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第九十八章

永利电玩城,倾盆大雨噼噼啪啪地下。伊丽莎白·辛斯基博士冲出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后面跟着兰登、布吕德以及他们那位疑惑不解的向导米尔沙特。下到水下宫殿的深处,辛斯基想。伊斯坦布尔的蓄水池——水下宫殿——显然位于蓝色清真寺的方向,再稍稍靠北一点。米尔沙特领路。辛斯基眼看别无选择,只好告诉米尔沙特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正与时间赛跑,阻止水下宫殿内有可能爆发的一场公共卫生危机。“这边!”米尔沙特高喊,领着他们穿过已经被黑夜笼罩的公园。山一般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落在他们身后,蓝色清真寺童话般的尖顶在前面若隐若现。布吕德特工匆匆走在辛斯基身旁,正冲着手机大喊,一面将最新情况通报给SRS小组,一面命令他们在蓄水池入口处碰头。“看样子佐布里斯特选定的目标是这座城市的供水系统,”布吕德气喘吁吁地说,“我需要所有进出蓄水池的管道分配图。我们将启动全面隔离和控制方案。我们需要物理和化学屏蔽,外加真空——”“等等,”米尔沙特冲他大声喊叫,“你误解我的意思了。这个蓄水池不是伊斯坦布尔的供水系统。不再是了!”布吕德放下手机,瞪着米尔沙特。“什么?”“古时候,这个蓄水池确实是供水系统,”米尔沙特澄清道,“但现在不是了。我们已经进行过现代化改造。”布吕德在一棵大树下停住脚,大家也随着他停了下来。“米尔沙特,”辛斯基说,“你能肯定现在没有人饮用那里面的水?”“当然没有。”米尔沙特说,“那里面的水基本上就留在那里……最终慢慢渗入到地下。”辛斯基、兰登和布吕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辛斯基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更紧张。如果没有人经常接触那里面的水,佐布里斯特为什么会选择污染它呢?“我们几十年前改造供水系统时,”米尔沙特解释说,“蓄水池被弃之不用,变成了一个地下大池塘。”他耸耸肩。“现在它只是一个旅游景点。”辛斯基猛地转过身来望着米尔沙特。旅游景点?“等一下……人们可以下到那里面?进入到蓄水池中?”“当然可以,”他说,“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去那里,那个洞穴很是壮观。上面还有木板搭成的走道……甚至还有一个小咖啡馆。里面的通风设备有限,因此空气又闷热又潮湿。不过,参观人数依然不少。”辛斯基与布吕德四目相对,她可以看出自己和这位训练有素的SRS特工在想象着同一个画面——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窟,到处都是死水,一种病原体正在里面慢慢孵化。雪上加霜的是水面上方还有木板人行道,整天都有游客们在那里走动,就在水面上方。“他制造了一种生物气溶胶。”布吕德说。辛斯基点点头,脚下一软。“什么意思?”兰登问。布吕德回答:“意思是这种东西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兰登陷入了沉默,辛斯基看得出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了这场危机的潜在规模。辛斯基一直将空气传播病原体视为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可当她得知蓄水池是伊斯坦布尔的供水来源时,她曾希望这或许意味着佐布里斯特选择了一种水传播生物体。生活在水中的细菌更为顽强,也耐天气变化,但它们的繁殖速度较慢。空气传播的病原体扩散得很快。非常快。“如果是空气传播的话,”布吕德说,“它很可能是病毒型的。”一种病毒,辛斯基赞同这个看法。佐布里斯特能够选择的传播速度最快的病原体。在水下释放空气传播的病毒确实非同寻常,然而许多生命形式都是在液体中孵化,然后释放到空中的——蚊虫,霉菌孢子,造成军团病、真菌毒素和赤潮的细菌,甚至人类。辛斯基表情凝重,想象着蓄水池里充满了病毒……然后被感染的微小水珠升到潮湿的空气中。米尔沙特忧心忡忡地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辛斯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红白相间砖结构建筑,唯一的门敞开着,似乎露出了里面的楼梯井。