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置之死地

永利电玩城,鼎火熊熊,大雪纷飞,二八神人咿呀怪叫声中,迫退应龙、陆吾,径自朝缚南仙与延维冲去。
这八个树妖招式虽然简单,真气却是雄猛绝伦,合在一处,五行兼备,威力不下太神。霎时间绚光迸涌,惊呼迭起,长乘神、如意双仙等十余名金、土高手又被接连震退,无人可直攫其锋。
祭台峰上下惊哗如沸,姬远玄脸色微沉,叱道:“洵山禁地,岂容他人放肆!”钧天剑橙光怒爆,朝阿五轰然劈去。
他念力扫探,料定阿五一臂已断,实力最弱,主修的又是水属真气,只要能将其率先克制,其余树妖威力自当大减。
岂料八斋树妖极之默契,他身形方动,阿五已倏然飞退,阿六、阿八从两侧夹冲而上,人影交叠晃动,瞬间合成一个“巨人”,“轰,地一声巨响,光浪冲天炸舞,姬远玄猝不及防,登时被撞得踉跄倒飞。
应龙、武罗等人脸色齐变,四周更是惊呼迭起。
拓拔野心念一动,暂缓计划,趁乱传音道:“雪宜仙子,先不必理会延维,救下我娘,全力对付黄帝。”
听见他的声音,林雪宜微微一震,忍不住四下扫望,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笑容,翕动嘴唇,用古语低声叱喝。
二八神人齐声长呼,大踏步朝前奔冲,势如破竹,将左右冲涌上前的两族高手一一震飞,左“手”凌空抄抓。顿时将缚南仙闪电似的吸起,轻飘飘地送到林雪宜身边。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巨人”又怪叫着转身冲向姬远玄。
群雄大哗,陆吾喝道:“护住驸马!”抢身冲掠。奋不顾身地朝那“巨人”挡去,战不数合,被其左“臂”扫中,开明虎牙裂登时脱手飞出。后方八九人被余波所震,更是口喷鲜血,踉跄飞跌。
延维松了口大气,悄悄从瓶头探出脑袋,四只眼珠正自滴溜溜乱转,寻机逃走,忽听“咻”地一声。一柄寒冰剑擦着他的鼻尖钉贯入地,嗡嗡摇震,吓得他面如土色。双头急忙又缩了回去。
人影纵横,神兵乱舞,那“巨人”双“臂”挥扫,顷刻间便将数十人抛下台下。偶被群雄兵矢击中,“叮当”脆响。声如金铜,却安然无恙。
姬远玄修成帝鸿之身后,自恃已天下第一。想不到一夜之间便连遇强敌,心中惊怒无以言表,暗想,若不能在群雄面前降镇住这八斋树妖,他日又如何叫天下臣服、四海归心?昂然踏前,喝道:“全都退下!”周身黄光滚滚,绕臂冲舞,与钧天剑轰然合一。
剑光冲爆,蓦地幻化成一个巨大地金黄龙头。咆哮飞腾,雷霆似的猛撞在那大步冲来的“巨人”双“臂”上。
“嘭!”霓丽光波层层炸涌,震耳欲聋。姬远玄身子微微一晃,“巨人”却怪叫着连退了七八步。
不等“他”站定,姬远玄旋身飞转,又是接连两记“黄龙出海”、“咆哮九天”,光浪澎湃,如巨龙夭矫,杀得二八神人连连后退。
台下众人被那狂飙似的气浪卷扫,无不呼吸窒堵,气血翻腾,就连惊呼声也仿佛被噎堵在了咽喉之中。彼此推搡挤撞,乱成一团。
拓拔野生怕纤纤受伤,转身环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肢体交贴,幽香扑鼻,忽然又想起先前地缠绵情景来,心中一跳,与纤纤目光交接,两人脸上一烫,齐齐转过头去。
四周惊呼迭起,既而转为如潮喝彩,拓拔野收敛心神,但见姬远玄人剑合一,黄光滚滚,时而如飞龙破空,时而如潜龙入海,盘旋怒卷,势不可挡。二八神人虽然组成五行人阵,被他这般猛攻,亦有些捉襟见肘,招架不迭。
武罗仙子点头微笑,应龙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目露嘉许之色,其余土族群雄更是纵声欢呼道:“黄龙气兵!黄龙气兵!”
