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第九十三章

布吕德特工悄悄俯下身,从栏杆下钻过去,跳进了齐胸深的水中。凉水向他涌来,浸湿了他的衣服,他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抵挡寒冷。靴子底下的蓄水池地面虽然滑溜,感觉却很坚固。他站了一小会儿,仔细查看着四周,望着水波形成的一个个同心圆环像冲击波一样从他身边散去,奔向泻湖对面。布吕德起初一直在屏住呼吸。动作要慢,他告诫自己,不要制造湍流。在他上方的木板人行道上,兰登站在栏杆旁,扫视着周围。“一切准备就绪,”兰登小声说,“没有人看到你。”布吕德转过身,面对着颠倒的美杜莎头,一盏红色聚光灯将这巨大的雕像照得雪亮。他现在与雕像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因此雕像显得更大。“顺着美杜莎的目光,向泻湖对面走,”兰登低声说,“佐布里斯特是象征主义和戏剧效果天才……如果他将他的创造物直接放在美杜莎致命的视线中,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英雄所见略同。布吕德对这位美国教授充满了感激,因为他坚持要与自己一起下来;兰登的专业知识几乎立刻将他们带到了蓄水池中这个偏僻的角落。《但丁交响曲》的旋律继续在远处回荡。布吕德掏出Tovatec防水小手电筒,将它放到水下后拧亮。一道卤素灯光束穿过池水,照亮了他面前的蓄水池地面。稳住,布吕德提醒自己。什么都不要搅动。他没再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开始往泻湖深处进发,慢慢地蹚着水,像水下扫雷艇那样井然有序地来回移动着手电筒。栏杆旁的兰登开始不安地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干。蓄水池里的空气既潮湿又陈腐,还让他感觉严重缺氧。当布吕德小心谨慎地在泻湖中蹚水前进时,兰登再次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及时赶到了。那东西完好无损。布吕德的小组可以控制住它。即便如此,兰登还是有些胆战心惊。由于毕生都患有幽闭恐惧症,他知道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来到这下面都会感到焦虑。几千吨泥土就在他的头顶上方晃动……唯一的支撑就是这些正在腐朽的柱子。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又回头望了一眼,以确保他们没有引起其他人不恰当的兴趣。什么也没有。附近仅有的几个人正站在其他木板人行道上,目光全都冲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乐队的方向。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布吕德在蓄水池的这个角落里慢慢蹚水。兰登将视线移回到这位SRS队长身上,那只手电筒仍然在兰登面前的水下怪异地左右晃动,照亮了布吕德脚下的路径。兰登正观望着,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左边有动静——一个不祥的黑影在布吕德前面升出水面。兰登猛地转过身,凝视着那一片混沌的黑影,有点期待某种海中怪兽会突然从水面上跃出。布吕德也停止了脚步,显然他也看到了。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摇曳的黑影在墙上升到了约三十英尺高的墙壁上,鬼魅般的轮廓与佐布里斯特那段视频中出现过的瘟疫医生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个影子。兰登长舒一口气。布吕德的影子。黑影是布吕德经过泻湖中一盏水下聚光灯时投下的,似乎与佐布里斯特在视频中投下的身影完全相同。“就是那里,”兰登冲着布吕德喊道,“你快到了。”布吕德点点头,继续慢慢向前。兰登与他步调一致,也顺着栏杆前行。布吕德越走越远,兰登又偷偷朝乐队方向看了一眼,以确保没有人注意到布吕德。什么都没有发现。正当兰登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泻湖上时,脚旁木板人行道上的微弱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低头望去,看到那里有一小滩红色液体。