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虎离山

崇观十年元月初二黄昏,死寂的沧南大地白雪皑皑。这一刻渐渐的,沉寂的大地隐隐的颤动起来,在雪地觅食的鸟兽受了惊动,东奔西掠,瞬时间走了干净,唯有一只停在死人尸体上啄食冻肉的老鸦迟疑不定的望向夕阳方向,不知道是留下来继续享受足下的美食,还是先躲开。
那边的地平线突然涌出一匹褐色衣甲的骑兵,出现在夕阳里,仿佛披着霞衣,老鸦受了惊吓,张翅飞上晴空,才看到推远的地平线使更多的骑兵暴露出来,千军万马缓缓而来,仿佛黑褐色在雪地里涌来的潮水,老鸦仓皇往海的方向逃去。
两翼及前哨游骑迅速的展开,东胡宿卫军都统那赫雄祁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鬃马,在数十骑侍卫的簇拥下,驰上海塘,眉头紧皱着,看着八天前千余东胡男儿战死于此的战场,满眼都是给割去头颅、给冻得坚实的尸体。
可恶的江东左军竟然敢如此作贱东胡男儿的尸体,一向都老成持重的那赫雄祁心里填满一股难以发泄的愤恨,一些武官更是愤恨得拔出刀来乱砍乱劈泄恨。
整个沧南都人走寨空。 从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河间府就没有再下过雪。
北方的雪给干冷的风吹过后,很难融化,即使是连续的冷晴天气,整个燕冀平原依旧覆盖满皑皑的白雪。
人与牲口以车辙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是无法掩饰的,能够明确的看出,在二十五、二十六日战后,沧南乡民都往小泊头寨聚拢,然后从小泊头寨出发,往南面的临淄府而去。
潜入阳信以南的哨骑抓获审讯当地的猎户、农民也确认了在三十日有大量马步军胁裹乡民过境的事实。
“雄祁,你在犹豫什么!”一名络腮胡子的披甲武士大步的走过来,朝那赫雄祁大声嚷嚷道,“若是让江东左军逃往临淄府南边去,我们如何对叶济尔汗交待?”还一边拿刀鞘戳着地,表示对那赫雄祁迟疑寡断的不满。
“啰嗦个屁,天下除了你新觉家就没有英雄好汉了,”那赫雄祁挑眉朝自己的副手啐骂道,将他的气焰压下去,“新觉家都是英雄好汉,那帖木儿你来告诉我,江东左军为何要一直往南逃?”
“我看你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越打越缩了,这有什么难猜的,江东左军畏惧我东胡铁骑反扑过来的怒火,除了仓皇南逃,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选择?”新觉帖木儿不服气的说道。
“狂妄无知的蠢货!”那赫雄祁毫不客气的教训自己的副手,“敢穿插到沧南伏击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的江东左军,难道就没有守城而战的勇气?诚然我们南下遇到的南朝兵大多数是软蛋货,但你要是认为南朝兵都是软蛋货,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新觉帖木儿性子粗鲁,给那赫雄祁骂了几句,态度就软了下来,说道:“江东左军怎么可能没有南逃,所有的痕迹都表明有大队兵马从阳信南经过,只要一直追下去,就自然知道结果了……”
“汗王教训我们,打仗要动脑子,”那赫雄祁说道,“叶济那颜为什么会全军覆灭、只有几十人逃出来?叶济那颜跟你一样,是个蠢货,他就是错以为跟他们在阳信北周旋的江东左军只有**百人,却没有发现江东左军早就分兵将主力提前隐藏在沧南设了陷阱的珠丝马迹……江东左军一部与叶济那颜在阳信北周旋数日,如此恶劣的环境,江东左军却以步卒毫无意义的在野外与我骑兵精锐周旋数日,这个疑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叶济那颜是个蠢货,这么大的疑点没有看到。现在江东左军没有理由仓皇南逃,却仓皇南逃,这个疑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那他们能躲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吧?”新觉帖木儿给教训得彻底没有了脾气,仍不服气的问道。
“雪地里会留下痕迹,但是船经过海上留下的波痕,给风一吹,屁影子都看不见!”那赫雄祁手指向海塘外的大海。
