起这首名乐府,许是因为歌声实在动听,虽只四句,反反复复,更见缠绵。曲中那一股秋天的冷清味道,好浓。
女鬼还在唱:“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大家捂上耳朵,不要听!”红云喝道,“她在迷惑我们!恶鬼,有我在此你休想害人,给我闭嘴!”
博士心中一凛,捂住了耳朵,却又不自觉地慢慢放下双手。 歌声……实在太美了……
歌声停了片刻。然后,像是料得红云奈何不得她,那女鬼又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采莲南塘秋……”
“闭嘴!闭嘴!”
红云气得发疯,这鬼简直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歌声忽东忽西飘荡不定,她左右开弓,冲着它的方向连连出手,红光成片地爆发却总是打不到那只鬼。采莲南塘秋的歌声,仍旧飘渺地、缠绵地,也许是目中无人地唱个不休。反把红云累得直喘。
“该死的恶鬼,会玩捉迷藏了不起啊,给我出来!不然我砸了你那只烂镯子!”
不知是否这威慑起了作用,满室迷雾渐淡渐散,终于慢慢地消弭。残烟剩雾中,他们看到了那只鬼。
她看起来根本没有攻击的意思。身穿一件唐朝那种宽袍大袖,是华丽的大红缎服,背对着他们扬着袖子,且舞且歌。长发纷披满身,她仿佛沉浸于自己想像中的世界,陶醉不醒。歌舞的动作雍容沉稳,正是大唐风范。
红云冷笑一声:“长发红裳,倒是个标准的冤鬼造型——竟唬到我头上来了!别唱了!你活着时是唱戏的么?也不嫌烦!”
女鬼恍如不闻,一板一眼,认真地继续着她的歌舞。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过过过,过你的大头鬼啊!”红云骂道,“你有完没完?——姐姐,这鬼是傻的,我们不用跟它讲道理了,快封了它!”
“我看她是陷在生前的某段记忆里出不来了。”白月道,“她现在是在重现那段记忆,可能她自己都不晓得。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红云,你别忙发火,让我来唤醒她试试。”
啊?好容易是个迷糊鬼,不来害人,现在她居然要唤醒它?博士目瞪口呆,还来不及反对,白月瞑目入定片刻,睁眼念道:“万法有相,如梦如电,泡影虚空,速归本真!”
同时两手食指中指相骈交叉于额前,突然往相反方向交错撤去。眉心顿时迸出一道白光,正击在女鬼背心。博士捂住了眼睛,不忍看那鬼血肉模糊的惨状。
谁知并无惨呼响起。他从指缝间偷看,见红衣鬼受此一击,歌舞骤停,许久,颤颤地转过身来。这一转身,只把博士骇得三魂七魄不全,惊叫出声。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了。娟秀的面容,肌如凝脂,蛾眉樱口,凤目琼鼻,配上一头黑发,是标准的中国古典美人,如从画里走出。
——如果,不是那一双丹凤眼里不停流下鲜血的话。
细细的血流,如殷红溪水,自她的眼底淌过面颊。滴答,滴答,寂静中听得见坠落的声音。双行血泪止不住地流落在她的红衣裳,被那料子吸收,红的于是更红。一些吸收不及的则滚过光滑缎面,落于脚下。鬼的眼泪,一沾人间土地便蒸发不见。

永遇乐 这一个夜,并不月黑风高。 明亮的月光照进容融的卧室。
这间卧室,十分宽大,有一整幅墙的落地长窗。这个时候,纱帘只拉上一半,月光如水,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淡淡银光,同时,也照上了一把撑起来搁在落地长窗旁边的油纸伞上。
镜头拉近油纸伞。这是一把制作工艺颇为精致的油纸伞,淡黄色湘妃竹制成的伞骨头,伞面微微泛黄,好像是有些年代的样子。
同时,这把伞没有使用过度的痕迹,整个伞面甚至没有一点缺损。
伞面的一角,用淡墨画着一幅画:远处几抹淡墨是空蒙的远山,笔意不错,真像是带雾微雨的样子。数枝丁香斜斜探出,深得疏影横斜的妙旨。而一双燕子在远山与近处的花枝之间飞过,让整幅画灵动不少。画的旁边,题了一行草书小字:丁香空结雨中愁。下面是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那里,因年代的久远而变成一种沉沉暗暗的红色:清辉。
这把伞是容融的幸运伞。她此前才用这把伞作道具,拍摄了一辑古装MTV,反应很好,这上下几乎街头巷尾都随时播放。她此际人气急升。
所以带给容融好运的这把伞,被美丽的女主人爱惜的撑在卧室里,当作她香闺美丽的点缀。
有风拂过。 白纱轻轻的扬起。
突然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改变原本宁谧空气。连月光也变得清冷,室内的空气似乎也有所降低。
沐浴在月光里的油纸伞,突然也带了几乎邪异之气。
无风自动,这把伞好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它轻飘飘的往空中飘起。升到一定的高度,开始轻轻转动,然后,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这伞,它缓缓的合在一起。
合起来之后不久,它又再次被打开。仍然是悬在半空中,作出倾侧,旋转种种动作。
这个时候,容融睁开了眼睛。
她一向浅眠,不过现在惊醒过来,是因为她在梦里,感受到一种极为冰冷阴寒的感觉。
她倏的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她反而以为自己在做梦。那把她一向宝爱的油纸伞,在离她不过一米多远的半空中,飘飘荡荡,然后,轻轻的自行合拢来。
然后,像给一只无形的手所操纵,这把伞又再次打开来。
容融使劲霎一霎眼。同时手掌在被窝里握紧。
没有眼花。也不是梦。指甲刺痛了掌心,而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的灵异纸伞,让容融觉得惊怖。
她情不自禁的尖叫了一声。
最多一眨眼功夫,快得难以形容,容融马上感觉到有一股极为冰冷的气流压在了她身上,有一刹那,容融甚至无法呼吸。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容融开始大力挣扎扭动。
她甚至有一种濒死感觉,觉得自己在下一秒,也许就会没命。
可是,她不想死。事业刚刚起步,好容易打响了一点知名度。前程也许铺满锦绣。容融从来,都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也许是求生意志十分强大,她居然可以自咽喉中逼出惨厉绝望的声音:”不,我不想死!”