一些衣着讲究的人打着伞,三三两两地等在门外,一名门卫则控制着走下台阶的来宾人数。某个地下舞会俱乐部?辛斯基看到建筑物上的金色大字后,感到胸口一紧。除非这个俱乐部的名称叫“蓄水池”,而且成立于公元五二三年,她意识到米尔沙特为什么那么担忧了。“水下宫殿,”米尔沙特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好像今天里面有音乐会。”辛斯基简直不敢相信。“在蓄水池里举办音乐会?”“它的室内空间很大,”他回答,“所以经常被用作文化中心。”布吕德显然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朝建筑物跑去,躲闪着阿莱姆达尔大道上那些喇叭轰鸣的车辆。辛斯基和其他人也跟在布吕德的身后奔跑起来。他们来到蓄水池入口处时,门口围着几个来听音乐会的人,都在等待着被放行——三个全身裹在长袍里的女人,两个高举着手的游客,一个穿燕尾服的男子。他们都挤在门口躲雨。辛斯基可以听到下面传出的一首古典音乐作品的旋律。是柏辽兹,她根据配器风格这么猜,但不管那是哪首乐曲,都显得与伊斯坦布尔的街道格格不入。他们慢慢走近,她感到一股暖风从台阶下刮了上来。它来自地球深处,正从封闭的洞窟中逃逸出来。这股暖风不仅将小提琴声带到了地面,而且将潮湿的空气以及人群散发的气味也带了上来。它还给辛斯基带来了强烈的不祥之感。一群游客沿台阶走了上来,一路兴奋地聊着,走出了建筑物。门卫随即开始将下一批听众放进去。布吕德立即试图挤进去,但门卫乐呵呵地一挥手,拦住了他。“请稍等,先生。里面的人已经满了。要不了一分钟就会有另外一个人出来。谢谢你。”布吕德准备强行进入,但辛斯基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一旁。“等等,”她命令道,“你的小组还在路上,你不能单独搜查这个地方。”她指着大门旁边墙上的文字说明牌。“这个蓄水池太大了。”文字说明牌介绍说,里面有一个大教堂规模的地下空间,将近两个足球场那么长,三百三十六根大理石柱支撑起十万多平方英尺的天花板。“看看这个,”兰登说,他站在几米外。“你都简直不敢相信。”辛斯基转过身来。兰登指着贴在墙上的音乐会海报。哦,我的上帝啊。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并没有听错,里面演奏的音乐确实是浪漫主义风格,但这首乐曲却不是柏辽兹的,而是另一位浪漫主义作曲家——弗朗兹·李斯特——的作品。今晚,在地底下,伊斯坦布尔国立交响乐团正在演奏李斯特最著名的作品——《但丁交响曲》,一首灵感完全来自但丁进入地狱并重返人间的乐曲。“这部作品会在这里上演一个星期,”兰登正端详着海报上极小的字体。“免费音乐会,一位匿名捐赠人出资。”辛斯基认为自己能猜出这位匿名赞助人的身份。看样子,贝特朗·佐布里斯特对制造戏剧性效果很有天赋,这同时也是他采用的一个残忍的实用策略。长达一星期的免费音乐会将把比平常多出数千的游客吸引到蓄水池中,让他们置身在一个拥挤的区域内……他们将在那里呼吸被细菌污染的空气,然后回到各自位于国内或者海外的家中。“先生,”门卫在呼唤布吕德,“我们又有了两个空位子。”布吕德转身对辛斯基说:“赶紧联系当地政府。不管我们在下面发现什么,我们都需要支援。等我的小组到达这里时,让他们用无线电联系我,听候我的命令。我先下去,看看是否能弄清楚佐布里斯特把那玩意儿拴在了哪儿。”“不带呼吸器吗?”辛斯基问。“你都不知道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是否还完好无损。”布吕德皱起眉头,将手伸进从门口吹出来的暖风中。“我真不愿意这么说,但如果这传染病已经传播,那么我估计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大概都已经被感染了。”辛斯基也一直在想着这一点,只是不愿意当着兰登和米尔沙特的面说出来。“再说,”布吕德补充道,“我以前见过我的小组穿着生化防护服出现时人群的反应。我们会造成全面恐慌,还会引发踩踏事件。”辛斯基决定听从布吕德的意见,他毕竟是专家,以前也处理过类似情况。“我们唯一比较现实的办法,是假定那玩意儿在下面仍然很安全,然后有效地控制它。”“好吧,”辛斯基说,“就这么办吧。”“还有一个问题,”兰登插嘴道,“西恩娜怎么办?”“什么她怎么办?”布吕德问。“不管她来伊斯坦布尔的意图是什么,她有语言天赋,可能还会说几句土耳其语。”“怎么呢?”