血液。奇怪的是,兰登正站在当中。我流血了?兰登虽然不觉得疼,却开始疯狂地全身寻找,看看是否受伤,或者是否对空中无形的毒素起了反应。他检查了鼻子,看看是否流血,然后检查了指甲和耳朵。兰登有些困惑,不知道地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他看了看四周,确信在这偏僻的木板人行道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再次低头看着那摊水,这次注意到一道小水流正顺着木板人行道淌过来,在他脚边的低洼处聚集。红色的液体似乎来自前面某个地方,正顺着木板人行道上的斜面流过来。那里有人受伤了,兰登意识到。他立刻看了一眼布吕德,布吕德正慢慢接近泻湖中央。兰登沿着木板人行道大步向前,顺着流水痕迹走过去。他快走到尽头时,流水痕迹变得更宽,而且四处流淌。他沿着流淌的液体一路小跑,来到了墙壁前,木板人行道在这里突然终止。路走到了尽头。他在朦胧的黑暗中看到一大摊水,泛着红光,仿佛某人刚刚在这里被杀。就在这一刻,正当兰登注视着红色液体从木板人行道滴落进蓄水池中时,他意识到自己原先的猜测错了。那不是血。这个巨大空间里的红色灯光,再加上木板人行道的红颜色,制造了一种错觉,给这些洁净的水滴增添了暗红的色泽。那只是水。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感到异常恐惧。他低头凝视着那摊水,看到木板人行道支架上有水花印迹……还有足迹。有人在这里从水下爬了上来。兰登想转身呼喊布吕德,可他离这里太远,音乐刚好进入铜管乐器和定音鼓齐鸣的一个强奏乐段,震耳欲聋。兰登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有动静。这里还有别人。他慢慢转过身,望着墙壁,那里也是木板人行道的尽头。他能够看出十英尺外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包裹在黑影中,就像一块被黑布蒙着的大石头,不停地滴着水。那东西一动不动。然后,它突然动了起来。那东西慢慢变长,毫无特征的头从弓着的位置慢慢抬起。那是裹着黑色蒙面布尔长的一个人,兰登意识到。这种传统伊斯兰服饰将这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可是当蒙着面纱的头转向兰登时,两只深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穿过蒙面长袍面部的窄缝,紧紧地盯着兰登。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西恩娜·布鲁克斯猛地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刚跨出一大步就开始狂奔着扑向兰登,将他撞倒在地,然后沿着木板人行道飞蹿而去。

地下洞窟沐浴在红色灯光中,灵感来自地狱的歌声在其中回响。人声的呜咽,弦乐器奏出的不和谐音,定音鼓低沉的滚奏,像地震波一样在这洞窟里轰鸣。极目望去,兰登看到这个地下世界的地面其实是如玻璃一般的水,漆黑、静止、平稳,就像新英格兰某个冰冻池塘上的黑冰。那里的泻湖不会倒映群星。几百根粗大的多利安式柱子精心排列成行,一眼看不到尽头。这些柱子每一根都有三十英尺高,从水中升起,支撑起洞窟的拱顶,由一系列独立的红色聚光灯自下往上照耀着,营造出一个超现实主义森林,像某种镜子反射的幻觉那样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兰登和布吕德在台阶底部止步,在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洞窟入口站立了片刻。洞窟本身似乎都发出一种淡红色的光芒。兰登打量着这一切时,发现自己在尽可能地浅呼吸。下面的空气比他想象的还要滞重。兰登可以看到左边远处的人群。音乐会的举办地在地下空间的深处,半靠着最远端的墙壁,观众们就坐在一块块巨大的平台上。几百名观众围绕着乐队,构成一个个同心圆环,另外一百多人站在最外边。更多的人则在附近的木板人行道上找到了位置,依靠着结实的栏杆,边欣赏音乐边凝视着下面的积水。兰登扫视着这片人影构成的无形海洋,眼睛搜寻着西恩娜。到处都见不到她。他只看到身穿燕尾服、长袍、斗篷、布尔卡的身影,甚至还看到身穿短裤和长袖运动衫的游客。聚集在红色灯光中的人群,他们的精气神儿在兰登看来就像是某种神秘教派聚会上的一群神父。