新觉帖木儿看向海塘外茫茫大海,海水澄澈蔚蓝,距海岸不远,有一些海岛分布其间,他疑惑的问道:“江东左军会藏在海岛上吗?可看不出像藏了人的样子……”
“谁知道?”那赫雄祁摊手说道,他看海岛上也不像是藏了兵,但是他也想不明白刚刚在沧南获得胜利的江东左军有什么必要仓皇南逃?对方要是一支胆小的军队,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就不可能丧命在江东左军手里。
在临行前,叶济尔汗特意将他喊过去,跟他分析过沧南一战里所存在的种种疑点,要他注意江东左军主将的狡猾之处,不要给愤恨冲瞎了眼睛,那赫祁雄当然不会刚到沧南就忘记叶济尔汗的教导。
那赫祁雄让扈从将几名参领、副参领都召集过来商议事情,使各部就地驻扎,加强戒备,派人收殓满地的东胡男儿无头遗尸,附近找不到船只出海,那赫祁雄让部属伐几颗大树淘空了造独木舟,到岛上看一看,寻找江东左军的痕迹。
在小泊头寨对面的海岛上,林缚与曹子昂、葛存信等人站在树叶凋零的灌木林中,注视着小泊头寨方向,赶来的数千虏骑并没有给迷惑住,就循着痕迹往南猛扑过去,而选择就地驻营。
“带队的虏将,倒不是轻易能撩拨的货色……”林缚轻声说道,转身往海岛东边走去。
“他们不往南追,那我就带第二营趁夜色坐船南行,在阳信南或到滨城县境内派骑兵上岸,截杀其前哨游骑,”曹子昂说道,“看他们能坚持多久不动摇……”
林缚停下脚步,望着岛东边竖起来的如林高桅,数艘大帆船及更多的快桨船就藏在海岛之后,说道:“那就这么办,但你要记住,不可贪战,歼灭、驱逐其前哨游骑后,要迅速回缩,使其琢磨不透我江东左军的部署……”
今年入冬以来,以河间府北境为界,以北的渤海洋面在入冬后就结了海冻,常常从海岸延伸出来数十里都冻了坚实,可以走人、走马、行车,但以南的渤海洋面没有结冰,还能够行船靠岸。
早在四天之前,沧南乡民分两路分别走陆路跟海路南撤之后,林缚也率江东左军主力上了海船,藏身在海岛之后,监视着小泊头寨周围的一举一动。
看到反扑来的数千虏骑并没有给之前制造的南撤假象迷惑住,曹子昂决定率第四营走海路迂回阳信南、滨城县境内截杀虏骑前哨,继续迷惑虏骑。
滨城县南的外海域属于后世常称的莱州湾,迂回过去近三百里海路,比走陆路要远了近百里,但是此时北风盛行,乘海船张帆南行,比奔马还快,三百里海路最多一天一夜。
无论是长山岛、狱岛,还是西沙岛,围绕这三岛发展势力,都离不开船。林缚的目光也早就放在扬子江水道与更广阔的外海域,甚至不惜放弃江宁河口的大部分利益,也是为了获得更充足的借口来发展集云社名下的船队。
除了早期的“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千石大船外,林缚更是早在去年五月就以集云社的名义跟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订购了两艘载量达五千石的五桅大船,这两艘五千石大船也早在十一月上旬就建成下水。
只是入冬后东南风极罕见,不利帆船北行。
虽说为便于机动,两艘五千石大船都各备有八支大橹,这八支大橹只是用于短程机动,林缚要将五千石大船当成战船用,就不能完全依靠风力。但即使是空载,从江宁到河间沧县迂回数千里海路想要完全通过人力摇橹而行,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林缚的影响下,林家也为旗下的货栈订制四艘千石大船。
林缚率师北上勤王,与林家的利益也密切相关,在两艘五桅大船造成之后,大鳅爷葛存信就拿着林缚的信函回江宁,又有七夫人帮衬,直接将林家手里新造成的四艘大船也借了出来,组成两艘五桅船、七艘三桅船并拖拽十数艘其他各类中型船舶的庞大船队从崇州西沙岛出海。
无风时摇橹而行,逆风时下锚停泊,顺风张帆疾行,只是入冬后多盛行北风,停停走走,一共差不多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赶到河间府海域与林缚汇合。
将沧南四寨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近两千人从海路载走,辛苦一点挤一挤,只需两艘千石船,留下来的船更多的是为了装马,马匹所占据的空间要比人大多了,而且人能挤,马匹却不能挤。
藏身岛东面的两艘五桅大船前后通长二十丈、宽四丈,主桅高十二丈,在底舱之上还有一层藏兵舱室,有小窗可作矛孔或箭孔,再上面才是坚固平坦的作战甲板,围护齐胸高的女墙。
