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爱 崔曼莉

中午,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是方骆。他的声音很兴奋,他兴奋也是满不在乎的:“小乔,”他说:“他妈的!我终于和你联系上了。”
“你在哪儿?”我问。
“我们和出版社的事情谈妥了,为了庆祝,张立和我陪出版社的人到北京效外去玩,我们有个朋友住在那儿,自己盖了一座小楼,很有田园风味。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喝酒,那几个人都能喝,张立喝醉了,我一个顶在那儿,我本来想先给你打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我想喝完了再说。”他哈哈大笑,接着说:“我有多少年没这样醉过了,醉到今天早上才醒过来,现在人还有点晕。”
我笑了,所有的怀疑与冷漠全部被他的笑声熔化,我问:“张立呢?”
“他还在睡。” “你们现在还在郊外?”
“早晨走的,那个鬼地方真远,我刚到公司,手机正在充电。” “有多远?”
“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这么远?”我笑着。 他说:“小乔,你不生气吧?”
“没什么。” “对不起。” “我没生气。”
“可我生气,”他哈哈笑着说:“差点放火烧了那个鬼地方。”
“你胡说什么?”我嗔怪道:“野蛮。”
“我就是野蛮,”他压低了声音:“今天晚上,我要好好的对你野蛮!”
“你,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要和你不要脸,要一直和你不要脸。”
“喂——”我悄悄喊了一声。 “好吧好吧,”他说:“我把手上的事办完就去火车站。”
“嗯。” “小乔,”他说:“我好饿。” “没吃午饭吗?”
“午饭?昨天晚上喝了酒,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那你赶紧去吃饭呀。”
“不,”他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那要到晚上呢。” “我就饿到晚上。”
“你疯了?” “我没疯,”他说:“罚我昨天喝醉了,罚我不给小乔打电话。”
现在,一夜的等待反而让我觉得很幸福,我温柔地说:“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不,我已经决定了。” “你呀,”我说:“那我做好饭等你。”
“做很多菜吗?”他问。 “很多。” “比我爱你还多吗?” “多多了。”我笑着回答。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乔英伦拉上窗帘,打开屋内的灯,温暖的灯光笼罩着房间。她止不住地微笑,方骆,他要回来了。

这幢小楼,是我的曾祖父修建的,还在使用的门窗和地板证明了当年的奢华。
据说所有的家具都是从英国订购的,由船运进上海,再从上海运往同城。整个小楼充满了他喜爱的情调。爷爷小时候跟着曾祖母,住在同山县,那里有田地和老宅。曾祖母死后,曾祖父把他带回小楼,直到他长到十九岁。那一年他去了英国,几年后,奶奶跟着他回到同城。奶奶是在英国出生长大的华裔,她对遥远的故土充满了向往,并按照她所理解的中国方式要求着自己。后来她死了,死得很凄惨,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乔家连掩埋尸体的权力都没有。除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她什么也没有留下。
方骆端了一张椅子放在床前,把做好的饭菜摆在上面:两碗稀饭,青笋炒肉片、蒸鸡蛋,还有一碗鲫鱼汤。
乔英伦被他惊醒了,她的脸色红润,头发有些散乱,一副慵慵懒懒的样子,他想俯下身吻她,却忍住了,把她身后的枕头垫高。
他在床边坐下,用小勺盛了一勺稀饭递到她的嘴边,她笑着让开。方骆哈哈大笑,把碗递给了她。
今天早晨乔英伦醒来的时候,看见方骆,她首先担心的是她的仪表,从小,她看见的父母都仪容整洁,在家里也不会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他们也以此要求她。但方骆并不在乎,她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病也好,不病也好,只要她是乔英伦,她就是美的。
他自然的态度吸引着她,使她放松。
方骆把碗筷收了,搬了一张凳子,放在床边的椅子前,他坐下来跷着脚,舒服地和乔英伦说话。
她笑着问:“你为什么这么轻佻?” “轻佻?”他吃惊地看着她。
“是啊,神气活现的。” “我有吗?” “有。”
他放声大笑,笑了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他盯住她:“你是第一个。”
她的嘴唇微微翘起。 “你知道吗?”他问。 “什么?”