他意识到,如果西恩娜在这下面,要发现她几乎不可能。就在这时,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沿台阶走了出去,而且一路走一路咳嗽。布吕德转身望着他出去,细细地审视着他。兰登感到自己的喉咙也隐约有些发痒,但他安慰自己说那只是他的想象。布吕德试探着在木板人行道上向前迈出一步,低头看着通往各个不同方向的分叉。他们面前的路径简直宛如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一条木板人行道很快就分叉变成了三条,每一条又再次分叉,构成一个悬浮的迷宫,在水面之上晃动,在柱子之间蜿蜒,消失在黑暗中。我迷失在一个黑暗的森林里,兰登想起了但丁那部杰作中不祥的第一诗章,因为这里没有笔直的路可寻。兰登看了一眼栏杆外的积水,水深约四英尺,异常清澈。石板地面清晰可见,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布吕德向下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室内。“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地方与佐布里斯特那段视频中的环境很相似?”哪里都像,兰登想。他观察着周围潮湿、陡峭的墙壁,然后指着洞窟右边最远处的角落,那里远离乐队舞台周围拥挤的人群。“我猜想应该在那边什么地方。”布吕德点点头。“我的直觉跟你一样。”两个人挑选了右边的岔路,沿着木板人行道匆匆往前走。这条路让他们远离了人群,通向了水下宫殿的最远处。他们一路向前走,兰登忽然想到在这个地方躲上一夜而且不被人发现是多么容易。佐布里斯特拍摄那段视频时肯定就是这么做的。当然,如果他慷慨地资助了长达一个星期的系列音乐会,他也完全可以请求单独在储水池里呆一段时间。如今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布吕德加快了步伐,仿佛潜意识里要与这首交响曲的节奏保持一致。乐曲此刻已经变成了疾风暴雨般的一连串下行半音延留音。但丁和维吉尔正下到地狱中。兰登全神贯注地扫视着右边远处长满青苔的陡峭墙壁,试图将它们与在视频中看到的情形联系起来。每次遇到分叉路口时他俩都向右拐,离人群越来越远,径直去往洞窟最偏僻的角落。兰登回头看了一眼,为他们已经走过这么远的距离而惊讶。他们现在几乎是一路小跑,刚开始还能见到几位闲逛的游客,可一旦进入到最里面的部分,就没有再看到一个人影。这里只剩下布吕德和兰登。“周围看上去都差不多。”布吕德有些绝望。“我们从哪里着手?”兰登和他一样感到有些绝望。他对视频中的画面记忆犹新,可这里的一切都没呈现出足以让他识别的特征。他们继续前行,兰登仔细阅读着木板人行道旁的信息牌。这些由柔和灯光照亮的文字说明牌随处可见,其中一块介绍这里面的容积达两千一百万加仑。另一块指出,有根柱子与其他柱子不相配,因为它是在修建过程中从附近一个建筑中偷来的。还有一块文字说明牌上有一个图形,显示的是如今已经见不到了的一个古代雕刻——流泪的母鸡眼符号,它在为修建蓄水池时丧生的所有奴隶哭泣。奇怪的是,有一块牌子让兰登突然停住了脚步,那上面只有一个单词。布吕德也停了下来,转身问他,“怎么啦?”兰登指着那块牌子。牌子上除了有一个显示方向的箭头外,还有一个名字:令人胆战心惊的戈耳戈三姐妹之一,臭名昭著的女怪。美杜莎布吕德看了那上面的文字,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兰登的心在怦怦直跳。他知道美杜莎不仅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蛇发女怪,目光能让任何看到她的人变成顽石,而且还是希腊众多地下精怪中为人们所熟知的一位……这些地下精怪属于特殊一类,被称作冥府怪物。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因为在这里,冥府怪物就在黑暗中等待……她在给人指路,兰登意识到。他沿着木板人行道奔跑起来,在黑暗中左弯右拐,布吕德几乎都跟不上他的脚步。跟随着美杜莎的标识,兰登终于来到了一条路的尽头,这是一个小观景台,靠近蓄水池最右边的墙壁底部。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一块巨大的大理石雕像耸立在水面之上,那是美杜莎的头,上面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扭动的蛇。