这声音当然不会同于平时唱歌说话时甜润婉转的声音,反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实在不是人类在正常情况下可以发出的声音。
真是奇迹,在这样一声惨叫之后,那股冰冷的压力居然就此消失。
疲倦到了极致的感觉笼罩着容融,她觉得全身没有丝毫力气,一径往黑暗的深渊跌下去。
她晕了过去。 江昶面色凝重的踏进古董杂货店里。
他是店里的熟客,白月自然是认得他的。她熟络的跟江昶打招呼:”早,江二公子,今天又要来看点什么?”
江昶径自落座。”白月,你还记得我上次在你这里买的油纸伞?”
白月想也不想便答他:”记得啊。令女友拿来拍MTV,我现在时时都看到这支MTV。”
江昶沉声说:”白月,那把伞不对劲。”
白月怔了怔。她马上在脑子里回忆起那把伞的相关资料。
那把伞,是由一个陌生人拿来求售的。据说是在他祖屋拆迁时,自屋基之下挖出。这件事,本就透着不寻常。
只不过那天,江昶一来,看到这把伞,如获至宝,说女友容融恰好需要这么一把纸伞,连价也不还便兴冲冲持着伞离去。白月并没有得到太多机会研究那把伞。
她问江昶:”那把伞怎么了?”
江昶垂头丧气:”不见了。那把伞不见了。容融说那把伞里有鬼,她被吓病了,现在仍卧床不起。”
跟着他又说:”看来那天你说得对。送女朋友,还是不该送伞的。白月,你认得的人多,可不可以替我推荐一个驱鬼的大师上门去替她看看?”
白月小小的吃了一惊。她说:”啊?不如我去看看?”
她关上店门,跟着江昶去看容融。这一向红云有其它事情不在店内,一直是她独个看店。
她见到了容融。这美丽的女子印堂上隐隐的青气马上引起了白月的注意。
她一边听容融讲述事情经过,一边悄悄在手上捏一个印结。
她查探容融,真的,她身上透出一缕冷冽的阴气。那缕阴气,极冰寒,白月感受到其中含有非常深的怨念。她打了一个冷噤。
她返回店子里。
这把伞确实有颇多疑点。只不过白月只查看了这伞十分钟,就给前来的江昶买走,加上这段日子独个看店也忙,白月就没有多去想这把伞的可疑之处。
所以这时,看过了一脸苍白若纸的容融,白月心里还真有几分歉意。
她关紧店门,拿出锦囊铁盒细细查验究竟。
这两件东西江昶当时嫌烦没拿走,白月总认为这也算有主之物,就没有再细细查验了。现在她静下心来分析究竟。
这把伞送来时,是用一只铁盒子盛着,铁盒子上,有许多古拙的花纹。打开铁盒子,还要再打开一只伞囊,才能取出这把伞。现在这只锦囊也还放在铁盒里。
白月当时便有隐约疑问,精美的锦囊与古拙的铁盒,还埋在屋基下面,怎么说也该是一件较为贵重物事吧?可是打开来,真叫她失望,只是一把普通油纸伞。纵然工艺精美,不过,也贵重不到哪里去。
为什么普通的一把油纸伞,要这样郑而重之的收藏?白月到现在也仍想不明白。
她细细的看锦囊。因为年代久远,所以绸缎略有点发硬,可是摸上表面还是十分柔滑,手感绵扎厚实。
咦?白月打开她的一个分类资料薄,细细查对。 这只锦囊,居然是潞绸制成。
潞绸在明代曾有”潞绸遍宇内”之美称,在清代乾隆还曾列为贡品,而到了近代,这项技艺已经式微,市面上早已觅不到潞绸的踪影。
曾经那样贵重的绸缎,却用来盛放这看似普通的古伞。真是奇怪。
并且,潞绸的色彩,据载有天青、石青、沙兰、纱绿、月白、酱色、油绿、真紫、黑色、红青、黄色、红色、绿色、秋色、兰色等十几种,可是,白月没有听说过,有明黄色的潞绸。明黄并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的颜色。
可惜的是,这块难得的潞绸上面,居然有斑驳的污渍。
不,不是污渍。这是朱砂绘制的印迹。白月再细看,这真是一道朱砂写就的符文。
白月像省起一点什么,又搬过铁盒子来对应观察。
果然,那古拙的花纹,也像是一道符文的样子。 白月再搬过另一本厚厚资料薄。
查找了数小时,她总算查出了这道符文的意思。这是西藏密宗的一道符文,主要作用是禁制灵体。
白月抬头思索:这么说来,伞里真有怨灵?可是当时她拿着伞时,并没有感应到伞上附着什么特殊气息啊?