西王母等金族权贵亦大感惊讶喜慰,想不到金刀驸马竟已修成如此神通。当下围聚四周,也不急于上前助战。
“黄龙气兵”是昔年土族黄帝含枢纽所创,威力极之惊人,曾与“水龙气兵”并称气兵双绝。含枢纽化羽之后,其心诀佚失大半,流传到当世,已远无法与水、火两族的气兵相较短长。所以应龙才化繁为简,倚借神兵,改创出那“金光交错刀”来。
姬远玄眼下所使的“黄龙气兵”,虽然也如应龙一般,以神兵为本、气芒为辅,但气兵互御,威力暴增,也算是另辟蹊径,独创一格。能将这五行兼备的八斋树妖反攻迫退,更足见其真气之凌厉狂猛。
拓拔野越看越是凛然,先前在玉山与他动手之时,便觉这厮修为深不可测,此刻局外旁观,更觉骇异。
姬远玄的黄龙气刀看似简单,实则却是由五行激化所生,只是其五气循环之道颇为诡异,不是在体内不同属性的经脉之间顺序激生,倒象是同时爆发,而后一齐汇聚丹田,炼炉似的熔化成土属气浪。饶是他谙熟五行相化之道,亦见所未见,匪夷所思。
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宁封子的“五色烟华”来。虽不具五德之身,却能如烧冶陶器般,在丹田内修炼土本五行真气,与此何其相似!再加上这厮的帝鸿之躯、炼神宝鼎,可强吞他人真元,化为己用,难怪短短数年,便有如此惊世骇俗地造诣。
原想借二八神人迫其现出帝鸿原形,照此看来,姬远玄无须变化兽身,甚至无须使出五行真气。便可仅凭此气刀,将呆头呆脑的八斋树妖压制下风。再不插手,那可真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成就这小子的威名了!
当下传音林雪宜,密授机宜。
林雪宜心领神会。喝道:“住手!”二八神人怪叫着疾退数步,姬远玄扬眉道:“承让。”收势顿形,气兵遥遥斜指。
土族群雄欢呼如沸。
林雪宜冷笑道:“胜负未分,承什么让?”秋波流转,上下打量着他,淡淡道:“阁下想必便是当今土族黄帝了?”
姬远玄见她语气转缓,不知她所欲何为,但胜券在握,也不怕她来捣乱,微微一笑。道:“正是。”
林雪宜点头道:“很好。”转头扫望台下众人,高声道:“我是神族亚圣女、不死国国主林雪宜。各位既然认得延维狗贼,想必也当认得我了?”
群雄哄然。女娲蛇国威震千古,延维也罢,不死国主也罢,都是其麾下与八长老齐名地人物,岂有不知之理?九黎苗族重返大荒之后。她施计绞断苍梧、解印大鹏之事更已传得四海尽知。
武罗仙子摇头淡淡道:“这可奇啦,九黎苗贼一口咬定林亚圣与二八神人为了救夺盘古九碑,都已葬身苍梧火海。你们若真是不死国主与八斋树神。敢问如何逃出地渊,盘古九碑又在何处?”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土族群雄纷纷叫道:“不错!阁下若真是蛇族亚圣,那就拿出盘古九碑,让大家开开眼!”
眼见延维伸头缩脑,神色诡谲,拓拔野心中一动:“是了,我可真有些傻啦!这老贼对盘古九碑觊觎已久,一心独占。又怎会告诉姬远玄此中真相?倘若这些鬼国妖孽知道九碑被我复原,藏在苍梧渊两仪宫中,势必早已架着延维赶赴归墟,想方设法劫夺‘三天子心法’,又岂会留他在这儿胡诌什么‘女娲神谶’?”