每一艘造价一万九千余两银,比常规的五桅海船贵了四五倍,但无论是用材还是结构强度,都要远远超过常规海船的水平。
乘桨船转渡到五桅大船上,林缚脚踏着随海浪微微晃动的甲板,与曹子昂说道:“虏贼强于骑兵,千里陆路穿行如风,正面冲锋撼动如山,但是以海堤为疆,虏贼骑兵便是再强十倍百倍,也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力——我们的目光要比布伦山走下来的东虏生蛮更深远,战场并不应该局限在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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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石三桅船通长十二丈,宽两丈四尺,水密隔舱十三间,舱下以及尾舱载马、甲板坐人。入夜后,北风盛行,扬帆借力,一夜之间绕过黄河口三角洲,将第二营六百甲卒、三百匹马从沧南运往两百里外,于晨间渤海县的小清河口停船登岸。
虽说有许多将卒与马匹不习惯海上风浪,晕船厉害,形成一定比例的非战斗减员。
经过整饬,除晕船者与部分甲卒留下来与船工、水手一起护船外,曹子昂率领四百六十余将卒与二百四十余匹马往内线滨城往渤海县方向的官道穿插,寻歼虏骑前哨。
孙尚望、孙文炳率沧南乡民与工辎营一部去山东半岛南部的即墨,走渤海县、绕过莱州湾、沿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是既定的路线,虏骑前哨必沿滨城县往渤海县的官道搜索。
曹子昂计算虏骑前哨从沧南出发时间与行速,估计其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规模的前哨搜索部队在晨间应越过滨城县,而反扑沧南虏骑主力在小泊头寨驻营,即使全力赶来,也是一天之后的事情。
曹子昂也不派出斥候,率部直接沿官道北行,在渤海县城南门外,与正向城中守军挑衅的虏骑前哨搜索部队相遇。
曹子昂直接打出江东左军第二营的旗号,以四都队轻甲步卒为核心,以两都队骑兵分护两翼,两都队骑兵迂回包抄,向百余虏骑前哨发动攻击。
虏骑前哨仓促接战,力战不过,绕城而逃。
第二营骑兵经过加强,共有四都队两百余人,虽说个人战斗力不跟能虏骑前哨,但是仗着击溃骑敌并迂回包抄的优势,身后既有甲卒为依托,又是依城而战,人数又倍于敌骑,自然能无畏纵马追击,直至午后才依约返回滨城南门,也不入城休息,带着三十余颗头颅就径直返回登岸处登船离岸。
先借西北风扬帆行至黄河口外的海岛下锚停船,等待东南风起,再行北上跟江东左军主力汇合。
渤海县被击溃的前哨不恤马力的打马北逃,黄昏时赶回沧南小泊头寨,与在小泊头寨驻营停留的那赫雄祁部主力汇合。
副都统新觉帖木儿扬眉吐气的将逃回来的前哨佐领带到那赫雄祈跟前,斜眼看着他。
那赫雄祁眉头紧蹙,他想伐木造独木舟出海侦察,但是沧南乡民逃之一空,他军中也没有造船匠人,一天时间里也造不出合格的、能下海的独木舟来。
那赫雄祁认为江东左军不可能仓促南撤,即使有非常明显的迹象,他也认为这依旧很可能是江东左军玩的分兵相疑之计,但是今日清晨在渤海县境内发生的拦截战推翻了他的推测。
虽说今日清晨在渤海县出现的江东左军才有约一营兵马,但是除非江东左军的斥候有能力在一夜之间不给发现的将他们主力在小泊头寨驻营的消息传回两百里外的渤海县去,不然江东左军不大可能在渤海县境内只有一营兵马的情况就如此凌厉的拦截他们的前哨部队。
要知道江东左军在渤海县发动的截击几乎不留退路,只要前哨背后还有一两百骑的接应兵力,完全可以反败为胜。而且以截击战江东左军的表现来看,这一营将卒也不是拿杂兵假充,实打实是江东左军的主要战力。
从时间上计算,江东左军也恰恰是应该撤退到渤海县了,即使江东左军要用分兵相疑之计,在时机跟地点上能拿捏得如此之准,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赫雄祁根本没有想到江东左军能用海船在一夜之间将一营甲卒投送到三百里外的可能。
辽东虽然也有海船,东胡在辽东俘获的海船多为单桅或双桅中型海船,能夜行百里就称得上“其行甚疾”了,让那赫雄祁如何能够想象还有能顺风夜行三百里海路的快船存在?