或者是由于伞里的怨灵被锦囊和铁盒上附的符文禁制太久,所以气息微弱得她没能感应到?而怨灵在脱离铁盒与锦囊上符文的禁制之后,重新活动起来,得到作恶能力?
白月摇摇头。还是说不通。一口气用两道符文这样子严密禁制起来的怨灵,应该是很强大的生灵才对。那么也许这样的生灵有本事掩去自己的特殊气息不让白月发觉,可是,那样级数的怨灵,应该可以轻松致容融死命才对,而现在,容融并没有死去。
白月蹙眉苦思。这里面,定然还有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但是那把伞定然不是普通的油纸伞,这一点可以初步确定。
她在记忆里回忆那把伞。想了想,打开电视机,调到一个点歌节目,果然,过不多时,又有人要求点播容融那支最新的MTV。
那支MTV的名字,叫作《丁香结》。
MTV拍得很美,画面中容融一袭白绫衣裙上绣着精美刺绣,梳一个仿古的发髻,打着那把古色古香的伞在白色的雾中穿行,宛若云端仙子。
MTV里面还专门近镜头打出了那幅伞上的画,跟着是丁香空结雨中愁那七个字的特写,一个一个的闪在电视屏幕里,再后再幻成容融盈盈如水眼波。
白月用录像机录下这段MTV,然后一次次慢镜头放映,倒带,重复,把画面中的伞,与记忆中的伞,一一印证。
那把伞,参考盛伞的锦囊材质来看,应该是明未清初那段时间的制成品。那个时候的那时候的制伞工艺已经十分发达,那把伞从工艺上看,十分完美,正像是那时候的制成品。
同时可以引作旁证的是伞面的画风,那是采用水墨写意的画法,应该是仿效明代徐渭的画风,即画史上通常所说的青藤画派。这个画风在明万历以后至明未都风行一时。
白月判断这把伞制成的最可能时间,是在崇祯年间,因为徐渭的画风从形成到风行,乃至让画这把伞的人师法,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行。
另一项奇怪的事,是这把伞没有按当时制伞行的风气,打上制伞行的印鉴,而只是印了一方小小的私人印章:清辉。
白月不记得明代以来小有名气的画家里,有名字或别号叫清辉的人。
白月关上录像机。
大致的分析结论,这把伞,引出了一名明代未年的怨灵,或早于明代未年之前,但在明代未年被封印的怨灵。
白月的一只手,撑住额头。天,一只怨灵。这样暴戾的灵体出现在这人口密度极高的城市里,不知多少人会因此死于非命。
想到这里,白月的身子一下子从座位中弹起。她开始准备相关的需用器具。
容融可能会很危险,一般来说,怨灵不可能会放过它遇到的对像。那么也许可以是当时怨灵正遇上什么事,匆匆退走,来不及取容融性命。
而这,将是白月阻止这个怨灵在这个城市肆虐的最好机会!
今天晚上,仍然有美丽的月色。 月光如水,柔柔的漫进容融的卧室。
子时即将到了。那是阴气最盛的一刻。
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不寻常的波动,而如水的月光,刹那间给它照射到的一切事物,抹上了一层冰冷邪异的银光。
落地长窗的白纱窗帘无风自动,翻卷,飘飞,在空间里划出诡异的轨迹。
而白纱飞卷后,玻璃窗外的夜黯夜空,就此展现在白月面前。
虚空中出现了一把伞,沐浴着月华清冷的银光,带着一股无可形容的妖异之气,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御空而行。
白月知道,那就是曾经在她手里停留过十余分钟的那把伞。
它似乎深知它的目的地。一转眼之间,它已经飞近容融的卧室窗外,然后,毫不停留,好像玻璃不存在般,它穿越过玻璃长窗,倏忽间已经飞到容融床前。
空气中的温度在刹那间大幅度下降,白月轻叱一声,手指迅快灵巧的划出了一道符,飞出指端。
真诡异,这把伞也像有听觉的样子,在白月的轻叱之后,居然在半空里顿了一顿。
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惨叫之中,还带着愤怒之极的情绪。这是怨灵的声音,应该是它没有防备之余,让白月的符咒打中了。
白月又是一道符弹出,为床上睡着的诱饵布上一层保护结界。
床上睡的,不是容融,是江昶。容融让白月安置在身后的衣帽间里,附上结界让她不被灵物所察探。所以江昶代替容融躺在床上,暂充诱饵。
而此时空气中,一个人影渐渐显形。先是一个比夜色稍稍浓黑的影子,然后轮廓,衣衫,渐渐清晰。
是一个穿着青衫头束方巾的年轻男子,明代读书寒士的标准装束。那把油纸伞,原来持在他的手里。这”东西”眉目颇为清秀,可是眼神表情,有着重重怨毒神色。他看一眼白月,把伞一收,左手成爪,猛的向床上的江昶抓去。
一柄桃木剑格开了他的手。
对方霍然抬头,眼睛里妖异的光芒闪烁,叫人心寒。白月对上他的视线,也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它身形暴长,伸手向白月抓过来。
这家伙的怨气极深,身形展动之间,室内的温度渐渐下降,慢慢的连空气也渗出冰寒气息。
这是一个功力十分高深的怨灵! 有几次,它的指爪险险抓上了白月。
白月应付起来也居然十分吃力。也许红云来更好?在过招的间隙,白月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毕竟,擅长攻击和解放的红云应该比擅长守护和封印的自己更适合对付这只怨灵。
不,现在想这个无济于事。白月一边展开攻击,一边小心观察她强大的对手。
这只怨灵,似乎十分注意保护他手里的伞。有好几次,他都宁可用手而不是用伞来格档白月的桃木剑。
很好!转眼间白月的心里已经有了定计。她展开身法,一招一招,向那把古伞攻击过去。
这一下果然把怨灵搞得进退失据,一下子落了下风。
终于,在第三十七招上头,白月成功的把伞夹手夺了过来。
伞一离开怨灵的手,怨灵就发出愤怒的尖啸声。这尖啸声也有杀伤效力。虽然白月替江昶与容融下了黑甜咒,让他们处于沉睡状态不受惊扰,可是还是抵不住这尖啸声的杀伤力!