他看着她的嘴唇:“听说接吻可以治感冒。” “我没有感冒。”
“听说还可以治发烧?” “我没有发烧。”
他慢慢地把头低下来,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躲我,”他说。
他看着她的嘴唇,线条像画的,上唇略薄,微微翘起,下唇稍厚,既饱满又柔嫩。他看着,说:“长成这样儿?”
她的脸朝他的怀里躲闪:“什么样儿?”
他又把她的脸搬过来,正对着他,几乎贴着他:“让我吻的样儿。”然后,他就吻了下去,轻轻地、有力的,吻了下去。
乔英伦觉得一股怜爱从他的嘴唇透了进来,透进她的嘴里,再从嘴透进她的身体,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回吻,她任他吻她,整个人都晕了起来,让她虚弱,让她难受。
他突然放开了她,把头埋在床边的被单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的乔英伦,说:“真难受。”
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是他又一次俯下去,吻她。
他们的嘴唇轻轻碰在一起,这样相碰便让两个人晕了,他们保持着嘴唇的距离,相互触碰着,一点也不用力,有时轻轻地贴在一起,有时分开。
他再一次将头埋在被单里。乔英伦看着他浓密的头发,把手抬起来,轻轻地插到那些黑发中,抚摩着,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晕着。
他一动不动,任她这样在他的头皮上摩挲,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不,不能这样接吻。”
她看着他,虚弱地靠在床上,他心疼地说:“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夜幕不知道有没有降临,屋里被床头的灯光笼罩着。
乔英伦睡了很久,她的脸朝着墙,身体侧卧,枕着方骆的胳膊。他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背,搂着她,他们贴在一起,觉得又宁静又温馨,刚才的吻的确让他们不舒服,现在,他们舒服地躺在一起,彼此温暖,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乔英伦先醒还是方骆先醒,他们醒了,这样的拥抱让他们舒服。
乔英伦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方骆听到她叹气就笑了,然后吻她圆润的肩膀,说:“你一点也不瘦。”
“你喜欢胖的?” “我喜欢你。”
他搂着她,让她转过身来,他仔细地看她:“嗯,气色好多了。”
他又去吻她,刚刚碰到就放开了:“不行,还是太晕了。”
她穿着贴身的内衣,靠着他的身体,曲线的一起一伏都可以被他感觉,她的Rx房不大,但浑圆结实,腰顺着身体细了下去,然后臀部又丰满起来,大腿与小腿上的肌肤极其细腻,还有一双脚,在他帮她脱鞋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是一双又白又小的脚,足以让所有的男人为之感叹。
他看着盖在被子里的乔英伦,虽然她还穿着内衣,但是他的感觉已经让他心潮激荡,他实在有些忍受不住,把头贴着乔英伦的耳朵,告诉她:“我想你。”
……
乔英伦闭着眼睛,她一点都没想过他要和她做,后来也一直如此,无论他想什么,她都能事先感觉得到,就像这个时候,她理解他为什么脱去短裤,一点也不担心地躺在他怀里,她似乎知道他不会和她做,也许是舍不得吧。
他对她说:“今天你需要休息。”
他们躺在一起,他裸着,她穿着贴身的衣服,他因为太难受了,就去拉她的手,放在自己勃起的地方。
他们一直悄悄地说话,谈论着过去,那些点点滴滴。
方骆把自己和张立创业的趣事告诉乔英伦,她听得津津有味,她也把写作时的感受告诉他,也许他们认识的太快了,两个人都没有谈及其他,或者,他们不想谈,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方骆说第一次看了她的小说就想见见她,乔英伦笑着问:“那个时候就爱上我了吗?”
方骆好奇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他说:“没有,那个人太冷漠了,我不喜欢。”
他转过身来吻她,说:“你不是那篇小说的作者,你是我的,你和它没有关系。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因为想这样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想了想,笑着说:“写狗不如写老虎,老虎不是更漂亮吗?”