让她的出现显得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她的头被颠倒着置于她的脖颈上。像被诅咒的人那样颠倒着,兰登意识到。他想起了波提切利的《地狱图》,画中的罪人都被倒着放在恶沟里。布吕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站在兰登身边的栏杆旁,万分惊讶地盯着颠倒的美杜莎。这个美杜莎头雕像如今是其中一根石柱的基座,兰登怀疑它大概是从其他地方掠夺来的,在这里被用作了廉价建筑材料。她的颠倒姿势无疑源自人们的迷信,认为将她颠倒过来后,她就会失去魔力。即便如此,兰登仍然无法摆脱掉萦绕在他心头的各种思绪。但丁的《地狱篇》。最后一章。地球中央。引力在那里发生逆转。上在那里变成了下。这种不祥之感像针一样刺扎着他的皮肤。他眯起眼睛,透过微红色的雾霭望着那尊头部雕像。美杜莎那些由小蛇构成的头发大多浸泡在水下,但她的眼睛露在水面之上,正对着左边,凝视着泻湖对面。兰登胆怯地将身子探到栏杆之外,转过头,顺着美杜莎的目光,朝水下宫殿一个熟悉的空荡角落望去。他立刻明白了。就是这里。这里就是佐布里斯特的“零地带”。

罗伯特·兰登虽然不擅长跑步,但多年来坚持游泳让他练就了一双强有力的大腿,而且他的步幅很大。仅仅用了几秒钟,他就追到了街角,却发现前面是一条更宽阔的大道。他的眼睛急切地扫视着人行道。她应该在这里!雨已经停了,兰登站在街角,被路灯照亮的整条街道一览无余。这里根本无处藏身。可西恩娜却似乎从人间蒸发了。兰登站住脚,双手搁在臀部,一面喘着气,一面扫视眼前这条被雨水淋湿的街道。他看到的唯一运动着的物体在他前方约五十码处——一辆伊斯坦布尔现代化的公共汽车刚刚驶离路缘,正加速沿着大道行驶。西恩娜是不是上了公共汽车?这好像太冒险了。她知道到处都有人在查找她,难道她真会将自己困在公共汽车里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相信谁也没有看到她拐过街角,如果那辆公共汽车正好要开走,那它便提供了一个再恰当不过的机会……也许吧。公共汽车顶上有一个目的地显示器——一种可以编程的灯光显示,那上面只有一个词:加拉塔。前面的街道旁有一家餐馆,外面的雨棚下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兰登朝他跑去。这个人穿了一件绣花长袍,头上裹着白色包头布。“对不起,”兰登跑到他跟前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会说英语吗?”“当然会。”男人说,一点也不为兰登急迫的语气所动。“加拉塔?!那是个地名吗?”“加拉塔?”男人回答说。“是加拉塔大桥?加拉塔塔?还是加拉塔港口?”兰登指着渐渐远去的公共汽车。“加拉塔!那辆公共汽车的目的地!”裹着包头布的男人望着远去的公共汽车,想了一想。“加拉塔大桥。”他说,“那辆公共汽车从老城区出发,去海峡对面。”兰登叹了口气,再次扫视整条街道,还有没有看到西恩娜的身影。这时,周围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应急救援车辆从他们身旁开过,朝蓄水池方向驶去。“出什么事了?”男人问,神色有些紧张。“没问题吧?”兰登又看了一眼远去的公共汽车,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但他别无选择。“有问题,先生,”兰登说,“出了紧急情况,我需要你的帮助。”他指了指路边,一位负责停车的餐馆服务员刚刚将一辆漂亮的银色宾利车开过来。“那是你的车?”“是的,可是——”“我需要你开车送我一程。”兰登说。“我知道我们互不相识,但一场灾难正在发生。这是生死攸关的事。”裹着包头布的男人久久凝视着兰登的眼睛,仿佛在寻找他的灵魂。终于,他点了点头。“那你最好赶紧上车。”宾利车轰鸣着驶离了路缘,兰登紧紧抓住车座。男人显然驾驶经验丰富,而且似乎很喜欢这种在车流里左右穿梭、追赶公共汽车的挑战。不出三个街区,宾利车就追到了公共汽车身后。兰登在座位上向前探身,眯起眼睛盯着公共汽车的后挡风玻璃。车内灯光昏暗,兰登只能依稀分辨出乘客的轮廓。“请跟紧这辆公共汽车,”兰登说,“你有电话吗?”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兰登。兰登一再向他表示感谢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给谁打电话。