白月看到床上的江昶已经有不安的痉挛现像。想来衣帽间里的容融亦复如是。
她马上作出要毁伞的样子。
怨灵立即收声。它眼睛一直盯着那把伞,眼光里充满愤懑与不舍神色。
白月好整以暇的把一只翻倒的凳子踢来放正,然后坐下,含笑,带点得色:”你是想神形俱灭,还是要我超度你,净化怨气之后重新转世做人?”
怨灵怒视着她,像是在权衡要不要上前夺伞的可能性。它呆站了好久,才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悲伤无比。
咦,这个怨灵,居然很人性化的样子?
“罢罢罢……”它说,”动手吧,我愿意神形俱灭。”
白月的唇边泛起一个冷笑。她开始预备一个杀伤力强大的法术。
那名怨灵现在变得十分安静。他冷冷的站在原地,眼帘低垂,似乎已经是安心决定接受神形俱灭的命运了。
白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怨灵的神情,太过悲伤无奈,她想,也许她该问一问这名怨灵为什么肯为一把伞束手就死。
微微一笑,她说:”长夜漫漫,你即便要死,也不急在这一刻。我想知道,你与这古伞有什么渊源?你又为什么要杀床上那个人?”
怨灵冷冷的把头转到一边去。
越是不肯说的事,越容易激起对方好奇心。真遗憾,白月也没能避免这个人类的通病。她益发想知道这只怨灵与这把伞之间的故事。
她冷冷的威胁:”是不是你一心想神形俱灭,就再不关心这把伞的命运了?”对伞用到”命运”这个词,十分怪异。可是那只怨灵像一下子被打中七寸,霍的回过头来。他望了白月很久,才轻声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它说,”你的法力这样强大,也许你是可以救她的人。那样,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又何妨?只要能救出她来,我神形俱灭……”它黯然的一笑,续道:”又有什么关系。”
白月觉得在她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她轻声说:”好,你说。”怨灵又沉默了一会儿。白月看到它的脸上,闪过种种神情:甜蜜,追怀,痛苦,伤感,愤怒,无奈……
它说:”我叫方清辉。崇祯三年出生。”
白月马上想起伞上那枚小章,印的可不正是清辉二字!
时光已经静静流转了那么多年。这一晚,与那一晚之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光阴。可
方清辉仍记得,那一晚他眼中所见的种种细节。 他那个时候,已经死去。
新死,一抹孤魂。
鬼差来索他。他苦求:”上差容情,让我再去看一眼丁香可好?”
丁香,是他的未婚妻子。不过此刻,是旁人的小妾。
其实整个故事,并不出奇。无非是一对小儿女青梅竹马,自小订亲。及至长大,互有情意。然后,平地风波起。
真的,实在是一点不出奇。在崇祯十几年的时候,尤其如此。
其实很多事情,不过是一念之差。丁香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十分美丽。方家老人要替他们办了婚事。可是,方清辉那时要去赴郡试求取功名。他的想法,功成名就之后娶丁香过门更风光。
那时的时局已经不太安稳,四下里有流寇作乱,方清辉还是决意去赴郡试。他素有才名,而科举,是他唯一可以出身的途径。
他离开了。临行前与丁香依依惜别,约定互不相弃。可是当他赴试回来,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像许许多多故事里最常见的情节,丁香的美丽为她带来了祸端。她在去绣行寄卖绣品时,碰到了当地的恶少,知府大人的公子贺游之。
恶少一声令下,丁香被强抢入府做了他的小妾。 方清辉心胆俱裂。
他上下打点,买通了恶少府中的佣妇,得到了见丁香的机会。
在贺府的柴房中,丁香携伞而至。
哦,那把伞。那把伞本来不是什么重要物事,却在那个凄凉的日子里,见证了他们的苦难,成为这个故事里的重要道具。
那把伞,原本是方清辉送给丁香的。 也不叫送。
当地的江雨斋是最大的制伞作坊,方清辉常常应约去替江雨斋所制的素面油纸伞或绸伞上作画,借以补贴家计。有画的伞,会比素面的伞卖得更高的价钱。
东家优礼读书人,拿一两把伞自用,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所以丁家与方家的伞,都是方清辉自江雨斋中拿回。
这一把伞,是方清辉特意拿给丁香用的,那伞面上的画就是他亲手绘制。题那一句”丁香空结雨中愁”时,只是他读书人的兴趣使然,用了嵌着丁香名字的一句诗。他没有想到,这一句诗,就是他与她的箴语。
他没有想到,丁香被抢进游府,还带着这把伞。或者,她被抢的那一日,是雨天?
