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沉默埋葬的过去,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两年的时间,陆励成没有任何苏蔓的消息,中国太大,一个人如果有意要消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可以不留丝毫痕迹。
他和宋翔已拭去联系,只偶尔从海外的同事那儿听到他又接受了哪个客户。
可许怜霜和他竟然还有联系。她给他写信,他立即回信,寒暄中希冀着得到苏蔓的点滴消息。
许怜霜的信来自世界各地,照片里各色人种不停变换,可有一点永远相同
苏蔓现在过得很平静,她正从失去父母的悲伤中走出来,等她足够坚强时,会重回北京,因为那里有她和她父母的家。但是现在,我想她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她的联系方式。
即使许怜霜不能给他想要的,他仍然和她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只为了给自己一种感觉——苏蔓和他之间仍有关联。
两年前,他在北京新增了一处房产。两年后,它仍然是一间空房,寂寞无望地等着主人归来。
应酬喝醉时,疲惫厌倦时,他回到这里,坐在空空的地板上,对着墙壁上的水墨山水画吸一支烟,或者站在窗户边,听着手机里《野风》的歌声。
往事虽已尘封,然而那旧日烟花,恍如今夜霓虹……等一次心念转动,等一次清朝翻涌……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
很多次,他后悔自己没有说出口的爱情。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告诉她,结局也不过如此!但是至少自己没有遗憾。他突然开始理解她对宋翔百折不饶的追求。因为错过一次机会,所以才更加珍惜老天给予的第二次机会。如果让他找到她,他绝不会再左思量、右考虑,他会告诉她,让她不能走得如此无牵无挂,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
因为今年春节他在巴黎开会,没能回家,所以秋天有空时,他决定回家看母亲。
正是农忙期,哥哥嫂子们都很忙,涛子去西安谈生意了,苗苗已经上小学,晶晶在备战考初中,所以他到家时,只有母亲在家。他冲了个澡后,坐在院子中的黄瓜架下,陪母亲说说话,看看书。
傍晚时分,晶晶和苗苗相携归来。苗苗看到他,立即奔过来,“小叔,小叔!”
他举着苗苗转圈子。晶晶已有少女的矜持,站在一旁礼貌地叫:“小叔。”
嫂子从地里回来,把在溪水里冰过的西瓜拿出来,切给他们三人。他边吃西瓜边询问晶晶的学业,听到她各科成绩优异,很为大哥大嫂开心。
大嫂边择菜边笑,“她代表学校去参加英语比赛,竟然得了一等奖,那些城市里的娃都比不过她。”
晶晶谦虚地说:“都是老师教得好。”
陆励成诧异地说:“乡村里竟然有这么好的英文老师?我本来这次会来还想和大哥商量,晶晶上初中后就要去市里读书,怕她的英文跟不上,要不要到时候请个补习老师,没想到现在乡村的教育质量提高得这么快。”
苗苗几次想说话,都被姐姐暗中瞪着,不敢吭声。
陆励成把一堆人精都降服得服服帖帖,何况两个孩子?他表面上没留意,好似在和大嫂聊天,其实把两个孩子的异常反应尽收眼底。他忽有所悟,问大嫂:“这边的小学最近两年有外来的老师吗?”
大嫂摇头,“不清楚,晶晶很听话,我和你哥从来不用为她的学习操心,所以没怎么留意过学校的事情。”
陆励成只得直接和苗苗交涉,“你最喜欢学校的哪个老师?”
苗苗拿眼睛瞅着晶晶,不敢说话,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叫什么名字?小孩子不可以讲假话。”
苗苗看着晶晶,涨红了脸,“我和老师拉过勾,答应过她不说。姐姐也不许我说,姐姐说如果我告诉别人,苏老师就走了。”
晶晶瞪她,“笨蛋,你已经说了!”
陆励成立即站起来,问大嫂:“小学的位置在哪里?”
大嫂说:“似乎和你小时候上学的位置差不多,拆了重建……”
她的话没有说完,陆励成就已经跑出院子。
他一路狂奔,逢河过河,遇坎跳坎,从田间地头连蹦带跳地跑着。他快乐得就像个孩子,这一生,从没有觉得自己距离幸福如此近。
陆励成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弯着身子,剧烈地喘气,几个老师看他穿着气质不像本地人,都盯着他。
一个男老师笑着问:“你是来找苏老师的吧?”
他一边喘气,一边喜悦地问:“她在哪里?”