北方使车、南方使舟,也就形成北方在造车技术上与南方在造船技术上的各自优势。
北方的海船多为单式扇形帆,对风力的利用效率远不如操作复杂的复式纵帆,再加上船舶形体设计理念的巨大差异以及对抗台暴风程度的不同,使北方船舶在航速及结构强度上都要远远落后南方船只。
林缚虽然不懂什么造船技术,但他有两个理念,海船需操纵方便且快速,还有一个就是要结构坚固、抗海浪性能好。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集结了当世最优秀的造船工匠,林缚又不惜银子,集云社旗下的几艘船已经可以说是当世最先进的帆船。
葛司虞揣摩船工实际操纵帆船的经验,创出“调戗使斗风”的操船与控帆技术,甚至使复式纵帆能在当头逆风的情况还能缓慢借到风力缓慢前行。
这些都超乎东胡将领想象之外的东西,那赫雄祁考虑不到也不能怪他。
那赫雄祁仍然觉得江东左军没有道理大纵深的南撤,但是他也无法推翻眼前的事实,也无法再强行压制麾下诸将南行追击江东左军的强烈意愿。
“江东左军已经撤到渤海境内,再迟疑,让江东左军撤到临淄南,对我们来说,进入就太深了……”新觉帖木儿虽说性子粗鲁,但不是不懂军事的莽汉,以江东左军挟沧南乡民的行速,他们大队骑兵要追赶上,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强行军也需要两天。就算他们现在就马不停蹄的追击,追到江东左军也是到广饶南一线了。那时就算江东左军找一座小城进去躲避,他们还能将其围困并寻机破城歼灭之。要是这边拖延久了,让江东左军逃入临淄城里去,或逃到更南面,他们率领五千骑围攻临淄大城兵力上有所不足;再往南追击,在济南未下的情况下,就太往里了。
那赫雄祁也知道事不宜迟,在召集诸参领来议事之前,就派出两队各三百骑的前哨沿官道两侧搜索。
沧南失利,诸参领都视为此次南下不能容忍的耻辱性失败,更何况东胡战死男儿尸体给抛弃、头颅给割,更是激发他们心里的愤怒。要不是那赫雄祁强压住,他们甚至都要擅自领兵追击了。那赫雄祁召诸参领议事,自然都是异口同声说要趁夜拔营追击。
陷德州、临清守将献降,除登州水师外,山东主要的有战斗力的兵马都集中在济南府,济南府以东诸府县的地方守军,还没有给东虏将领放在眼里,眼下诸参领只担心这支还算是有战斗力的江东左军躲进城里去。
那赫雄祁只得同意连夜轻装追击,但防止仍有江东左军藏身海岛,他也使一个参领三个佐领率领九百骑留守小泊头寨。除了收敛沧南一战而亡的上千具无头尸体外,他们还有些辎重、补给以及马匹要留在小泊头寨。
之前由于不知道江东左军的运动方向,也由于整个河间府已经给他们洗劫一空,就剩下那些特别难啃的坞寨,那赫雄祁也没有打算去啃,所以从德州出发,带足了粮草、补给出来。
南行轻装追击,穿插到山东中部未失陷的府县就可以就地取粮,那带来的粮草及其他辎重,自然要暂时留在小泊头寨了。
弯如钩的明月悬在夜空中,洒下光辉,使得积着白雪的沧南原野熠熠生辉,海岛离海塘堤才两里多些,月色皎好,虽然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但能辨认出小泊头寨虏骑出发的情况。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吴齐派人潜上岸近距离观察后回来报告才知道。
深夜,暗哨摸清留守小泊头寨虏骑的兵力坐小舟回来报告。
林缚也不回船去,拉着周普、敖沧海、宁则臣、葛存信、赵青山等人就着皎洁的月色坐在海岛雪地里进行战术安排:“虏骑主力强行军往南追击,拂晓时分应该越过阳信中部,我们要在小米河或龙口河的北面放出足够的骑兵,既是警戒虏骑主力突然北返,也是切断小泊头寨与虏骑主力之间的信道……”