她听了扑哧一声笑起来,淘气地说:“因为你不像老虎,所以只好写狗了。”
“是吗?”他哈哈大笑:“我是狗,你就是母狗。” “谁是母狗?” “你!”
“才不是呢!”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
她开始以为他开玩笑,他也真的是在开玩笑,但是他的手停不下来了。
她试图阻止他,他挡开她的手,就像命令她一样,说:“我要看。”
他从她的腰上揭开她的内衣,向上翻卷,她上腹部的肌肤暴露出来、戴着白色花边的胸罩暴露出来、她柔润的肩膀、她的颈窝,除了胸罩里的Rx房,全部暴露了出来。
他轻轻抬起她的身体,把内衣从她的头上脱下来,她的头发全部散开了,落在肩上。他把温热的内衣扔到旁边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支撑起身体,看她,她平躺在他的身边,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 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 他想了想:“只爱你。” 她笑了:“够爱你。”
“最爱你。” “专爱你。” “我爱你。”他说。 “我爱你。”她说。
他把落在一旁的棉毯拉上来,盖在他们的身上。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作响,他看着她,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她问:“几点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五点半。”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凌晨五点半?”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眼睛:“亲爱的,是凌晨五点半。”
“我们说了那么长的时间?整整一夜?” “好像是的。”他说。
他的肚子又叫了起来,她把手放在他的胃部,有些心疼地问:“饿了吗?”
他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那儿,像一个母亲,他忽然觉得被什么击中了,从头顶直冲下来,激得他浑身发抖。
她对他的感受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她的身体里蕴含着母性,这是每个女人都有的。“女人味”给她的困惑她还没有消除,母性,那是更遥远的东西。
他控制住自己,问:“你饿吗?” “还好。”
“我做饭给你吃?”他兴趣盎然的:“想吃什么?” “你买的还有什么?”她笑着问。
“还有一些肉和菜。” “我来吧。”
“不用,”他站起来,她闭上眼睛,他赤身裸体地把棉毯给她盖好:“你生着病呢。”
他看着自己勃起的样子哈哈笑着,问:“为什么你要生病呢?”然后,他答非所问的说了一句:“妈的。”
她听见他穿上衣服,睁开眼睛,看着他往外走,他的身体修长挺拔,从背后看非常精神。碎花的窗帘垂着,感觉不到外面的光线。她抿嘴笑着,像一个妻子或者女儿,想起爷爷的话:“英伦,前面的路是黑的。”不由地笑出了声音。
她坐起来,乘他在厨房忙碌,悄悄跳下床,打开衣橱,拿出一件睡衣,这是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衣,上面绣着粉色的荷花,她飞快地把它穿上,照了照镜子。
她有点吃惊,镜子里是一张绯红的脸,即使灯光昏暗,也不能掩藏这些红晕。她凑近了一些,发现不仅是脸,一双眼睛也晶晶亮着,闪着笑意。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她觉得镜子里的女人漂亮的让她陌生,同时又让她有些惊慌与不安。
方骆走进来,看见她的背景,白色的睡衣恰到好处地从肩膀垂到膝盖,露出小腿,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踝纤细。她抬着胳膊,头朝一方,理着头发,从头顶一直理到肩膀处的发梢,她的动作很慢,显得漫不经心,以至于他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发现。
他用想好的名字喊她:“小乔――”
她吓了一跳,才在镜子里发现他。她转过身来,满脸都是幸福。他想问她在想什么,看见她笑着,把问题咽了回去,说:“吃饭了。”
她朝前走了两步,被他拦住了,他吻她、拥抱她,她柔软地贴着他。他突然蹲下去,搂住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像抱一个小孩。
她咯咯笑着,声音又脆又亮,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他停在两个房间的中间,抬头望着她。
她奇怪地问:“怎么了?” “你笑得真好听。”他说。
她觉得一阵心酸,把头低下来,吻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很轻,带着安慰。他的胳膊有些发软,害怕把她摔下来。他把头向后仰,避开了她的嘴唇,他们一起笑了,他说:“太晕了。”
他把她抱出去,桌上已经放好了菜,她看着,闻着饭菜的香味:“你可真行。”
“这个简单了,”他说:“快吃吧,你生病呢。” “我已经好了。”
“不行,起码到明天,你才会完全好。”他看着她:“你需要恢复。”
“什么嘛,”她嗔怪道:“像个医生。” “没有人告诉你吗?”他问。 “什么?”