一个女老师指着不远处的山:“她和朋友去山上了。”
他欢喜地说“谢谢”,又立即跑向山上,刚近山径,就听到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山谷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她的笑声已近,人还会远吗?他停住脚步,含着笑等着。
远处峰峦叠嶂,晚霞密布。夕阳斜映中,山岚暮霭渐起,归巢的倦鸟结伴返还,点点黑影掠过天空,若一幅天然的水墨山水,美不胜收。
他刚想到“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笑着说:“这里的景色真好,眼前的景色活脱脱就是陶渊明笔下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他就如一脚突然踏空的人,茫然无措地摔下去,微笑还在脸上,心却已经裂开。
苏蔓笑道:“嗯!待会儿回到学校,你往这个方向看,就会明白什么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苏蔓和宋翔俩人手牵着手,从他身边经过。他就站在银杏树侧,身体如同已经木化。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她伸手接住,举起扇子形状的树叶,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好看吗?”
她的脸正朝着他,只要留意一点儿,其实完全可以发现并未刻意隐藏的他,可他的眼中只有另一个人。
他们渐渐远去,他望着前方,眼前所有的美丽绚烂都褪去,景色渐渐荒芜。
他身后的树林沙沙作响,许怜霜踩着落叶走到他身边,手插在裤袋里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有震惊和怜悯,还有一些其他情愫。
她踢踏着地上的落叶,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神色如常,皱着眉头说:“许小姐能不能把话讲得清楚一些?”
许怜霜愣了愣,说:“我问你打算怎么招待我们?”
陆励成向山下走,淡淡地说:“许大小姐驾临,当然要当国宾招待。”
许怜霜追上他,和他并肩下山。
许怜霜不放心,借着笑语说:“宋翔这次来是特意找苏蔓,他们俩心结尽释,估计婚期不远了,你赶紧想礼物吧!别怪我不够朋友,没事先通知你。”
陆励成侧过头看着她,眼中的锋芒让许怜霜再也笑不出来。他却淡笑起来,“我和他们俩关系都一般,礼物只要够贵重就可以,不需要太花心思,倒是你该好好想想。”
许怜霜忙说:“我会好好想想。”
山下的小学前,四人见面,故交重逢,欢声笑语不绝。
陆励成主动问他们的婚期,宋翔凝视着他,微笑着说:“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陆励成笑着说:“恭喜二位!”
苏蔓的脸通红,脸俯在麻辣烫肩头,脚却在偷偷踩宋翔。
许怜霜看着陆励成的笑容,彻底放心了。
晚上,陆励成站在黄瓜架下给Helen打电话:“想再麻烦你姐姐一件事情。”
Helen笑,“你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我姐姐、姐夫恨不得你天天麻烦他们。”
“她两年前帮我买的那套房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Helen心中暗道,不仅记得,还知道那座房子的原主人是谁。
“我想请她联系原来的中介,找到当年和我争房子的人的联系方式,把房子买给她,在我买的价格上再加二十万,哦,还有给中介的三万也加上。”
Helen倒吸一口冷气,当年因为有人抢,双方又都不肯放手,价格已经哄抬得很高。陆励成为了得到房子,最后暗中给了中介三万块钱的贿赂费。如今北京房市不景气,很多地段都在跌,他竟然要再加二十三万?