他最为担心地便是延维透露自己行踪,过早打草惊蛇。此时想明此节,精神大振,对于如何对付帝鸿,更平添了几分把握。当下继续传音授密,指挥林雪宜。
林雪宜仰头格格大笑,道:“盘古九碑何等神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配一见?当年女帝让我将功折罪,镇守九碑数千年,乃是为了等到她与伏羲大帝转世之后,将神碑完好敬献。她与伏羲大帝将凭借九碑,重新一统四海,缔造千秋盛世。我能重返大荒,全赖于此。”
四周闻言,哗声更响。
自从水族十八巫使在灵山掘出所谓的“伏羲神谶”后,伏羲、女娲转世之说便甚嚣尘上,越传越烈。等到拓拔野、龙女大闹北海青丘,被各蛇裔蛮族奉为天子,传言更攀至顶点,各族百姓十之五六都信以为然。
只是后来龙女失踪,拓拔野又被盖以“帝鸿”之名,封镇在苍梧渊底,质疑之声才逐渐增强。
这三年间,群雄逐鹿,战火连天,大荒中人无暇他顾,都渐渐忘记了什么“伏羲、女娲转世”,直至今夜。
金族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西王母淡淡道:“阁下既是不死国主,敢问崖壁上的蛇文谶言又是什么意思?倘若真如延维神所言,黄帝将娶螺女,平四海,又何需伏羲大神转世?”
“延维狗贼所说倒也不假,”林雪宜冷冷地盯着延维,怒火跳跃,森然道,“崖壁上的谶言地确是女娲大帝亲手所刻,说的也确是几千年后,黄帝当迎娶螺女,一统天下……”
众人哄然。
姬远玄、武罗仙子等人微微一愕,无不倍感意外。这所谓“女娲谶言”是他们今夜才杜撰出来、刻在此地的,自不相信真有其事。却不知这蛇族女巫为何要青白替他们圆谎?
林雪宜高声续道:“……只因黄帝便是伏羲转世,伏羲转世便是黄帝陛下!我今夜来此,便是为了谨守女帝之托,向黄帝陛下献上盘古九碑……”
此言一出,祭台峰上下更如炸开锅一般,土族群雄又惊又喜,齐声欢呼。姬远玄与武罗仙子对望一眼,越发不知她葫芦里卖地什么药,非但没有半点欢喜。反倒隐隐觉得似有不妙。
拓拔野心下冷笑,继续传音授意。
林雪宜高声道:“天地裂,极渊决,万蛇千鸟平丘合。九碑现。鲲鱼活,伏羲女娲转世出。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复分八极……伏羲大帝驾崩前所立的谶言,各位想必也已听过了?”
指着那崖壁上的蛇文,佯装逐字念道:“苍梧断,大鹏飞,九黎囚民皆大赦。公孙出,中土平,五族四海无干戈。螺女嫁。阴阳合,千秋万世齐安乐……这是女娲大帝登仙之前亲手所刻地谶文,与伏羲神谶相互呼应。自然不会有假。只是……”
顿了顿,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姬远玄,一字字地淡淡道:“只是女娲帝所预言的那位迎娶螺女、统一四海的黄帝复姓公孙,敢问阁下是此姓么?”
众人大哗,想不到她所说的“黄帝”竟是另有其人!
“公孙黄帝?迎娶螺女?”纤纤心中剧震。蓦地抬头惊愕地望着拓拔野,突然明白他地计划是什么了!
念头未已,夜空闪电乱舞。照得天地俱白,每个人脸上惊愕震讶的表情无不历历分明。“轰隆隆!”雷鸣如鼓槌,猛烈地擂击众人心头,霎时间压过了所有地惊呼与喧哗。
姬远玄脸色微变,旋即便已恢复镇定,摇头大笑道:“仙子此言好生有趣!公孙黄帝驾崩已近两百年,如今中土神州,早已是我姬家天下,又哪来复姓公孙地黄帝?”
土族群雄纷纷轰然附应。林雪宜格格大笑道:“一年四季天。岂有从来不变的黄帝?既然从前有过公孙氏,你又怎知日后没有?难道阁下神机妙算,竟自恃比女娲大帝料得还准么?”
公孙侯、公孙玉等人又是惊骇又是尴尬,生怕引起旁人猜忌,更是争相喝道:“妖女胡说八道!这壁上的蛇文古谶,你当真看得懂么?延维神乃蛇族大巫,自当请他为大家释疑解惑……”蓦地一顿,失声惊道:“咦?延维大神呢?”