一切,都不可知。那一天,是他与丁香生离死别。
方清辉记得那天。丁香憔悴的一张脸,悲苦不禁的神情,全印在他的心里,那是最深刻的记忆。
她不再穿家常的粗布衣服了,穿一身淡青的绵缎。可是她的神色里,一点儿也不见得喜欢。她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的凹陷,脸色灰败神情憔悴,唯有一双眼睛反而显得更大更深,里面有脉脉的愁思。
她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缓缓把伞递到他手里,然后她泪盈于睫。
她哭着对他说:”辉哥哥,丁香此生已毁,但求允我来生。”
方清辉心如刀绞。他说:”妹妹,我们逃吧。我决不嫌弃你,只望你也不要嫌弃跟着我会吃苦受罪。”
丁香的眼睛,刹那间那样明亮,好像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透出惊喜神色。
可是随即,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又暗了下去。她轻轻的摇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辉哥哥,但求你替我奉养家中双亲,带他们离开这里。我……我一死报你。”
“不可以。”方清辉情急的拉住丁香的手。
就在这时,柴门被踢开,一群家丁佣妇闯了进来。不过转眼光景,他与丁香被各自禁锢在家丁佣妇手中。
然后,贺游之也出现在柴房里。
那是方清辉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可是方清辉相信,一直到他神形俱灭那一天,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他的宿敌。
贺游之脸色铁青,一进来,就重重的给丁香一个耳光。
“过门两天就给我偷人?”他喝骂,然后又是重重一脚向丁香的小腹踢去。
方清辉心胆欲裂。这个时候他听到贺游之下令:”给我打,把这奸夫打个半死。”
棍棒如雨,中间杂着贺游之的狂笑,与丁香痛呼的声音。方清辉想挣扎,想拼命,可是他只不过一介书生,哪里斗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丁?
又一支棒子在他头上重重一击。方清辉昏迷过去。
家丁把满身是血的他拖起来,往后门一扔了事。
他被相熟的好心人抬回家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这样过了三天,就此去世。
他知道自己死了,身子轻飘飘的,而鬼差的链子往他颈上一索,便要把他带了去。
死去,原本万事成空。可是方清辉心里,仍然牵挂,他放心不下丁香。
那日恶少那样待她,他……他一定要确定,丁香是不是没事,才可以放心的前往奈河桥去。他苦苦的哀求鬼差。
鬼差终于心软。他说:”好吧,看在今天要索的魂不多的份上,便对你容情一二。”
他带着方清辉的魂魄,轻飘飘的掠过一重又一重屋脊。 他们来到贺家的后院。
找了几处地方,都没有找到丁香。
鬼差指着花园一角的一幢小楼说:”若是这里也没有,也不找了,我还要带你回去复命。”
方清辉没有说话。他只是急切的飘近小楼。
然后,这一晚,成了他心里最深最痛的一夜。
小楼之中的情形,特别诡异。许多烛火布成圆圆的一个圈子,烛光摇曳不定。
方清辉首先看到一个人:贺游之。
他站在房里,脸色阴沉。不,不光是阴沉,还有狠厉、冷绝、切齿、恶毒,种种神色。
明灭不定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有一刹那,方清辉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更像一只鬼。
他的旁边,站了一个和尚。可是这个和尚,又跟方清辉平时所见的和尚不太一样。
他穿的是红袍。头上有半寸长短的头发,颈上戴一串大大长长珠子。手里拿着一把伞。是,就是那把方清辉给丁香的伞,原来并没被扔在柴房,又出现在这个和尚手里。
方清辉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此人是和尚。他实在打扮得不像寻常和尚的样子。
他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特出之处,可是方清辉一看到他,就感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他胆颤心惊。 移开视线,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丁香。
她躺在床上。那边的光线暗淡。不过方清辉已经渐渐可以在这样的光线下清晰视物。他心痛的凝视丁香。
那还是丁香吗?或者,只是丁香的躯体?
她较他几天之前看到她时,又瘦了许多,躺在床上,着一件素白衣裙。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额上围着一圈白布。白布包扎下的应该是额角的地方,隐隐渗出血迹。方清辉心酸。她是寻了短见吧?不知那个伤口,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或者,不会痊愈了?
不是方清辉心狠,要想拉丁香一起同赴阴司。实在是现在床上躺着的丁香,气息那样微弱,几乎看不到她胸口的起伏。而她的眼神,那样呆滞绝望的凝视着床顶。方清辉盯了她一柱香时分,没有看到她眼珠转动少许。
她这个样子,实在……像一个死人。
然后,那名红衣和尚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毒蛇的咝咝声,让方清辉听得头皮发麻。他问:”贺公子,你真的决定了?这事可不是儿戏。”
他们要干什么?方清辉疑惑。
贺游之恶狠狠的开口:”她既一心想死,我便叫她连鬼也当不成。她想变成鬼与那小子双宿双飞?做梦!”
这恶少在说什么?方清辉一头雾水。
贺游之脸上露出森冷邪恶的笑意:”她不是顶看重这把伞吗?哼,订情信物是吧?给我把她封在伞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咬牙切齿。
方清辉陡然明白,他们是要伤害丁香,要把她的魂魄活生生的封在这把伞里。
心胆俱裂!