“我就是医生。” 她笑了:“别乱说。” “我还在北京一家医院工作过三年呢。”
“穿着白大褂?” “当然。” “在什么科?” “各科都实习过,最后在脑科。”
“心理医生?” “不,”他做了一个拉大锯的动作:“动手术。”
她哈哈大笑起来,举着筷子。他不明白,假装恼怒地问:“好笑吗?”
她止住笑,喘着气说:“不,不好笑,”接着又笑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笑。”
“喂,我要生气了。”他板着脸。 “好吧,好,吧,”她说。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用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突然又大笑起来,把刚放进嘴里的饭全部喷到地上,然后猛烈地咳嗽。
他赶紧放下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一边咳嗽一边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咳得很大声,很重,血全部涌到脸上,他抚摩着她:“别说话。”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在里屋响了,他离开她去接电话。
她慢慢止住咳嗽,听见他无奈地说:“好吧,你来接我,”他拿着电话走出来,问她:“你这儿的地址是……”
她告诉了他,他在电话里复述一遍,挂了电话。 “什么事?”她问。
“北京有事,张立约我赶回去。” “哦。” “我很快就回来。” “……”
他蹲下来,搂住她的膝盖:“小乔,爱我吗?” “嗯。” “跟我去北京吧。” “……”
“我和张立办事,你就在北京玩,我找个人陪着你,然后,我再陪你回来。” “……”
他抬头看她的眼睛,她开始有一些慌乱,然后又有一些木然。
“小乔,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你走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他拉住她的手:“我要你去。”
乔英伦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脸,心想,他爱我吗,有多爱?我爱他吗,又有多爱?我不拿这样的事情打赌,尽管他不是张逸方,也不是以前的任何一个。
“你自己走吧。”她说。 他看着她,扶住她的肩膀问:“你决定了?” 她点点头。
他走进里屋,像是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又扶住她的肩膀说:“亲爱的,我爱你。”
她看着他:“我知道。” “你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 “那为什么不去?” “方骆,”她轻轻推开他:“不要勉强我。”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说。 “什么?” “放开一点。”
他在诱惑她,她自己也在诱惑自己,他很镇静、从容,值得她信赖。
他在言语中暗示了她的那种对她不利的顾虑,这也是她不喜欢的,但乔家的人都这样。
他看着她,有一两次,她差点反悔。
电话响了,她放下筷子起身去接,是史号哲打来的,这个电话给了她最后的决定。她朝他笑了笑说:“方骆,我不去了,你自己回北京吧。”
她下定决心,对他的失望无动于衷。他把头转到旁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问她:“跟刚才的电话有关吗?”