众人转头望去,这才发觉炼神鼎边空空如也。原来延维暗觉不妙,趁着适才混乱,早已连人带瓶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林雪宜冷笑道:“这狗贼曲矫圣意,哪里还敢与我对质?”从袖中取出一个景铜牌,高声道:“女娲帝登仙之前,赐我这枚‘转世牌’,要我守护盘古九碑,等到伏羲转世为公孙黄帝、迎娶螺女时,再将‘转世牌’与九碑一齐呈献于他,奉他为主,一统天下。台下有谁复姓公孙,能通过‘转世牌’上所列三关者,便是伏羲转世!”
祭台峰下一片哗然。
复姓公孙的大多是土族人士,今日随行而来的便有六、七人,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台,与姬远玄争此黄帝名分。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低头握紧纤纤地手,传音道:“好妹子,当年蟠桃会上,我有负于你,今日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了。等我这‘伏羲转世’当上黄帝,必当娶你为妻!”
纤纤虽然已经料到,亲耳听他这般说,仍象被雷霆猛击,全身微微发抖,双颊如烧,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想要说话,却宛如做梦一般,恍恍惚惚,悲喜迷惘,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梦呓似地低低道:“你……你多加小心。”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头却是一阵如割地酸楚,转头望向北边那漆黑的夜穹,暗道:“雨师姐姐,对不住。我并非忘记了你,更非移情别恋,只是……只是我亏欠纤纤良多,又阴差阳错玷了她地清白,万死难辞其咎。若不出此下策,非但她的终身幸福要为我所误,昆仑山、乃至整个大荒,都要落入帝鸿之手!大丈夫生于世,不能事事顺意,但求无愧于心。你最是理解我,定然能够明白。”
他一直觉得纤纤赌气嫁给姬远玄,乃至大荒有今日之局势,全由自己而起,倍感罪责;适才在西陵阁中,瞧见叠放在玉案上的霞帔凤冠时,便有了此意。
待到延维突然跳将而出,炮制所谓“女娲神谶”,说什么黄帝注定将娶螺女。一统天下,他更是福至心灵,蓦地想出这“夺人嫁衣、釜底抽薪”之计来。姬远玄自作聪明,此番也只能弄巧成拙。硬生生地吞下这个哑巴亏了。
当下收敛心神,变声哈哈笑道:“在下复姓公孙,愿上台一试。”衣袂翻舞,轻飘飘地跃到了祭台中央。
众人哄然,万千目光尽皆望来。四周大雪飘飞,火光映照在他的人皮面具上,形容颇为陌生。
姬远玄心中陡沉,失声道:“是你!”想不到这劫夺了淳于昱的小子竟会大摇大摆地现身于此。
拓拔野微一揖礼,笑道:“想不到象我这等乡野村夫,陛下竟也记得。真真三生有幸。”
转身昂然道:“林仙子,在下复姓公孙,双名轩辕。不知‘转世牌’上地三道难关是什么?可否让在下一试?”