“这么贵,恐怕很难出手。” “你只管请你姐姐去找人,那个人肯定会买。”
Helen不再多语,“好的,我会让姐姐明天就去找人。”
果然不出陆励成所料,通过中介找到当年的买家,对方一听说是那套房子,立即很感兴趣。陆励成要价虽然很疯狂,可对方更疯狂,压根不还价,直接成交。不但如此,房屋成交时,对方还特意拜托中介转告房主,谢谢他。中介看得傻眼,如此疯狂离奇的买卖,他第一次见到。
“谢谢”从中介传递到Helen的姐姐,Helen的姐姐传递给Helen,最后Helen告诉了陆励成。
陆励成抽着烟,不说话,烟雾缭绕汇总,神情不辨。
他身后的大玻璃窗下灯火辉煌,是十丈红尘,万里繁华,他却如独居天宫,一身冷清,两肩萧索。
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她看着他一步步从普通职员做到今日的公司首脑,看着他的朋友越来越少,看着他越来越孤单,越来越表里不一。Helen叹息,低着头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凌晨时分,Helen整理白日收到的信件,看到苏蔓的喜帖,她震惊地呆住,缓了半响,才能细看。“宋翔”两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她明白了那声“谢谢”是来自何人。这两个高手过招于无形,只苦了他们这一堆人跟着忙碌。宋翔既不肯当面说谢,显然打算彻底装糊涂,让他怀中的女子毫无牵挂地幸福。
她打开电脑,去自己常去的一个论坛,开始整理过往发的一个帖子,这里面她匿名记述着一个暗恋的故事
Helen记录下他为忘记那个女子,特意派她到国外。可是,刻意尝试的新生活终没成功,反倒让他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另一个女子,幸亏对方先开了口。
听闻她没有来上班,他为了去看她,临时中段会议,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她家楼下,坐在车里,看着另一个人送她区医院。
他半有意、半顺势地让她和他一块儿回家,她答应了,他却紧张了,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问我和女子出行该注意什么。
他为了接近她,很幼稚地给自己创造机会,周末大清早的打电话求我帮他去买急救箱,赶紧偷偷放到他家中,只为了有一段独处的时光。
这个帖子记录着他两年来的寻找和等待。 ……
因为实在动容于他的执着,她开始记录,希望大家和她一起帮他祈祷能早日找到他爱的人。
原本冷清没人气的论坛,因为她的帖子而热闹起来,无数人关心和祝福她的帖子,她和大家一起希冀着这段暗恋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她甚至肯定地认为有这么多人的祝福,再加上他做事的不择手段,他最终肯定能得到幸福。可现实和理想永远有差距。
她敲打着键盘。
“我想这个帖子已经走到结尾,因为结局不如我意。本来不想再写,可大家和我一起在这个帖子里相伴了一年,我想我有义务告诉大家结局——他今天收到了那个女子的喜帖,很可惜,新郎不是他。”
“我已经给版主发短信,这个长贴会被删除。我的朋友会很介意我偷偷写这些东西,我相信你们能理解。我们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不愿为人所知的情感秘密。有的美丽,有的丑陋。有的秘密也许最终会暴露,有的秘密却会被自己带进坟墓。”
“虽然经过我的刻意加工,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更不会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仍想把帖子删除,尊重他的意愿,让这段感情成为一段被时光永远掩埋的秘密。”
Helen合上电脑,拿起喜帖寄送的照片,凝视着苏蔓和宋翔依偎而笑。多么幸运的女子,丝毫不知道她错过了一个那么爱她的人;不么不幸的女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曾有一个人那么爱过她。
Helen拿起电话,拨打过去:“Elliott,我刚看到苏蔓的喜帖,请问你去参加吗?要我准备礼物吗?”
电话里沉默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想不起来苏蔓是谁。Helen丝毫不怀疑,以后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苏蔓时,他肯定会扮演贵人多忘事的角色,抱歉地说:“名字听着有些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电话里终于传来声音,打断了Helen的胡思乱想,“你封一个数目合适的礼金,不要失礼就可以了,我没时间参加婚宴。”
“好的。”
Helen放下电话,再看了一眼照片,将照片丢进垃圾桶,提起笔记本电脑离开。
凌晨两点多,陆励成和纽约的董事开完电话会议。