“没有。”
他埋头吃饭,筷子擦着碗边,发出声响。她也坐下来,默默地吃着,这样一直吃到张立在院子外面按响了汽车喇叭。
他抬起头来,最后问了一遍:“真的决定了?” 她点点头。 “我办完事就回来。”
“随便。”
他吃惊地看了看她。喇叭声又响了,他进屋穿好衣服,拎着包走出来,在她的耳边轻轻吻了一下。他打开门,外面早已天光大亮。
他走出去,关上门,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坐在桌边,继续吃着饭,什么也不愿意多想,现在她需要体力。她吃着,以补充被难受消耗的营养。

史号哲在电话里说:“方骆和张立到同城,一方面做事,一方面玩,这两天万丽群和张立在一起,我估计方骆在你那儿。我们是朋友,我希望你开心,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陷进去,把自己搞被动。”
我感谢他的提醒,也有点恨他。甜蜜过后,就是怀疑,我了解方骆吗?他的过去,他的心理,他对于男女之事的理解与态度。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凭两天的热情,就对他死心塌地?直觉是一回事,理智又是一回事,史号哲的这个电话,来的正是时候。
然而方骆走了,把我关在这屋内的黑暗中,我不能适应,难受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听见电话在响,又是谁打的?我放下筷子,走进去拿起电话,是方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他说:“我爱你。”
“……” “我只想告诉你这句话,还有,办完事我就回来。”
“你……”我轻声地问:“旁边没人吗?” “有,”他说:“张立在旁边。”
“你这样说话好吗?” “我会让他保密的。” “好吧,”我说:“我先挂了?”
方骆停了停说:“那就挂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凌乱的床铺。
我拔通了方骆的电话。 “我爱你,”我直截了当地说:“只想告诉你,我爱你。”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你决定了?” “是的。” “不反悔?” “不反悔。”
现在,我不介意他声音里的满不在乎了。
他说:“等我回来,亲爱的,等我回来!”
我把窗帘全部拉开,多好的天气,即使朝北的窗户没有阳光,光线也是晴天才有的。
我发觉自己在笑,走到镜子前,我知道我再也和以往不一样了!
我从镜子前走开,出去收拾碗筷,阳光照进厨房,热乎乎的。我一直在笑,感觉很幸福。我把灶具清理干净,抹了桌子,扫了地。
“前面的路是黑的。”我想一下,就摇一下头。
也许是一夜未眠,也许是某种决定之后的放松,我觉得累,打着哈欠爬上床。
现在我的动作也有点儿懒散了,我靠在床上,它还散发着昨晚的气息,为了不想他和昨晚,我找出一本书,看了一会就睡着了。
晚上,方骆给我打电话。后来他告诉过我他打电话的样子,我也在心里反复想像。他一个人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关上安全出口处的门,楼道里灯光白莹莹的,他在水泥地上坐下来,北方夏天的夜晚气候舒适,他拿出手机,拔通了我的电话。
我知道他会打来,他一定会打来。我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我忘了那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他说想我,无比的想,从未有过的想,他说我三十八岁了,我知道爱,知道我自己,如果我二十岁,我三十岁,我都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情,可是现在,我知道我爱你。
我问:“你怎么了?”
他竭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一句和一句之间留下空当,以免我听出破绽,我知道他不会哭的,这和性别无关,就好像我也不喜欢哭一样,我问他:“你哭了?”
“没有,”他说:“我激动。” 我也有一点控制不住。
他在电话那头分析着我的声音,他说:“亲爱的,别哭。”
我没有分辩,把话筒拿远了一些。
我躺在床上,他坐在楼梯口,彼此都不怀疑对方,他因为激动而流出眼泪。对于男人,我还是不够了解。他说:“嫁给我,好吗?”