“公孙轩辕?”群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记不起大荒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却又觉得他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
姬远玄一凛,突然醒悟。“轩辕”二字正是自己名字逆反的读音。这小子以此为名,显然是暗示着要与他为敌,处处和自己对着干了!又惊又怒。杀机登作。
林雪宜淡淡道:“你若是伏羲转世,自当懂得阴阳五行地天人之道。这第一关,便是看你如何将混沌分为阴阳二炁。”
拓拔野笑道:“太古之初,宇宙混沌一片,盘古神开天辟地,将混沌劈分为阴阳二炁,阳炁上升为天,阴炁下降为地,天地交感。才有了四季气候,生出世间万象。今夜雷霆暴雪,便是阴阳二炁失调所致。既然仙子有命,我就在半柱香内,让云开雾散,风雪俱止。”
众人闻言大哗,祈天术是大荒至为高妙艰难地法术。哪怕是大荒中最负盛名地雨师也只敢放言施法降雨,从未有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能让暴风雪迅速停止!这小子貌不惊人,名不见经传,居然当众夸下这等海口,自然惹得群情激愤,嘲骂不迭。
拓拔野要的便是这等效果,哈哈大笑道:“各位看仔细了!”蓦地弹指将香柱点着,冲天飞旋而起,双掌一分,两道绚丽霓光龙卷风似的火啸冲出,交错摇舞,直破夜穹。
“轰隆隆!”滚滚云层中登时飞舞起数十道银蛇似的闪电,雷声如爆,众人心头一震,尽皆仰头观望。
但见拓拔野当空飞旋,那两道绚光滚滚交缠,仿佛双龙翻江倒海,一圈圈地搅动着黑紫彤红的厚厚云层,越转越快,渐渐地,犹如两个巨大的旋涡,将远处的黑云徐徐吸卷而来。
云海翻腾,沿着那两道霓光气柱盘旋绕卷,朝下汹汹蔓延,不断地亮起刺目闪电,放眼望去,漫天都是姹紫嫣红的螺弧光浪,整个天穹仿佛即将被吸卷崩塌。
这景象壮观而又奇诡,见所未见。喧哗声渐渐转小,群雄瞠目结舌,动也不动,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
拓拔野丹田内赤红光芒层层爆涌,经脉如红线纵横,肌肤毛孔冲舞出万点紫光,如火焰跳跃。受其所激,土属真气随之席卷周身,次第激化金、水、木各属真气,在奇经八脉之间汹汹激转,循环无已。
狂风怒吼,随之越来越加猛烈,祭台峰上地火炬贴伏乱舞,忽明忽灭。过不片刻,天上竟突然下起冰雹来,密箭飞石似的纵横呼啸,和着沙、石、雨、雪,“哐哐”怒撞在那十八面金锣、十八个石鼓上,如雷声密奏,震耳欲聋。
“砰”地一声巨响,不远处地冰峰突然崩塌,雪浪冲天澎湃,沿着陡峭山崖咆哮冲下。
既而轰隆连声,四周雪岭冰川接连崩倾,仿佛云雾蒸腾,万瀑齐泻,和着那滚滚雷鸣,更是地动天摇,似乎整片昆仑山脉都要掀飞起来了。
众人气血翻腾,心下大骇,如波浪似的交相推挤,难受已极,纷纷用布帛塞住双耳,屏息凝神,将怒撞而来的乱石冰雹抵挡震飞。就连台上地金、土权贵亦被这罕见风暴刮得呼吸窒堵,有些踉跄不稳。
惟有姬远玄昂身长立。衣裳猎猎,脚下丝毫不移,高声大笑道:“阁下不是要止住风雪么?如何反倒越来越大了?”
话音未落,只听拓拔野纵声长啸。闪电乱舞,天地俱紫,那滔滔黑云陡然膨帐,停顿了片刻,突然层层炸涌,环绕着那两道光柱狂泻而下,瞬间将他当头吞噬,卷溺其中!
纤纤心中一沉,还不及惊呼出声,那滚滚崩云便如天河冲落。轰然猛撞向众人头顶,被群雄合力推挡,登时又朝上炸散喷腾。化作倾盆暴雨。
霎时间,电闪雷鸣,狂风暴雪,还有那数之不尽的冰雹飞石、山塌雪崩……仿佛巨大地漩涡,将祭台峰重重叠叠地搅在中央。迫得众人天旋地转,呼吸不得。
纤纤被人潮挤在中央,象火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跌宕浮沉,身不由己。轰雷声、风暴声、雪崩声、锣鼓声、惊呼声……交织密奏,震得脑中隆隆痹响,什么也听不见了,惊骇恐惧,仰头四望,上方是遮天蔽地的黑云漩涡,雷电飞舞,却哪里有他地影子?
混乱中。忽然又听见一声清越长啸,龙吟不绝。顷刻之间,狂风陡止,云层迸散,冰雹雨雪迅速转小,只剩和风细雨,蒙蒙如烟。
众人惊魂甫定,抬头望去,云雾轻纱似地重重退散,露出一角青天。但见明月在空,星辰寥落,拓拔野衣带飘卷,御风徐徐飞旋而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雪崩隆隆,众人鸦雀无声。台上香柱紫烟袅袅,竟然只燃了三分之一。
纤纤捂住口唇,掩抑住自己喜悦的呼喊,周身却象是骤然虚脱了,心中狂跳,泪水夺眶。就连西王母、应龙、烈炎等各族顶尖高手亦怔忪讶异,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古往今来,只有伏羲、女娲、神农等寥寥数人能以只身之力,与天地抗衡。这无名小子地惊人之举,虽比不上女娲补天、神农移山,却也足可震古烁今了!