他左手的手臂上搭着薄大衣,右手提着公文包,领带半解,面色疲倦地走出办公室,已经走过Helen的桌子,突然又转身返回,在她的桌子上寻找着什么。他翻过所有的文件,正不耐烦,突然看到垃圾桶里的相片和喜帖,他捡了起来,凝视着相片中的笑脸,指尖忍不住地轻触过她的脸,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嘴角却露出笑意。
她和他的关系多么普通,竟然连一张她的相片都没有,以后估计连见面的机会都会很少。
他将宋翔的一半撕掉,只留下她的一半,背面朝外,放进钱包夹层。
想起明天下午要飞伦敦,还没有整理行李,他匆匆走出办公室。随着他在门口啪的一声关掉电源,他的身影小时,满室明亮刹那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罗琦琦看了下表,已经七点。初中部都是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学生已经全部走空。她站了起来,穿过林荫道,走到乒乓球台旁。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应该被妥善维护过,看不出陈旧的痕迹,至少在罗琦琦的记忆中,和她罚站时,一模一样。她笑了笑,沿着乒乓球台一侧,进了教学楼,是个拐弯口,左侧应该是教室,右侧应该是老师的办公室。向右拐后,第一眼就看到英语组的牌子,罗琦琦站在窗户边,弯下身子往里看,不知道聚宝盆是否还在教书。里面拉着窗帘,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放弃了窥视,直接走过办公室,到了教室。教室倒是看得一清二楚,里面全都变了。她记得以前教室里挂着蓝色的布窗帘,现在换成了百叶窗;以前没有电扇,现在却有两个大大的吊扇;讲台一侧,多了一台大电视,大概是什么多媒体教学的工具;课桌也全部换了,她记得以前的课桌,桌肚的前面是敞开的,书包从前面塞进去,现在的课桌却是桌面可以打开。大概学生人数少了,每个桌子都分开摆放,没有紧挨在一起的桌子。罗琦琦笑叹口气,没有同桌,可会丧失很多乐趣的。她转身从班门前的大门走出去,以前这里是一个有小池塘和小亭子的中国式小园林,现在却全没了,池塘被填掉,小亭子也被扒掉,改成了一个圆盘形的花坛。一首诗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心头: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今年落花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不要说岁岁年年人不同,就连年年岁岁的花都早已经不同了。她四处看着,已经分辨不出,当年她曾站在哪里和林岚、李莘、倪卿聊天。不过,因为楼门的位置没变,所以,她还能大概判断出她和晓菲曾在何处重逢。闭上眼睛,好似就能看到一个戴着眼镜、梳着马尾巴的女孩,和一个长发披肩的漂亮女孩面对面走着,擦肩而过时,她们的视线也交错而过,步子慢了下来,迟疑着回头,刹那间,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她们那么快乐、那么兴奋,完全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命运是什么。罗琦琦猛地睁开眼睛,甩脱了过去的回忆。从另一个楼门,再次走进教学楼,直接上到三楼。楼道里有说话声和笑声传来,她有些意外,顺着声音走过去,班的后门开着,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里面有三四个学生,正在做板报。凝视着他们的年轻容颜,她心头有一阵阵的温柔在涌动。一个学生发现了她,频频回头看她,引得别的学生也回头看,罗琦琦索性走了进去,轻声问:“我看一会儿你们出的板报,可以吗?”“你是老师?”“不是。”几个学生很是莫名其妙,彼此看了一眼,一个男生大大咧咧地说:“那你看吧!”她站在后门旁的墙壁边,半靠着墙壁,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中有太多眷恋,太多温柔,几个学生大概觉得她太奇怪,都一边工作,一边时不时地打量她一眼。罗琦琦凝视了他们好一会,才去看他们做的板报。可是,她站的地方太靠近后黑板,角度又太偏,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后黑板上的板报,只能清楚地看到站在黑板前出板报的人。她愣了一愣,试着把桌子往前推,依旧看不清楚,当年的教室更挤,不可能再前了。她往中间轻轻走了几步,发现越靠近中间,才越是看板报的最佳位置。罗琦琦又轻轻走回刚才站立的地方,背慢慢地贴靠到墙壁上,从这个角度去看板报,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在黑板前忙碌的男生和女生,她凝视着他们,眼泪慢慢地渗到眼眶里,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她不敢再看,匆匆离去:“谢谢你们了。把图画的水粉颜色换深一点看看效果,现在是傍晚,老师给板报评分时都是白天,太阳光最明亮的时候。”