“要强攻小泊头寨?”宁则臣有些兴奋的问道。
“留守虏骑才九百人,不多,不妨强攻他一回,”林缚说道,“有一个战术原则你要记住,强兵未展开即不能称强。所以我们要千方百计的发挥自己的长处,千方百计的限制敌人发挥他们的长处。虏骑之强在于野战,借马机动,行动穿插,雷霆凌厉,其老卒擅骑射刀术,人在马背上,似与战马融为一体,战术运用也极为灵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缠着你打,实在打不过就不打,反正让你打不到他们,很难相制。但将其围困在寨中而攻之,事实上就是逼其放弃机动,下马打他们最不擅长的防守战。其盾甲不如我坚韧,其刀剑不如我锋芒,其枪矛不如我长险,其弓箭不如我劲足,小泊头寨之险又足守……”
虏骑将卒几乎都用弯脊长刀,无盾、轻甲、弓是近距离都射不到组甲的骑弓,几乎没有长兵器,如此配置,离开的马背,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在阳信北数日周旋以及沧南大捷,都说明虏骑对付阵列严密、作战意志坚定的步卒阵列占不到多少便宜,下马而战的虏骑被压制则更加的明显。
虽说虏骑里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卒居多,但江东左军在兵甲装备上,要强过下马而战的虏骑一大截。再说挟沧南大捷之威,江东左军士卒士气很高,作战经验在沧南大捷中也有一定程度的积累。
说起千古名将,什么新卒老卒,最核心的要素始终是士气、武勇以及作战意志这些精神性的要素。
宁则臣抢着请战道:“这回怎么都归轮到我们第五营首战了……”
“行,那就赵青山率第四营登岸,负责沿小米河警戒、封锁信道,敖沧海率第一营留在我身边当预备队,宁则臣与周普率第三营、第五营分堵小泊头寨南北门攻之,第五营主攻,那工辎营就主要协同第五营攻寨作战,”林缚说道,“你们现在就去动员跟商议具体的战术,过了拂晓就动手……”

拂晓时分,月色昏昧,此时天气最寒,小泊头寨的外围哨骑都退到寨墙左右,下马烧起营火取暖。
虽然那赫雄祁小心谨慎,但是下面的参领、佐领都打惯了胜战,一心只想追击上南窜的江东左军,为沧南被诱歼的族人报仇血恨,根本就没有人像那赫雄祁那样认为江东左军的主力敢藏在海岛上。
被迫留守小泊头寨的参领、佐领满心的怨气,虽然那赫雄祁临行叮嘱他们要小心戒备海岛方向,他们只是在小泊头寨东侧的海塘上放在哨岗,只能监控海堤到小泊头寨狭窄的区域,等主力离开后,不能参加南下追击的将领,依惯例查过哨岗,便喝了酒闷头睡觉,对外围的哨骑也放松了要求。
沧南人走寨空,不要说大姑娘了,连头母狗都找不到,这狗/日的日子。
小泊头寨南十二三里外,小米河在月下仿佛一条素白的长带,冻得坚实,河冰有三四尺厚,壮勇拿大锤都难砸碎,唯有边缘的冰层较为脆弱。
利用河口较深的水道,五桅大船直接抵近河冰停泊,船侧舷挤着河冰的边缘嘎嘎作响,河冰给挤裂的响声在夜色里异常的清晰。
听着响声,赵青山吓了一跳,但也管不了太多,隐蔽有隐蔽的打法,惊动有惊动的打法。他们不能完全封锁小泊头寨周围的区域,那需要投入的兵力太多了,他们的目标就是尽可能拖延反扑虏骑主力知悉小泊头寨被袭的时间,为围攻小泊头寨全歼守敌争取更多的时间。
待船上的水手将长达十丈的钉板递下来,牢牢的扒住近堤处的河冰,四板并排,十六张长钉板,形成四条下船通道。赵青山使早在甲板上待命的两都队骑兵牵马下船,迅速沿小米河展开,封锁信道,然后甲卒下船登堤,沿小米河南堤列阵,以备虏骑主力突然回援。