这应该是女人最希望听见的话。然而,它是不是来得太快了?我也处在激动当中,第一次这样流泪,而且发出了声音。
他说我知道不该这么快对你说,可我忍不住,我就是这么想的,从我离开你到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应该和我在一起。”
他听着我低低的哭泣声,过了很久,他说:“你不愿意也行,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不……”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
“你不知道,”他说:“这些年就这么过,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可遇见了你,我就变了,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你嫁给我,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他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有时,只为了说一句:“我爱你。”在会议室、在路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我爱你。”到了晚上,等张立休息了,他就出来,在楼梯口坐着,每次都把手机里的话费打完,直到它自动挂断。第二天一早再去续费,白天他说我爱你,晚上就把费用全部打完,有时我说挂了吧,他不许,他说,我没有疯,我很清醒。
方骆走后的第四天早上,我洗漱后打开电脑,准备写作。
电话响了,我有点诧异,他不会起得这么早吧?接了才知道,是孙婷。
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她说你今天有事吗?我想去你那儿。
我说你来吧,中午在这儿吃饭。我去菜场买了她喜欢吃的菜,这几天根本没有心思工作,今天孙婷来,索性不写了,而且,明天方骆也要回来了。
我正在家里洗菜,孙婷到了。她的气色明显不如上次,头发也没有打理,只是简单地扎了一个辫子。我让她坐在外间的饭桌旁,我一边做事一边和她聊。
她说她原来的男朋友又来找她了。
我想了想问:“是不是打排球的,挺高挺宽的那个?” “是啊。”
“你不理他不就完了。” “可我觉得他也不错。”
“不错?那你现在的男朋友怎么办?” “我觉得他们都不错。”
我扑哧地笑了,把厨房的拉门拉上:“你先想想他们哪个更不错,等我炒好菜再告诉我。”
我正炒菜,孙婷把门拉开了,神秘兮兮地看着我:“喂,你的电话。”
肯定是方骆,我把火关了,跑进里屋,拿起电话,他大概在街上,电话那头很嘈杂:“喂,小乔。”
“哎,”我说:“你在外面?” “是的,怎么,家里有客人?”
“对,我的好朋友,她来玩儿。” “好吧,我爱你。” “嗯,一样。”
“你在说什么?”他不满地说:“什么叫一样?” “家里有客人嘛。”
“好吧,一样!”他的声音轻轻朝上一挑:“一样儿,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心里一颤,他的满不在乎又让我不舒服,那种感觉就有了。我问他:“晚上在外面吃饭?”
“是啊。” “给我打电话吗?” “肯定啊。”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乔英伦怎么了,从她爱上他,她总有一种预感,在那天,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对的,只是突然那样问他。
我挂了电话,走进厨房。孙婷奇怪地看着我:“喂,你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
“我没事。”我打着了火,继续炒菜。
她跟了进来,笑嘻嘻地问:“那个男人是谁?” “朋友。” “朋友,没那么简单吧?”
“男朋友。” “男朋友?什么时候有的?”
“最近,”我看着她嘻皮笑脸的样子,压制着烦躁,我说:“你出去,我要炒菜。”
“可真性感。”她说了一句,转身朝外走。 我问她:“你说什么?”
她在餐桌旁坐下,心不在焉地说:“那个男人,声音可真性感。”
我被她的话震动了,我望着炉火,他是一个性感的男人?我从来没有想过,好像我们是在一个真空世界,与旁人无关,可是现在,他并不在这个世界里,他在别处。
我一边炒菜一边告诫自己:应该相信他,不要多想,明天他就回来了,今天晚上也一定会给我打电话。我必须养成相信一个人的习惯。
我把厨房的玻璃拉门关上,阳光还是可以透进来,好在今天不是太热,我打开里屋的房门,空调开着,让冷气渗出来。
孙婷吃着红烧肉,吃一口叹一口。我笑着问:“你是叹肉好吃,还是叹你的男朋友?”
“我要知道谁更好吃就好了。” “是吗?”
“就像这肉,”她夹了一块:“每一块都好吃,我都喜欢,这怎么办呢?”
“人怎么和肉比。” “英伦,”她忽然看着我:“我和两个人做你觉得没什么吧?”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什么。” 她又叹了一口气。
“你是说,”我问:“他们两个都很好?” “也不,”她说:“还是有差别。”
“什么差别?” “嗯,”她想了想:“一个技术好,一个身体好。”
我哈哈笑起来。她看着我问:“你笑什么?” “你可真逗。”我说。
她说:“关键是他们都对我很好。” “都想和你结婚?” “可能吧。”
“这样啊,”我想了想:“挺麻烦的。” “是啊,真麻烦。”
“那你谈着看,然后选一个。” “不,”她摇了摇头:“我舍不得。” “贪心。”
“我算什么,”她塞了一嘴的菜:“比那些男的差远了。” “这倒也是。”我笑了笑。
“所以男人嘛,很看重那个的,那个不行,你怎么笼得住。”
方骆和我躺在床上,接吻、拥抱,尽管没有更进一步,我仍然可以感觉到那些暗涌的热流。孙婷压低了声音,其实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下午的小院也静悄悄的:“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儿,让那个地方兴奋、感觉,你就想着你要舒服,如果哪个姿势、动作让你舒服,你就暗示他,让他照着你的感觉做。”
“注意那儿,”我重复了一句:“只注意那个地方吗?”