男生和女生忙盯着自己的板报看,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拍了下桌子:“有道理啊,我们光顾着现在好看了,谢谢你……”等他们侧头,那个气质特别的女子已经不见。他们彼此诧异地看了一眼,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丢到了脑后,又开始嘻嘻哈哈,边说边笑地出着板报。罗琦琦在班的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后,从班旁的楼梯下楼。出校门时,门卫热情地打招呼:“这么晚才走啊?”罗琦琦笑着说:“前两天有点事,没来得及改卷子,明天就要发试卷,所以赶紧改出来。”说着话,她走出了校门。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司机问:“去哪里?”她想了想说:“师傅,我想吃羊肉串,可是对这附近不熟,您知道哪里有烤羊肉串?不是饭店,就那种小摊子。”司机笑着答应了一声,带着她去找羊肉串摊。罗琦琦点了一瓶啤酒,三十串羊肉串,嘱咐摊主其中十五串要多加辣椒,多加再多加!沾满辣椒面的羊肉串刚一入口,她就被辣得猛咳嗽,可她却一口羊肉串,一口啤酒地吃着,眼泪慢慢地涌出眼眶。摊主好笑地给她拿纸巾,琦琦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太辣了,把眼泪都辣了出来!”吃完羊肉串,她就回了宾馆休息。晚上并没有睡好,思绪仍然萦绕在过去,那些年轻的欢笑和哭泣在耳边不停地响着,让她即使在梦里都在不停地叹息。第二天早上十点起来,洗漱过后,用过早饭,她上了计程车。司机问:“去哪里?”她说:“市第一中学。”二十多分钟后,她站在了一中高中部的教学楼下。

高一新生的分班名单下来,一共九个班,每班五十个人左右。关荷和张骏分到了班,我分到了班,和沈远哲、童云珠同班。我们班的班长自然是沈远哲,文艺委员自然是童云珠;班的学习委员是关荷,班长竟然是……张骏。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愣了一愣,再一想又觉得合理。张骏的留校察看处分在中考前就取消了,他的中考成绩不错,又有过做班长的经验,选他当班长挺正常。一中对高中和初中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一样,高中部光教学楼就有三栋,每栋四层,每层有三个教室,每个年级一栋楼,因为高一只有九个班,所以四层完全空着。班都在二楼,意味着我和张骏的班级不但处于一个楼道,而且只隔了一堵墙。我说不清楚我对距离他这么近有什么感觉。一方面有不受理智控制的暗喜,一方面却又想远远地躲开。一中的高中生有点复杂,因为是省重点,教学质量声名在外,所以除了我们这些正常考上的学生外,还有一部分特招生。这部分特招生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有人是家里非常有钱,完全用钱砸进了一中;有人是因为非常有权,直接一个电话,校长就不得不接收进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有特殊技能,比如,舞蹈、歌唱、体育,他们能为一中在全省争得荣誉,被一中破格录取,所以,重点高中的学生并不都是学习成绩好的学生。班是全年级师资配备最强大的班级,几个靠权进来的“高干”都在班,最引人注目的是副省长的独生子,因为姓贾,大家直接赠送外号贾公子。他算是不学无术,却不算是纨绔子弟。听说他父亲很严厉,所以他十分规矩,从不惹是生非,对老师也很恭敬,就是学习成绩怎么搞都搞不好。我们班则是年级中的差班,有点爹不亲娘不爱的样子。根据同学们的小道消息,老师都不好,数学老师是全高中出了名的邋遢鬼;英语老师是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讲课还会脸红;物理老师是一个胖胖的男人,逻辑很混乱,讲题能把自己给讲晕;班主任竟然是政治老师,一个说话慢悠悠的白面书生。幸亏班长很拿得出手,沈远哲可是一中初中部历史以来最有威望的学生会会长。按道理来说,这个班长应该做得顺风顺水,可结果并非如此。一中高中部有一个很传统的派系斗争,就是所谓的老一中生和新一中生矛盾。老一中生就是如同我、沈远哲、童云珠、张骏、关荷这样的,初中就是一中的学生,新一中生则是从别的初中考进来的学生。一中的初中部不招收住校生,所以,老一中生的家都在一中附近,算是市里人,对市区熟悉;又因为我们已经在一中三年,对学校老师都熟悉,尤其沈远哲这样的,校领导和老师都认识他们,自然而然凡事会多找他们,而我们也因为彼此认识,甚至本就曾是一个班的,所以很容易走近。这一切落在新一中生的眼睛里,就变成了老一中生结党,有自己的小圈子,老师也偏心老一中生,他们很难融入。尤其是住校生,大概因为家不在市内,远离了父母,彼此又朝夕相处,他们十分团结,很排斥我们这些老一中生,总是处处刁难。莫名其妙地一届届积累下来,新老一中生的矛盾竟然变成了高中部的一个传统矛盾。沈远哲就陷入了这个矛盾中,新一中生很不服他,彼此抱着团为难他,他们的人数又绝对性地压倒我们,沈远哲的班长做得颇为艰难。