“西恩娜知道那首诗中所提及的‘水下宫殿’,”兰登说。“在土耳其语中,‘水下宫殿’指的就是……”他指着大门上方的“耶勒巴坦沙拉已”标识,“……这里。”“这倒是真的,”辛斯基疲惫地认可道,“她可能已经想出来了,并且绕过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布吕德望着孤零零的门,暗暗骂了一声。“好吧,如果她在下面,并且计划在我们动手之前戳破那只塑料袋,至少她也才赶到这里不久。这地方很大,她可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寻找。周围到处都是人,她大概也无法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下跳入水中。”“先生,”门卫再次呼唤布吕德,“你想现在进去吗?”布吕德看到又有一群听音乐会的人正从街对面走来,便向门卫点头示意他确实想进去。“我和你一起进去。”兰登说。布吕德转身望着他。“绝对不行。”兰登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布吕德特工,造成我们目前这种局面的原因之一是西恩娜·布鲁克斯一整天都在骗我。你刚才也说过,我们可能都已被感染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帮你。”布吕德凝视了他片刻,做出了让步。兰登尾随布吕德进门后开始下台阶。他感觉得到来自蓄水池深处的暖风正从他们身边吹过。湿润的微风不仅吹来了李斯特《但丁交响曲》的片段,而且裹挟着一股熟悉但难以形容的气味……无数人拥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散发出的气味。兰登突然感到一道鬼魅般的幕布要将他包裹起来,仿佛一只无形之手的长手指正从地下伸出来,抓挠他的肌肤。是这音乐。乐团的合唱队——一百多个声音——正在演唱一句人们耳熟能详的歌词,准确有力地吐出但丁阴郁文字的每一个音节。“Lasciateognesperanza,”他们在吟唱,“voich-entrate。”这六个词——但丁《地狱篇》中最著名的一行——像不祥的死亡恶臭一样从台阶底部涌上来。合唱队在喧嚣的小号和圆号的伴奏下,再次唱出了那句警示。“Lasciateognesperanzavoich-entrate!”入此门者,须弃所有希望!

已经释放了。伊丽莎白·辛斯基站在蓄水池入口台阶的底部,呆呆地凝望着空空荡荡的洞窟。她戴着呼吸器,因而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虽然无论下面有什么样的病原体,她或许早已接触到了,但穿上防化服、随着SRS小组进入这荒凉的空间时,她还是感觉安全了许多。他们都穿着肥大的连体衣,顶上与密封头盔相连,那样子像一群宇航员在攻破一个外星人的宇宙飞行器。辛斯基知道,在上面的街道上,几百名惊恐不已的音乐会听众和音乐家正挤在一起,茫然不知所措。许多人因为一窝蜂拥出来时受了伤,正在接受治疗,其他人则已经彻底逃离了这里。她庆幸自己逃出去时只是膝盖有些擦伤,外加护身符断了而已。只有一种接触性传染病的传染速度超过病毒,辛斯基心想,那就是恐惧。楼上的大门已经关闭,进行了密封处理,并且有当地警察把守。辛斯基原以为当地警察到来后,她不得不与他们进行司法交涉,可当他们看到SRS小组的防化装备,听到辛斯基提醒他们这儿可能会有瘟疫时,任何潜在的冲突立刻烟消云散。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了,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想。她呆呆地望着森林般的柱子在泻湖中的倒影。谁也不想下到这里来。在她身后,两位特工将一块巨大的聚氨酯板横着铺在入口台阶底部,然后用热风枪将它粘贴到墙上。另外两名特工在木板人行道上找到了一块空地,已经开始摆放各种电子设备,仿佛在准备分析某个犯罪现场。一点都没有错,辛斯基想,这就是一个犯罪现场。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从蓄水池中逃出去的那个身披蒙面长袍的女人形象。种种迹象表明,西恩娜·布鲁克斯冒着生命危险破坏了世界卫生组织控制疾病传播的努力,并且完成了佐布里斯特的邪恶任务。她下到这里,戳破了那只索鲁布隆塑料袋……兰登追赶西恩娜,消失在了黑夜中。辛斯基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知道那两个人情况怎么样。