他和身向房间里扑上去。虽然不知道一个孤魂如何可以阻止这件罪行发生,可是他一定要阻止。
这个时候和尚已经开始在手里画一个印结,食指遥指丁香。
丁香的身子,像提线木偶一样一下子坐起。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怖欲死的情绪,眼睛一下子睁至大无可大的地步。
方清辉冲向和尚的身子。
他的身子虚缈的穿过和尚的身子。呵,原来他已经身死,不再具有身体,可以阻挡这些恶行。
他和身去摇撼烛火。第一次他发现,他能形成小小的气场,在空气里产生微风,让烛火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这时,时间不过才过去一眨眼功夫。鬼差也跟着冲进房间里。
也许鬼差是来擒拿他的。方清辉想。他又向贺游之冲过去,想扼住他的脖子。
事实上方清辉不清楚自己能够对活着的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这全是他情急之下的行为。鬼差向方清辉追过来。
而这个时候,和尚微一蹙眉:”有异物入侵。”他说,手里结个印结,嘴里念念有词。
情形一片混乱。突然一股大力涌来,方清辉感觉到他这个虚无的形体被撕裂开来,一股刺痛入脑,痛不可当,他被震出楼外去。
他的气场被震散,几乎凝聚不回魂魄。而念着楼下丁香的安危,方清辉又倍觉心急如焚。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女子长长的惨呼:”老天爷呀——”这一声凄厉的呼声,划破夜空,接下来,楼上再无响动,一片死寂。
又隔了许久,低低的念诵声响起。那是和尚作法的声音。
方清辉的魂魄仍无力动弹。他悲愤的,无奈的听着楼上的动静,一颗心,渐渐的,沉往极深极黑的深渊里去。
这一刻,心如死灰。
这一个晚上,过得那样漫长。几乎喧攘了整夜,小楼上的灯烛,终于熄灭。
最后,方清辉看着贺游之与和尚并肩下楼。贺游之手里持着那把伞,脸上是一副志得意满的阴毒神色。
方清辉几乎要被排山倒海的痛苦所撕裂。他已经猜到了丁香的命运。
永远被禁闭在黑暗的伞内作一抹幽魂,寂寞痛苦的独个度个千百年的岁月。丁香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痛苦?她从小便那样怕黑。
现在,那把伞,一点一点的,随着贺游之的走远,从方清辉的视线里……消失。
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数百年。这把伞,他一直苦寻不得。
白月的脸上,出现了同情神色。她说:”于是你就不肯转世投胎,坚持要寻找出这把伞,对不对?然后,容融拍了MTV,想来你无意中看到,于是就找来了这里?”方清辉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说:”你推论得不错。我当时,一心想要报仇,于是努力的拖着已经几乎要灰飞烟灭的魂魄,藏到了花坛下的一个缝隙里。当日来索我的鬼差,不知道是不是让那恶和尚打得形神俱灭了,一直没有人再来拿我去阴司,我就一直那里缝隙里凝聚精力。””后来,我也学懂了如何操纵自己精力的方法。到我足够强大了,我就去找那恶少报仇……仇是报了,可是……我始终找不到那把伞,于是我一年一年的在人间呆了下来。”
白月想到了一个疑点:”可是你对容融出手?你不是说只对恶少一家报复吗?”
方清辉眼睛里露出怨毒神色:”她……她是贺游之的夫人转世……我认得!”
白月不耻:”贺游之的作为,管贺夫人什么事?你还搞株连?真是不分是非。”
方清辉辩说:”不是,我找她,是因为我在报复贺家期间,听到她……那贺夫人跟贴身侍婢说话,原来当初那佣妇安排我到柴房与丁香相会,全是这*****的主意,故意设下圈套,然后再通知贺游之来捉奸,好让她除掉丁香这样一个可能跟她争宠的人。”
原来……如此。白月再问:”那你昨天并没有杀死容融,又是什么原因?”
方清辉的身子一抖。他轻声说:”那是因为她的惨叫……那声惨叫,跟当初丁香死前那一声惨叫,那样像,都是充满绝望惊怖……”他用手掩住脸。
白月在心里替容融庆幸。若不是方清辉临时想到丁香,这上下,容融早已香消玉殒。
她说:”那你今天,实在不该来的。就算容融的前世是贺夫人,可是这一世她已经转世为人,哪有这样生生世世追着要报仇的?再说,这个女子,大有可能只是容貌相似,你就要对她出手,有伤天德。”
方清辉显然不服。他的眼光对着床上那蒙头大睡的人扫过去,眼睛里露出冷冽之极的神情。跟着他像想起了什么,颓然的叹了口气。”罢罢罢,”他说,”我反正已经落入你手,说什么也没有意思。你故事也听完了,要动手便动吧。只不过……”他迟疑一下,放软了声音:”若是你日后有缘,发现丁香被封印在某地,请你高抬贵手解救她,让她再入轮回。”
白月扬起眉:”你在伞里没有发现丁香?””没有。”方清辉懊丧至极点的样子。
这才是他今天晚上会再出现在这里的主因吧?白月推测。在发现数百年的寻觅是一场空之后,他自然会寻找迁怒的对像。而容融,符合他的条件。
昨天放过容融,也是因为他数百年的寻觅有了结果,得回那把伞,所以他心软了一下。
白月一下子想明白了整件事情。
她闲闲的说:”可是,据我分析,丁香应该就封印在这把伞里。”
方清辉一下子瞪大眼睛。他呐呐的说:”可是,我查验了整晚,也没有发现……”
白月打断他的话:”既然贺游之决定了要把丁香封印在伞里,那么没有特殊原因,他该不会中途改变主意。而你又十分确定是这把伞……卖伞人装伞的铁箱子与伞囊,上面都有符文,用于封印灵体。所以,可以推测,丁香的魂如果被封,那么一定是在这把伞里。”