我们班还有几个靠钱砸进来的学生,钱有多多,人就有多惫懒。尤其一个叫马力的男生,简直坏到了下流。开学第一天,他就把小镜子贴在自己的鞋尖上,举手问英语老师问题,等年轻的英语老师走到他身边给他细心地讲问题时,他把脚探到老师的裙子下,看人家的内裤。看完了,告诉全班男生,吓得第二天坐他周围的女生都不敢穿裙子,而穿裙子的女生都避他三尺远。上自习课时,他装作有事要问前面的女生,故意用手去推女生的后背,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摸着女生的胸罩带子,故作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身上绑一根带子?好奇怪哦!”还故意对周围的男生问,“真的好奇怪,她怎么身上绑着带子?”女生羞得眼泪直在眼眶里转,跑去找班主任换座位,班主任问原因,她不好意思说,只是哭,老师换了,结果又是换了一个女生,又被马力弄得涨红着脸哭。沈远哲很头痛,他总不能跑去告诉英语老师,你已经走光了;也不可能告诉班主任,马力摸女生的后背。高中生已是半大人,早已经过了崇拜老师的年纪,不仅不崇拜,反倒以蔑视老师、挑战权威为荣,同学纠纷中,给老师告状是大忌。沈远哲如果如此做,也许会收到暂时的效果,却肯定会失去同学们的信任,甚至被所有男生瞧不起。宁可无作为,也不可选择这个下下策。沈远哲只能先按兵不动,安排一个男生坐到了马力前面去,可马力自然有层出不穷的下流花招,反正三天两头,班里就有女生红着脸掉眼泪。我欠沈远哲一个恩惠,再加上实在有些看不惯马力,所以决定多事一把,主动要求和马力前面的男生换座位,坐到了马力前面。全班女生都惊异地看我,对我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上晚自习的时候,马力先用脚来探我的脚,我不动声色,用脚把早放在桌子底下的圆规拨拉了出来,脚跟踩着一头,令有针的一头翘着,马力蹭着蹭着,闷着声音哼了一声,迅速把脚收了回去。我笑了笑,继续看物理书。过了一会,他的手又开始推我,一边推我,一边在我背上摸着,我合上正在看的物理课本,把书拿在手里,笑眯眯地回头,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刚想张口说话,我一本书就扇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碎了自习课的宁静,全班都抬头盯向我们,马力也彻底被我打愣住。我却不肯善罢甘休,仍旧劈头盖脸地扇打过去,边打边质问:“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马力开始反应过来了,拳头一挥想动手,沈远哲赶紧站了起来,我说:“你们谁都不用帮我,有理行遍天下!他若敢动手,我们今天就到校长面前去把话讲清楚,我倒想替所有的家长问问校长,他是觉得钱重要,还是一中的声誉重要,看看家长们肯不肯让这个人渣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不让沈远哲帮我,还有另一层考虑,我是女生,即使和马力打起来,新一中的男生也不好意思出手,可如果沈远哲掺和进来,就很有可能演变成新一中生和老一中生的群架,到时候,明明占理的是我们,因为打群架,反倒有理也变得没理了。马力握着拳头不动,我盯着他说:“别以为女生是真怕你,大家只是不好意思像你一样下流,不过,我脸皮是出了名的厚,你既然能做,我就什么都敢说,要不要现在就去见校长?”我逼到他眼前,“打不打?不打我可回去看书了!”马力恨得眼睛都发红了,却根本不敢动手。我拿着物理课本在手里拍了拍:“如果你以后还敢欺负女生,我见一次打一次,别怪我没提醒你。”说完,转身坐下,翻开课本继续看。马力也回了自己的座位,头贴着课桌,几乎看不到脸,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全班鸦雀无声,一整节晚自习,都处于低气压中。下晚自习后,我开始收拾书包,男生女生经过我课桌时,都会貌似不经意地瞥我一眼。自从开学,我一直不引人注意地坐在班级的某个角落,大部分同学估计还没记住我的名字,可今天晚上,我把自己扔到了众人的视线底下。刚走出教室,沈远哲从后面追上来:“罗琦琦。”我回头:“什么事?”“没什么,就是想和你打个招呼,虽然早就听说过你,可开学后,我们还没说过话,都不算真正认识。”我不禁微笑,谁说我们没有说过话?刚走到班门口,就看到张骏和关荷正有说有笑地向外走。这是已经在心里上演过千百遍,却永远没有准备充分的画面,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加快了步伐。关荷却在身后叫:“罗琦琦,琦琦……”想装没听见,可沈远哲已经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关荷在叫你。”我装作刚知道,笑容灿烂地回头,张骏笑着和沈远哲打招呼,对我却视而不见,我自然也完全无视他。关荷亲切地问:“怎么样?喜欢新班级吗?”我笑得都快滴出蜜来:“很喜欢,你呢?”四个人边走边说,远离了教学楼,刚走到林荫道上,身后有人追上来,是一个住校的新一中生,虽是男生,却长得有些女孩子气,所以外号“秀秀”,沈远哲笑问他:“有事吗?”