我希望兰登教授平安无事。布吕德特工站在木板人行道上,水正从他身上滴落下来。他呆望着颠倒的美杜莎雕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作为SRS特工,布吕德受过专门训练,知道如何从宏观上看问题,将任何迫在眉睫的伦理或个人问题放到一边,集中精力从长远的角度来尽可能多地拯救生命。在今天这一刻之前,他很少考虑过个人健康所面临的威胁。我蹚水走近了这玩意儿,他想,责备自己居然采取如此冒险的行动,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我们需要立刻做出评估。布吕德强迫自己将思绪集中到手头的任务上,也就是执行B方案。遗憾的是,在疾病控制危机中,B方案永远只有一个:扩大隔离半径范围。与传染病交锋常常像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你有时不得不做出让步,牺牲一场局部战斗,希望赢得整个战争的胜利。此刻,布吕德仍然没有放弃全面控制这个想法。西恩娜·布鲁克斯最有可能是在人群歇斯底里地疏散前几分钟才戳破那只塑料袋的。如果真是这样,就算有几百人逃离了现场,这些人仍有可能因距离病原源头较远,没有被传染到。除了兰登和西恩娜,布吕德意识到。这两个人都在“零地带”,如今都在城里的某个地方。布吕德还担心着另一件事——一件不符合逻辑的事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在水中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真正破裂的索鲁布隆塑料袋。他认为,如果西恩娜弄破了那只塑料袋——无论是将它踢破、扎破还是采用了什么其他方式——他应该会看到碎片在什么地方漂浮。可是布吕德什么都没有看到。塑料袋的任何残片似乎都消失了。布吕德不相信西恩娜会带走那只塑料袋,因为此时的塑料袋只会是一团黏糊糊、正在溶解的脏东西。那么它在哪儿呢?布吕德有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自己没有考虑到。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一种疾病控制的新策略上,但这就要求他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这种接触性传染病目前的传播半径是多少?布吕德知道自己几分钟后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小组已经在木板人行道上放置了一些便携式病毒检测仪,从泻湖开始,渐渐地越放越远。这些仪器被称作多PCR单元,采用多聚酶链反应来检测是否有病毒污染。布吕德仍然抱有希望。由于泻湖中的水是死水,而且病原体刚刚被释放出来,所以他相信PCR设备能够检测出面积相对较小的污染区域,然后,他们就能运用化学物和抽吸等手段进行处理。“准备好了吗?”几名技术员通过喇叭筒高声喊道。蓄水池里的特工们全都竖起了大拇指。“测试样本。”喇叭筒传来了指令。在整个洞窟内,分析师们弯下腰,启动各自负责的PCR设备。每台设备开始分析操作员所在位置的样本。这些位置以佐布里斯特的瘟疫为中心,以圆弧状向外扩延,圆弧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宽。蓄水池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祈祷能只看到绿灯亮起。接着,结果出来了。离布吕德最近的仪器上,病毒检测灯开始亮起了红灯。他浑身的肌肉开始发紧,他将目光转向下一台仪器。那上面的红灯也开始闪烁。不。惊讶的耳语声在洞窟四处回荡。布吕德惊恐地看到,PCR设备一个接一个开始亮起红灯,一直穿过蓄水池,直到入口处。哦,上帝啊……他想。不断闪烁的红色检测显示灯像一片灯海,绘制出一幅再明确不过的画面。污染半径之大已经超出了想象。整个蓄水池中到处都是病毒。