他没有辛斯基或布吕德的联系方式,如果给位于瑞士的世界卫生组织打电话,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他们。“怎么联系这里的警察?”兰登问。“一-五-五,”男人说,“在伊斯坦布尔任何地方都是这个号码。”兰登按了这三个数字后等待着。电话那头似乎总也没有人接听。终于接通后,兰登听到的却是一段录音,先是用土耳其语,然后是用英语。由于打进来的电话太多,兰登需要等待。兰登不知道这么多人打电话是否与蓄水池那里的危机有关。水下宫殿现在大概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想象着布吕德从泻湖中爬上来的情景,想知道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兰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早已知道了答案。西恩娜赶在他之前下到了水里。在他的前面,公共汽车的刹车灯开始闪烁,它停靠在了路边的一个汽车站。开宾利车的男人也停了车,与公共汽车保持大约五十英尺的距离,让兰登能够清楚地看到所有上下车的乘客。只有三个人下了车,全是男性,兰登却仍然仔细观察了每一个人,因为他完全清楚西恩娜的化妆本领。他的目光重新转回到公共汽车后挡风玻璃上。那玻璃带有颜色,但车内的灯此刻全部亮了起来,兰登可以清楚地看到车上的每个人。他探身向前,伸长了脖子,将脸贴近宾利车的挡风玻璃,寻找着西恩娜。千万别告诉我下错了赌注!这时,他看到了她。在公共汽车的最后一排,一对消瘦的肩膀向上隆起,上面是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这个人正背对着兰登。那只能是西恩娜。公共汽车开始加速,车内的灯光再次转暗。就在它驶进黑夜之中那一刻,那颗脑袋转了过来,朝后挡风玻璃外瞥了一眼。兰登赶紧低下头,躲在车内的阴影中。她看到我了吗?裹着包头布的男人已经发动了汽车,继续尾随那辆公共汽车。汽车驶进了一段下坡道,下面是海边。兰登可以看到前面有一座矮桥,桥上的灯光横跨在水面上,上面的交通完全瘫痪。事实上,桥的入口附近已经拥堵成了一片。“香料市场,”男人说,“是人们在雨夜最爱光顾的地方。”男人指了指水边,那里有一座长度超出人们想象的建筑,笼罩在伊斯坦布尔最壮丽清真寺的阴影中。如果兰登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蓝色清真寺,它那两座著名的宣礼塔的高度足以为证。香料市场看似比美国大多数购物中心还要大,兰登可以看到人们在它巨大的拱门下进进出出。“Alo?!”车内某个地方传出了一个细小的声音。“AcilDurum!Alo?!”兰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手机。是警察。“喂!”兰登脱口说着便将手机贴在耳朵旁。“我叫罗伯特·兰登,在为世界卫生组织工作。蓄水池那里出现了紧急情况,我正在跟踪这场危机的制造者。她就在香料市场附近的一辆公共汽车上,正要去——”“请稍等,”接线员说,“我帮你转接过去。”“不,等一下!”可是兰登已经被对方设置到了等待状态。宾利车车主扭头望着兰登,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蓄水池那里出现了危机?!”兰登正要解释,但车主的脸突然泛起了红光,变得可怖。刹车灯!车主急忙转过头,宾利车直接停在了公共汽车后面。公共汽车内的车灯再次亮起,兰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西恩娜。她站在汽车后门口,一面用力拉扯紧急停车拉绳,一面拍打着车门,要求下车。她看到我了,兰登意识到。西恩娜肯定已经看到了加拉塔桥上的交通状况,知道自己不能冒险被人在车上抓住。兰登立刻打开车门,但西恩娜已经下了车,正疾步跑进黑暗中。兰登将手机扔给机主。“快给警察打电话!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要他们将这个地区包围起来!”裹着包头布的男人惊恐地点点头。“谢谢你!”兰登大声说。“非常感谢!”兰登说着就冲下了山坡去追赶西恩娜。她径直跑向了在香料市场周围闲逛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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