方清辉的身子,突然簌簌的颤抖起来。
无数次的失望之后,突然,一线希望又出现在眼前。 他恳求的望着白月。
白月仔细的检查手里的油纸伞。
气息很干净。唯一一丝可疑的邪气也跟方清辉身上的怨气一脉相承,应该是这两天方清辉一直持着伞沾上去的。
难道她的推测有误?白月的神色变得凝重,她逐分逐寸细细检查。
气氛异样的凝重。方清辉的视线一直跟着白月抚在伞上的那只手移动。
白月突然笑了。 她轻轻的转动伞柄。 伞柄转开了。里面,居然是中空的。
方清辉看得目瞪口呆。他呐呐的说:”什么时候,这伞里有了这样的机关?”白月答他:”要在伞上做这么一个小小的暗格,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暗格里塞着明黄的丝绢。白月小心的拉着丝绢拉出来,丝绢里,有一块小小石头,淡青色,上面几道红痕,似血丝。”我想这个,才真是丁香寄生的所在。”白月把这块小小石头托在掌里,轻声的说。
方清辉双目炯炯的盯着这枚小小石头,神情悲伤不胜。”他们竟然这样待她。”他低语。然后,满怀希望的看着白月:”上仙,您可能破除这样禁制?”白月笑了。这怨灵病急乱投医,居然叫起她上仙来了。
“何前倨而后恭也?”她笑着问。
“求求你!”方清辉居然一下子跪倒在白月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呜咽。
吓,这来自封建时代的男鬼居然为个女鬼向一个女人屈膝!白月跳起身。”快起来。”她叫,”我可不想折寿。起来,我马上帮你。”方清辉这才站起。
白月把这枚小小石头托在左掌中,然后右手结出印结,喃喃念起一段咒语。
好像没有作用?白月开始想另外一个解除禁制的咒语。
试了三个,总算在最后一次成功了。随着咒语结束,眼前突然幻出淡青色的烟雾。然后白月与方清辉的眼前突然一花,烟雾一下子散尽,一个古装的美女已经俏生生站在原地。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她果然如方清辉所说,是一名深具古典美态的女子。眉如远山,眼似春水,只不过眉目间有着暴戾怨毒神色。
她怔怔的站在这里,脸上神情迷惘,像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然后她看到面前的白月,也不打话,一拧眉,就伸出纤纤十指向白月抓过来。
好强的怨气!那样冰寒的气息。
白月在心里想,她这样解救一个怨气极深的怨灵出来,是否做错了?
“妹妹!”这时方清辉冲上前来,拦住丁香。
她一怔,侧头看着方清辉,然后身子剧震,眉目间戾色渐渐散去,颤声问:”辉哥哥?””是的,我是清辉。”方清辉激动得声音发颤。”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了你!”自然,接下来是话说别来情事的时段。白月自管自倒了杯水,坐在一边旁听。
他们俩都激动得颠三倒四,说了良久才说完整件事情。
丁香过来对白月裣福一礼:”多谢这位小姐。全靠你,我才能脱出生天,与辉哥哥重聚。”白月微笑。这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俗是俗,可是由她一手促成,还是令她欣喜。她问:”你们准备何去何从?”方清辉怔了怔:”原本已落在小姐手里,我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怨灵,人人得而诛之。可是现在找到了丁香……”隔了这么长的时光才见到丁香,要他束手就死,他实在不甘心!
丁香则是脸色大变。
她一下子衣袂飘飘掠到方清辉身前。”你要让辉哥哥神形俱灭,除非先把我杀死!”尖尖的指甲,眼看就要划上白月的面颊。白月微笑。丁香毕竟没有实战经验,虽然怨气强大,可是比方清辉好对付多了。她轻轻一个侧身,反手已经扣住丁香的脉门。
“上仙留情!”方清辉身形甫动,也不知是想拦住丁香还是与丁香合攻白月,这时一看胜负已分,急急的顿住身形。他急急的说:”我……我愿意赴死……上仙,求你放过丁香,她才自伞中出来,什么事也不懂……”
丁香哭了。她呜咽着说:”不,辉哥哥,你若不在了,我也跟着你去。”
好像电视连续剧里常见的那种催人泪下情节,恶人正在对苦情鸳鸯紧紧逼迫。白月哭笑不得。她说:”难道你们以为我是法海?只要你们答应不伤害生灵,除魔卫道又不是我的职责。”方清辉与丁香的声音一下子停顿。他们静静的消化了两分钟,方清辉才向白月跪倒:”多谢小姐怜悯。”白月放开丁香的手,侧身闪到一边去:”少多礼了。我传你们一篇经文,让你们慢慢化去怨气吧。要不就算我放过你们,怕哪一天你们又遇到那些声称要为世人除害的高人,来把你们化个神形不剩。”她念出经文给他们听。
方清辉与丁香都凝神细听。听完了,他们对望一眼,心有灵犀般一起对白月施礼:”多谢小姐,我们再无什么可怨恨的事了。”然后他们直起身,脉脉对望,眼中都流露出喜悦甜蜜神情。眼前一花,这两人已经在空中飘起,跟着他们手拉着手,衣袂飘飘的从窗户里飘了出去。接着,两个人的身影变得透明,融入了深黯夜色里。
白月望着转眼间空空如也的窗子,露出一丝温暖笑意。
室内的温度已回复正常。白月收回她施加于容融与江昶身上的符咒,这两名青年也醒了过来。眼睛一睁开,他们都一下子站起身。无视白月,他们眼睛里只看见彼此。然后两个人一起向对方奔过去,紧紧拥抱在一起。
隔了许久,容融才转过脸来,问白月:”现在,是否一切都已过去?”