泻湖中的布吕德特工停下了脚步。他那支Tovatec钢笔手电筒卤素灯泡射出的光束刚刚照到一块金属板上,引起了强烈反光,就在前方蓄水池的水下地面上。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竭力不引起水的波动。他透过玻璃般透明的水面,看到池底固定着一块光滑的长方形钛金属牌。佐布里斯特的金属牌。池水清澈见底,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上面写着的日期和其他文字:就在此地,正当此日,世界被永远改变。三思而后行,布吕德心想。他的信心遽然增强了。明天到来之前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可以阻止这一切。布吕德回忆着佐布里斯特视屏中的画面,慢慢将手电筒光束一点一点地移向金属牌左边,寻找系在那里的索鲁布隆塑料袋。当手电筒光束照亮漆黑的池水时,布吕德睁大了眼睛,无比困惑。没有塑料袋。他将手电筒光束又往左边移了移,对准视屏中塑料袋出现的准确位置。仍然一无所有。可是……它原来就在这儿的!布吕德咬紧牙关,试探着又向前迈出一步,慢慢让手电筒光束扫过整个区域。没有塑料袋。只有那块金属牌。布吕德一时间希望那只是一个威胁,就像今天许多事情一样,只是一场虚惊。难道这一切只是个骗局?难道佐布里斯特只是想吓唬我们?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金属牌左边的池底,隐约可见一截软塌塌的绳子,绳子另一头有一个微型塑料夹,上面还悬挂着一些索鲁布隆塑料碎片。布吕德呆呆地望着那只透明塑料袋的残片,它仍然依附在绳子一端,如同聚会上某个爆炸了的气球上绳子打结的地方。他慢慢意识到了真相。我们来晚了。他想象着系在水下的塑料袋慢慢溶解、爆炸……里面的致命东西扩散到水中……然后冒着气泡浮到泻湖水面上。他用颤抖的手指摁灭了手电筒,在黑暗中站立了片刻,重新整理思绪。这些思绪立刻化作了祈祷。上帝帮帮我们吧。“布吕德特工,重复一遍!”辛斯基冲着无线电大声喊道。进入蓄水池的台阶她刚下到一半,正力图找到更好的信号。“我没有听到!”暖风从她身边吹过,顺着台阶向上涌出敞开的门。SRS小组已经赶到,但是没有进来。他们正在蓄水池后面做着准备,尽量先不让人们看到防化服,同时等待着布吕德的现场评估结果。“……破裂的袋子……”辛斯基的无线电传来了布吕德断断续续的声音,“……而且……释放了。”什么?!辛斯基匆匆下了台阶,心中暗自祈祷自己听错了。“重复一遍!”她来到台阶底部后命令道。这里听到的乐队演奏的音乐声更大。不过,布吕德的声音倒是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我再重复一遍……接触性传染物已经释放!”辛斯基向前一个踉跄,差一点在台阶底部摔进蓄水池入口。这怎么可能呢?“袋子已经溶解,”布吕德的声音宛若雷鸣。“接触性传染物已经进入水中!”辛斯基博士惊出一身冷汗。她抬起头,放眼望去,试图估算出展现在她面前的这个地下世界究竟有多大。透过淡红色的雾气,她看到一片巨大的水域,几百根柱子从中升起。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人。成百上千的人。辛斯基凝望着不明就里的人群——他们都被困在了佐布里斯特的地下死亡陷阱里。她本能地反应道。“布吕德特工,立刻上来。我们马上疏散人群。”布吕德的回答毫不迟疑。“绝对不行!封闭所有出口!不能让任何人出去!”作为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伊丽莎白·辛斯基已经习惯于人们执行她的命令,不提任何问题。她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SRS头儿的话。封闭所有出口?!“辛斯基博士!”布吕德的喊声压倒了音乐声。“你听到了吗?关闭那些该死的门!”布吕德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思,但其实是多此一举。辛斯基知道他说得对。面对有可能爆发的大规模传染病,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它控制住。辛斯基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自己的天青石护身符。牺牲少数人来拯救更多的人。她下定了决心,将无线电拿到嘴边。“同意,布吕德特工。我将下令封闭所有的门。”辛斯基正准备转身离开恐怖的蓄水池,下令封闭整个区域,却感到人群突然开始骚动。不远处,一位身披黑色蒙面长袍的女子正沿着拥挤的木板人行道向她跑来,一路上撞倒了许多人。这个戴面纱的女子似乎直奔辛斯基和出口而来。有人在追她,辛斯基意识到,随即看到一个男人在她身后奔跑。辛斯基惊呆了。是兰登!辛斯基立刻将目光转向穿着蒙面长袍的女子,看到她正快速逼近,而且用土耳其语大声向木板人行道上的人喊叫着什么。