在第四营登岸部署完毕传回灯火信号之后,周普、宁则臣则分别乘快桨船载第三营、第五营以及部分协同攻寨的工辎营共一千四百余将卒从小泊头寨南北两侧的海堤登岸,尽可能隐蔽接近小泊头寨,做好突然强攻小泊头寨的准备。
第一营由敖沧海率领做预备队,要等第三营、第五营对小泊头寨发动攻势之后,才会登岸。马泼猴等哨将、都卒长都满腹的意见,第一营当之无愧是江东左军最精锐的战力,强攻小泊头寨竟然给当成预备队,如何令他们没有意见?不过在林缚面前,没有他们放肆的机会,便是敖沧海也将他们压制得死死的。
这个情况当然是有好处有坏处。好处就是人人争战、士气旺盛,这将极大弥补训练不足、作战经验不足的缺陷;坏处就是跟此时的虏骑一样,下面的将领难免会争胜冒进。
不过江东左军规模还小,才三千人,敖沧海、周普、曹子昂都是历经磨难、身经百战的老将,只有宁则臣、赵青山经验略有不足。
林缚若是分出一支独立的兵马出战,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是善谋谨慎的曹子昂,敖沧海、周普是次优人选,宁则臣、赵青山还是要收拢在身边锻炼。
行军打战,知将、用将是第一要务,毕竟所有的战略、战术意图必须通过具体的人去执行、实施,不同性格、不同能力侧重的将领对具体的战略、战术意图的执行能力也是不同的。
智勇兼备能审时度势者,有点好运气,就堪称名将了。名将毕竟是稀缺动物,可遇不可求的。
沧南大捷之后,林缚也在猜东虏王叶济尔会派怎样的将领反扑沧南。
这两天来看到从德州方向反扑沧南虏骑的主将的谨慎与戒备,林缚能知道东虏王叶济尔对沧南方向的判断是准确的。
林缚也许远没有跟东虏汗王叶济尔对弈战局的资格,但是叶济尔对沧南的战术意图,也必须通过他派出的虏将来执行,林缚倒是有信心逗一逗叶济尔下面的虏将的。
小泊头寨外围哨骑都收缩到寨墙附近,这为第三营、第五营潜进提供绝佳的条件。宁则臣率第五营从南面主攻,林缚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赶到第五营准备进发阵地,看第五营的攻击准备情况。
宁则臣正将第五营的哨官、哨将、都卒长以及先发甲卒的旗头召集起来,二十多个人围蹲一处低洼里,围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做攻寨前的战术安排。
林缚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过来,宁则臣与诸将迎过来说道:“请大人训示……”
“我只是来观战,没有带嘴巴过来,不干扰你指挥,你们都不要有心理负担。”林缚笑道,在边上找了土垅,将一撮雪扫掉,坐下来,让宁则臣与诸人继续讨论。
林缚一力推动江东左军五营基层武官在行军、训练以及作战前后都要进行认真的战术讨论、动员以及战后经验总结,要诸营将领都不折不扣的完成他的要求。除了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减员与损失外,还有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将基层武官迅速培养起来,形成完善而可靠的指挥体系。
此外,基层武官通过这种方式,彼此间进行充分的交流跟接触,而交流充分的集体生活,能使彼此间更了解,更相互信任,有助于使整个江东左军的中低层武官形成一个更有凝聚力的团体。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便是当世文臣体系以乡党、同年为朋党,在官场上相互援应、共同进退。