白月答:”是的,没事了。” 容融满足的低叹一声,再把脸埋到江昶的怀里。
白月趁江昶与容融沉浸在甜蜜二人世界中时,悄悄离去。
现在,那把伞放在白月的房里做摆设。这是容融坚持要送给她的谢仪。

红云忍不住道:“你也太以貌取人了!黑人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对你好!我看这个昆仑对你就不错,不管什么人,第一是要善良。你真就这么狠心不理他?”
采莲直视前方,流着血的眼睛里似乎也浮起一丝笑意,更显凄惨。她恍惚道:“你说的对,男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要紧,最重要是对我好……昆仑,他真是很善良。这是很久以后我才发现的,虽然他生得怕人,心地却再好不过。他从不对我发脾气,不管我对他再凶。每天晚上,他都自己到角落里去睡,不靠近我。若是夜里我要喝水,要被子盖,他就应声过来服侍我,整夜抱着我取暖,却再没有半点不尊重的行为。我慢慢地不怕他了。有一次我生了很重的病,他天天守着我,还磕头去府中管家求药。管家不肯给他,他就自己挖,挖得十个指头都出血了,弄来草药煮了给我吃……他还救了一只从树上跌下来的小喜鹊,它的腿断了,他帮它医治,悉心照料……那时我才知道,昆仑虽长得高大凶恶,却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于是在小喜鹊腿伤痊愈,他把它送回窝巢的那天晚上……我回心转意,真的做了他的妻子。我们成亲半年,终于真正地洞房花烛……”
“洞……”红云白月脸上一红。
采莲却已不闻外界种种,落在生前幻像中,不可自拔。
“我跟昆仑结为夫妻,日子过得很开心。渐渐地我俩可以用手势交谈,我知道昆仑被装在贩奴船的底部飘洋过海来到大唐,船上挤满跟他一样的草原上的少年。途中有人因缺水与疾病而死去,便被抛入大海。瘟疫在舱中蔓延开来。最后当船抵达泉州港时只剩下三十分之一的人。他用双手告诉我,他的家乡有多美。无边无际的大草原,雨季来临,一片青葱,天空中吹过的热风就像斑马身上的条纹一样洁白。说着这些的时候,昆仑眼里滚落了泪水。他的眼泪和我们的一样,是透明的。
我知道昆仑想念他的家乡想得要发狂,可我却不能帮他做什么。那时我已不再唱曲了,他们叫我洗衣服。虽然生活很苦,心里却是快乐的。而昆仑是府中的像奴,那年月王公大人们都以豢养大像为荣,赫望侯家里就养了好几头,命昆仑照料和训练它们跳舞,表演给大人们看。“”大像跳舞?“红云十分好奇。
“唐代确是有像舞的。”博士说,“据记载……”
红云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待会儿再说这个。别打扰她,让她说下去。”
那段日子他们一定过得很开心。采莲回忆着的时候,嘴角不由露出温柔的微笑,而血泪却仍不绝地淌落:“那些大像都很听他的话。他也疼爱它们,不过他最喜欢的一头叫阿努丽斯。”
“阿努丽斯!”这下连红云也忘了自己“别打扰她”的警告了,三人一齐大叫。
搞了半天阿努丽斯……竟然是一头大像!这……也太无厘头了……
“因为它来自他的家乡,他说每当跟阿努丽斯在一起,好像便能嗅到草原的气味。我知道虽然昆仑很爱我,他始终是不属于这里的。后来我有喜了,他更疼我,但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那么空荡荡的,看不到边……我很害怕,好像那时我就已经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红云抓了抓头:“这的确很棘手啊,他是该陪着你呢,还是该设法回非洲去呢?”
“我的心事没法跟人说。自从嫁给昆仑,所有人都不愿跟我说话了,他们远远地绕着我走,生怕沾上了贱气……哼,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跟他们说话。那些日子里我把什么都看穿了,人情不过如此。我只要我的昆仑,旁人与我何干?
只有一个人不嫌弃我的身份。她是从前进贡来的波斯女子,据说年轻时是最出名的舞姬。如今老了,因为她从前让赫望侯的上代出了不少风头,故被留在府中养老。人家都说她会算命,有一天我去求她帮我算算昆仑和我能不能白头偕老。波斯女拿出一枚银币,还有许多古怪的东西,可占卜之后却不肯告诉我结果。我求她,在她面前哭,她只是摸着我的肚子叹气。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说什么?“
“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而我的恐怕要到一千年后才能知道。我不相信。我怎么可能活一千年?我只想知道这几十年的事。既然她不能告诉我,那就算了。
昆仑真的是个好丈夫。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算一算,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他很开心,说很想快点看到我俩的孩子。谁知那时候忽然有一件差事落在他头上。
他们说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节明天要一起进长安,朝拜天子。这是一件举国的盛事,我们大唐天威远振四夷宾服,要好好庆祝。因此昆仑要带着他的大像到城外去参加迎接使节的行列。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很是忧伤,整夜抱着我不睡,好像很不愿意去的样子。我安慰他说,只是去一天而已,晚上他回来,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说我会照顾自己,让他放心地去。
昆仑听了很高兴。天一亮他就带着大像出城去了。那一天我在家等他,一直等他,等到天黑了他们还没回来,我就跑到王府后角门去等他,啊……我等了他好久……“她激动起来,陷入迷乱。双手捂住耳朵摇着头,仿佛疼痛难忍。她的叙述渐渐变为尖叫:”那天我一直在等他!他答应过晚上就会回来的!“
白月忙上前一步,柔声安慰:“你放松点,静下心想想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你在角门边等他,然后呢?难道你一直在那里等么?”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