辛斯基不懂土耳其语,但根据人们脸上惊恐的反应来看,这个女人的话相当于在人头攒动的剧院里高喊“着火啦”!惊恐立刻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刹那间,奔向台阶的不再只有那位蒙着面纱的女人和兰登,每个人都在向这里跑来。辛斯基转身背对着蜂拥而至的人群,开始拼命地大声呼唤台阶上面她的团队。“把所有门锁上!”辛斯基尖叫道。“把蓄水池封闭起来!赶快!”等兰登绕过拐角进入楼梯井时,辛斯基正位于台阶半中间,在努力向上走,并且发疯似的喊叫着要把所有门关上。西恩娜·布鲁克斯就在她身后,湿漉漉的蒙面长袍异常沉重,导致她上楼时极为吃力。兰登跟在她们身后,可以感到惊恐的音乐会听众正潮水般地向他涌来。“封闭出口!”辛斯基再次高喊。兰登的长腿一步三个台阶,眼看就要追上西恩娜了。他可以看到蓄水池沉重的双扇大门在他头顶上开始慢慢向内关闭。太慢了。西恩娜赶上了辛斯基,她抓住辛斯基的肩膀,将它当做杠杆,发疯似的越过她,朝出口攀爬。辛斯基身子一歪,跪倒在台阶上,她那心爱的护身符碰到水泥台阶上,断成了两截。兰登本能地想停下脚步,将倒在那里的辛斯基扶起来,但他忍住了,只是径直从她身边掠过,向台阶顶上的平台奔去。西恩娜就在几英尺外,几乎伸手可及,但她已经到了平台上,而大门关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西恩娜脚不停步,敏捷地侧过身,修长的身子横着从狭窄的门缝往外钻。她刚钻出去一半,长袍就勾在了一根门闩上,不仅拖住了她,而且将她卡在了门中央。她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她扭动身子想挣脱出去,但兰登已经伸手抓住了长袍的一大块。他牢牢抓着,用力往后拉,想把她拖进来。她发疯似的扭动着,突然间,兰登手里只剩下了一团湿漉漉的长袍。大门砰的一声合拢,不仅夹住了那团长袍,还差一点夹住兰登的双手。软绵绵的长袍夹在两扇大门之间,外面的人怎么也无法将大门关紧。兰登从门缝中看到西恩娜·布鲁克斯向人来车往的街道对面跑去,她那光秃秃的脑袋被路灯照耀得亮晃晃的。她依然身着已经穿了一整天的毛衣和牛仔裤,一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如烈火一般涌上兰登的心头。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一个要压碎一切的重量突然将兰登重重地推到了门上。蜂拥而至的人群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台阶井里回荡着惊恐和困惑的叫声,交响乐队奏出的优美音乐已经蜕变成了混乱的刺耳音调。随着拥挤到这个瓶颈中的人越来越多,兰登可以感到后背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的胸腔紧抵着大门,疼痛难捱。门突然猛地向外打开,兰登像从香槟酒瓶飞出去的软木塞一样被抛进了黑夜中。他跌跌撞撞地跑过人行道,差一点摔倒在街上。在他身后,一股人流从地下冲了出来,酷似蚂蚁逃离被喷了毒药的蚁丘。SRS特工们听到嘈杂声后从建筑物背后走了出来。他们穿着防化服,戴着呼吸器,全副武装的模样瞬间加剧了人群的惊慌。兰登转过脸,望着街道对面,追踪着西恩娜。他能看到的只有车流、灯光和混乱。突然,他左边的街道深处有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反射出苍白的亮光,尽管稍纵即逝,却在沿着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往前飞奔,消失在街角。兰登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寻找着辛斯基、警察或者没有穿肥大防化服的SRS特工。没有。兰登知道自己只能单独行动了。他毫不犹豫地冲出去追赶西恩娜。在蓄水池最深处,布吕德特工独自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惊慌失措的游客和乐手们相互推搡着向出口挤去,消失在了台阶上方。闹哄哄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门并没有被封闭,布吕德惊恐地意识到。封锁行动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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