我看着她丰润的Rx房高高耸立着,把T恤绷得紧紧的,男人看见了一定很喜欢吧。
“当然了,”她说:“高xdx潮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是吗?”
“你那个男人,”她说:“听上去很不错,说不定就能给你高xdx潮。”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一听声音就知道了,我有经验嘛。”
“吃你的吧,”我突然用筷子在她的碗边轻轻敲了一下:“经验到我这儿来了。”
傍晚,我和孙婷出去逛街,在商场里,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方骆,结果是史号哲。他问我在哪儿,我说在逛街,他说没什么事,只是问候问候。
孙婷的内衣忘记带了,我们去逛内衣专柜。内衣专柜以前是一个品牌一个试衣间,现在合在了一处。试衣间将近三十平方,装修得很豪华,正中间是一张大化妆台,台上有一面宽大的镜子。两个女人站在镜子前试戴胸罩,营业员在旁帮着调试。孙婷挑了两款,一款红的一款黑的,我说在外面等她,她不同意,让我帮她参谋。
她把衣服全脱了,裸着上身,把两个乳罩放在胸前比试。她的Rx房非常丰满,乳晕呈淡粉色,乳头又黑又深,同学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的裸体。有人说身体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如今身临其境,我才领悟到了它的含义。她先戴上红色乳罩,衬得Rx房很白嫩,接着又是黑的,比红的更性感。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方骆,不知道他面对这样的身体会有什么举动?我隐隐地不安,感觉没有什么保证。
我感受着性的魔力,那一对丰满的Rx房,它让人想靠近它、抚摩它,继而占有它。
孙婷对着镜子顾盼,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是胖的,也不见得美,可是有了这一对Rx房,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人。
她问我哪个更漂亮,我说:“黑的吧,黑的更好看。” “我觉得还是红得好看。”
她又照了照镜子:“你也买一件吧,”她说:“他不是要回来了吗?” “再说吧。”
她把红色的乳罩戴上,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这么穿了。”
她戴着新乳罩回到我的住处,我留她住一晚,明天再走。我觉得她在我更心安一些,一个人慢慢地等,我好像有点承受不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大概十点半的时候,她问我,方骆怎么没打电话,我说他每天都很晚才打,大概十二点左右,她说你们可真是热恋中的男女啊。
我催她去洗澡,她站在床边,这一次她把衣服全脱了,浑身上下圆滚滚的,我仔细地看了一眼,说,你真该减肥了,她说你懂什么,男人喜欢。
她就这样走了出去,外间的窗帘已经拉上,她赤身裸体,毫不介意我的目光,屁股和腰还在微微扭动。我忽然有了一种朦胧的认识,她是不在意美丑的,她的身体和态度,就是最好的性。
我不知道长期以来,她要教我的是什么,但是她提示了我,我联想到方骆,他总是很自然,毫不掩饰他的热情,我明白了孙婷的意思,我爱的这个男人,是一个性感的男人。
我开始感到不安。他走的第一天我给他打过电话,那是为了告诉他我爱他,之后再也没有打过,都是他打过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满不在乎地坐在或者站在什么地方。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孙婷在这儿,晚些就不要打了。没准儿他听了会说,为什么不让我打?我要说我爱你的。
我甜甜地拿起电话,拔了号码。
我的手指触及到座机上的按键,它们是透明塑料的,里面排着阿拉伯数字。我看着食指,看着它和按键接触,突然我感觉,这个电话是打不通的。这没有道理,结果却被证实了,话筒里传来公式化的声音:“对不起,你所拔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心里一紧,既而安慰自己,会不会是没电了?这种情况有过一次,我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挂上了电话。
孙婷洗完澡,只穿了一件T恤,露出半截屁股和两条腿,她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在行李袋中找内裤。