林缚有后世学校、军校就读、参军的经历,知道集体生活的重要意义。利用一切手段促进集体生活,培养团队意识,并严厉压制老乡主义与小集体主义的冒头,对加强内部凝聚力、大幅度的提高军队的作战能力,是至关重要的。
如果没有这些技术上的手段,要培养出最优秀的中低层武官集体来,长期的战争锻炼与残酷淘汰则是唯一的手段,对主将自然就提出苛刻的要求。
李卓统领的东闽精锐拥有大量的战术素养合格的中低层武官,便是通过这种的方式锻炼跟培养出来,堪称当世强军。成本跟代价就是十年东闽战争,双方各付出数十万的伤亡以及数千万两银的军资,并将东闽中部、西北部以及江西东南部、两浙南部地区完全打残。
林缚哪有这个成本跟时间培养出这么大量的合格武官来?以战来养、培养的成本惊人,而且培养出的中低层武官在战术修养上都会因为主将的因素而天然带有种种缺陷。
林缚能做的就是将后世的军事思想与方法/论跟当世治军实践进行融合。只是很可惜他不能直接开设武官学校,虽说那样会更方便,但真那么做的话,无疑是宣告割据或叛变了。
以李卓个人的卓越才能与威望,要是东闽精锐悉数掌握在他手里,以东闽一军之力,就应该能将破边入寇的东虏骑兵迅速的驱赶出去。
令人扼腕的,东闽精锐在中枢的党争中早给拆得四分五裂,便是李卓本人也会死死的限制在江宁,东闽军不再是一个完整而强大的整体。
宁则臣制定的战术简单而有效。
静伏至拂晓时分,十余名骑兵借着昏暗夜色的掩护,从出发阵地左翼径直往小泊头寨南门奔驰。寨墙下虏骑哨岗在昏昧的月光下也看不清楚来人的衣甲,只当是南面来的传讯骑兵,虽起身张望,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一百步的近处,见这十数骑都没有减速的意思,才大声拿蛮语吆喝质询。
十数骑皆为健锐,马速提高最快,百余步的冲击只是眨几次眼的时间。虏骑哨岗只来得及吹响警哨,却来不及取弓拉弦,五人一组的两组南寨门哨岗就给十数骑挥刀砍踏翻,马蹄从营火上踏过,踢得火星四溅,守寨门的一队虏兵犹豫着是关闭寨门阻挡这十数敌骑还是冲出去杀退袭骑时,十数健骑就突冲进来将其冲溃,夺下寨门。
在虏骑哨岗吹响警哨之时,第五营出发阵地的三都队骑兵则迅速纵马出战,以最快的速度驰至寨门前。一都队骑兵下马与最先夺门的十数健锐汇合,牢牢的控制寨门区域。一都队骑兵分散开来追杀寨墙外围的虏骑前哨。一都队骑兵趁着惊醒虏骑混乱之际,迅速从寨门通过,直接往寨子中心打谷场方向穿插,尽可能杀伤混乱之敌。考虑到虏骑单兵素质强的老卒居多,在寨中守敌能组织起有序反击之后,突冲穿插的骑兵则迅速返回南寨门,诱使虏骑来夺南寨门,以严密、装备精良的甲卒阵形,在相对较开阔的南寨门区域,尽可能杀伤虏骑,避免接下来更艰难的巷战。
宁则臣在南寨门给牢牢控制住之后,才率领第五营主力共七都队甲卒拥十六辆飞矛盾车,从出发阵地往南寨门猛扑过去。
由于南北两侧无法做到绝对的同步,而先前又确认以宁则臣为首攻,待南门警哨响起,周普率部再夺北门,给守门虏骑及时关闭寨门,只来得及将北寨门外的哨岗消灭。
周普直接用铁钉板、铁蒺藜、飞矛盾车与三都队甲卒阵列将北寨门封堵住,防止虏骑以优势骑兵从寨门内突然冲出;第三营主力则从其他地方寻找打入口子。
小泊头寨的寨墙本来就单薄,江东左军弃寨出海,早就在一些不利于骑兵出发的地方,对寨墙墙基做了些手脚,拿撞木很容易将寨墙撞塌,给步卒提供新的打入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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