秀秀看着我说:“你小心一点,下了晚自习最好不要一个人回家,马力扬言说他刚才只是不想在学校里面动手,他会在外面修理你。”沈远哲有几分意外,我却笑了,看来人都有善恶准则,我们班新老一中生的壁垒已经不是那么分明了。秀秀着急地说:“我是说真的,我走了,你自己小心一点。”说完,转身抄近路回宿舍了。关荷惊讶地问:“琦琦,怎么了?有麻烦吗?”我吊儿郎当、无所谓地说:“自习课上和一个男生打了一架,没什么大不了。”关荷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讶,我不敢去看张骏的表情,心里有一种麻木的悲伤。我一直羡慕关荷的高雅风姿,甚至暗暗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如今真正明白,我永不可能变成她。到了校门口,沈远哲说:“我送你回家。”我温和却直接地拒绝:“不用。”关荷温柔地劝我:“让沈远哲陪你走一程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实在不想再和她黏糊,主要是不想再见张骏,立即改口:“好的。”等我和沈远哲远离了他们,走到路口时,我和沈远哲说:“我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做,想一个人走。”我的态度很坚决,沈远哲没有办法,只能叮嘱我尽快回家,尽量拣人多的路走。如果有事,就大声叫,千万别怕他们。我笑着答应了,如果我是怕事的人,压根就不会招惹马力。两人在路口挥手道别。我提着书包,大步跨入了夜色中。从一中回家有两条路,一条虽然远一些,但很热闹,周围有林立的店铺,还会经过夜市,以前我都是骑自行车从那条路回家,如今我开始选择另外一条比较近的路,也放弃了骑自行车。这条路全是小路,一边是居民住宅楼,一边是绿化林,十分冷清,现在又已经十点多,路上似乎只有我。我一边走,一边仰头望着天空的星星,一边脑海里反复推导着今天的一道物理题,答案已经知道,只是想更清晰地理解整个思路过程,并把所有的相关知识点再在脑海里总结温习一遍,这就是我想一个人做的事情。二十多分钟的回家路,足够我把一道题目反复地研究透彻。虽然沈远哲是很多女生暗恋的白马王子,能被他送回家很荣幸,但是,自从我决定上高中的那天起,我的唯一目标就是高考。快到家门口时,却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我摇摇头,马力即使要叫人,也需要时间啊。回家后,先吃了个苹果,又强迫自己吃了两个最讨厌吃的核桃,谁叫它难吃却对记忆力有帮助呢?身体是革命的资本,没有营养充足的大脑,根本不用谈学习。洗完脸后,一边泡脚,一边拿着英语书背诵单词,只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不长,但是只要坚持,即使每天只两个单词,一年下来也有六百多个单词了。洗完脚后,上床好好睡觉。马力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思考。其实,我巴不得他能请几个真流氓出来,把事情闹大,传到小波耳朵里去,我就不信他真对我不闻不问了,可惜,出来混的人有出来混的规矩,为了这么点破事,哪个有头有脸的流氓好意思出手呀?马力花再多钱,顶多就是请几个不成器的小混混来警告一下我,敢不敢扇我耳光都是问题。第二天,马力一直看着我笑,我也看着他笑。晚上回家时,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我,全身戒备地等着应付马力请来的小流氓,却直到回到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暗笑自己疑心生暗鬼。早晨,马力见到我时,下死眼盯了我几眼,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被“警告”过,发现我笑容如常时,他笑得有些勉强。每天晚上回家时,我都觉得身后有人,可不管是突然回头去看,还是偷偷用余光扫视,都没有人。但是那种微妙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我心里竟然有了隐隐的期待。终于,我忍不住了,走的时候,也不回头,只是装着什么都已经知道的样子,特自信特从容地说:“小波,你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我相信我能骗过任何人,可是,并没有人。回答我的只有清风吹树林。数次之后,我开始明白的确是我多心了,哪里有那么多小说电影里的场景呢?明白之后,我有些伤感,小波真的已经远离了我的生活。很快,一周过去了,一直都没有人来找我麻烦,马力再不提要教训我的事情,开始在我们班做良民。当然也闹腾,不过不再耍流氓,后来我们竟然混成了关系很好的铁哥们,真是让人感叹此一时、彼一时,或者说不打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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