我拿了衣服,去洗澡。洗手间里全是热气,水流也是又急又热。我从上往下看,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不满意,Rx房还不够丰满,腰还不够细,腿也不够长。
我没有再打电话,我相信他会打来的。
我和孙婷躺在床上,把灯关了说着闲话,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孙婷很快就睡着了,我静静地躺着,毫无睡意。窗帘拉上了,屋子里没有一点亮光。
会不会喝醉了?他说过醉了也要打,他保证不喝醉。
会不会出事?我知道这不可能,我知道他很安全。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时间,三点二十四分。我忍不住给他打过去,可是还是关机。
孙婷的呼吸沉重而均匀,我感觉到痛苦,轻轻翻了翻身。
整整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有时清醒,有时朦朦胧胧的。
七点钟的时候,孙婷还在睡,我再也躺不住了,悄悄爬起来,换上T恤与牛仔裤,我走到外面的房间,天早就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里透了进来。
洗漱完后,我感觉精神了一些,我打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两个邻居,他们和我打招呼,一个问这么早?我笑了笑,另一个问身体好了没有?我说好了。我问他们上班吗?他们说是的。
我从泡桐树下走过,阻止自己去想和方骆的一点一滴。我沿着小街朝十字路口走,那儿有一家超市。这么早的早晨让我感觉陌生,好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那时街道两边有很多小店,卖烟酒的,卖小吃的,现在全拆了,马路两边也拓宽了一些。小街上不通公交车,只有自行车和行人匆匆而过。
我走着,尽管一夜未眠,我仍然平静,我对我的平静很惊讶。我想,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他还不是我的丈夫,即使是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进超市,里面弥漫着五香鸡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我买了鸡蛋,又挑了几种看上去味道不错的蛋糕。多年前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一位母亲得知儿子的死讯后,就走进厨房,开始烧饭做菜,我还记得我问爷爷她为什么要这样,爷爷说,在时间没有缓解痛苦之前,吃是个好办法。
我回到家,孙婷已经醒了。我催她起来吃早饭,把买来的食物放在外间的桌上。我洗了手,坐下来,把两个五香鸡蛋的壳剥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三分钟后,牛奶热好了,我把它端出来,放在五香鸡蛋和蛋糕旁边,孙婷出来刷牙洗脸,我已经开始吃了。
她一边刷牙一边问:“他今天回来?” “是。” “昨天没有打电话?” “嗯。”
她把牙膏沫吐出来:“不能原谅他!必须让他比你更难受。” 我笑了笑。
“必须告诉他,说过的事情就必须兑现。” 我吃着东西。
她走过来坐下:“你现在心软一次将来就倒霉一次。” 我继续吃。
“有时我想,”她说:“和现在的女人谈恋爱没那么容易。”
我看了看她,她是个容易快乐的女人。
她见我一直没说话,突然长叹了一声:“女人真是没办法。” “什么?”
“爱上了就没办法了呗。” “是吗?”我心头一跳,我是因为爱他才平静吗?
有人敲了敲门,声音不大,难道是他?!我保持着镇静,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孙婷的男朋友站在外面,他礼貌地笑了笑,样子很谦和。孙婷走过来,问他怎么来了,他说不放心,来接你,孙婷说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他笑着关上了门。
她把我拉到里间,吁出一口气:“幸好,”她说:“这一次没有撒谎。”
“你走吗?”我问她。 “走,”她笑着说:“正好让他付钱,打车回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钟,不知道他的手机开了没有?我不会再打了,我把家里收拾好,泡上一杯茶,打开电脑,小说已经停了多日,是该写了。
我的状态出奇地好,写作使我专心,我暂时忘记了不愉快,这是今天第二次让我惊讶,一次是清晨时的神闲,一次是工作时的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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