却不知对于在苍梧之渊苦修了三年、又拥有“定海神珠”的拓拔野来说,这不过是牛刀小试。
这三年中,他亲身感应那暴戾万变的自然伟力,潜移默化,早已洞悉了天人合一之道,体内真气可以随着阴阳万象,不断契合转变,将自身潜能激至最大。
昆仑山的这场暴雪下了半夜,已近尾声。拓拔野施展“三天子心法”,与天地同化,再反过来以阴阳二炁催化雷风暴,使得原本还将持续小半时辰的风雪很快便倾泄消止。简而言之,他止住风暴,靠的并非与大自然强行对抗,而恰恰是戚戚感应,顺势而为。
拓拔野故意让林雪宜假矫女娲遗旨,设定“三关,,便是欲以“三天子心法”震慑群雄,增加“伏羲转世”的公信力;眼见众人目瞪口呆,知道此计已然奏效大半,但要想让他们彻底信服,还需再加一把火,趁热打铁。
当下哈哈一笑,飘然落在姬远玄面前,道:“越近黎明,天色越暗;越是将近天下太青,风暴自然也就越大。黄帝陛下翻云覆雨久矣,难道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也不懂么?”
不再理他,转身又朝林雪宜揖了一礼,道:“仙子以为如何?”
姬远玄微笑不语,心中却是怒火填膺。不知这无名小子究底是谁?为何弦外有音,一意与自己作对?当今之世,除了蚩尤、天吴等寥寥数人,又有谁有如此惊天之力?难道是……心底陡然一震,呼吸顿止。
但……但那小子明明已被自己封镇在苍梧地底,又焉能逃脱?目光瞥处,瞧见林雪宜与缚南仙并肩骑在二八神人头顶,嘴角挂着难以察觉地微笑,心中登时又是一沉,霎时间如坠寒渊,冷汗涔涔而出。
他心计深沉,聪明绝顶,原本早该想明,只是这三年间事事顺意,大局尽在掌握,难免生出自大骄满之心,微有懈怠。此时一经醒悟,连日来所发生地异事登时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而过,穿针契合,隐约已猜到了来龙去脉。
正自又惊又怒,只听林雪宜高声道:“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止住风暴。足见阁下已能随心所欲,将混沌分为阴阳二炁,这第一关便算是过了。第二关且看你能否将阴阳二炁化为五行。”
拓拔野背负双手,环顾群雄。笑道:“阴为地,阳为天,交感为五行,天地乃有云雨雷电。我既能在半柱香内止住风暴,自然也能在半柱香内将阴阳二炁化为五行,让昆仑重降雷霆暴雪。”
这番话若在片刻间说来,必定也是嘘哗一片,但此时目睹其神威,众人震骇凛服,寂寂无声。再无一人认为他是口出诳语了。
忽听武罗仙子柔声道:“且慢。倘若仅凭呼风唤雨,便能成为伏羲转世,各族雨师岂不更为胜任?女娲神谶既已言明伏羲转世乃我土族黄帝。自当在我历任土族黄帝之中找寻。阁下并非我族帝尊,又焉能是伏羲转世?”
拓拔野哈哈笑道:“古来帝王,有德有能者为之。公孙某人今日不是黄帝,仙子又焉能断定我日后不成黄帝?难道土族几千年地帝尊全是姬家不成?”这几句话说出来,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姬远玄。众人无不哄然。
姬远玄既已猜出他的身份,怒火反倒青定下来,微笑道:“阁下之意。便是说寡人无德无能,不配居此黄帝之位了?”
拓拔野转过身,目光灼灼直视着他地眼睛,微笑道:“正是。”
四周大哗,土族群雄又惊又怒,纷纷喝骂不迭。西王母脸色微微一变,眯起妙目,凝视着拓拔野,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姬远玄纵声大笑:“阁下既出此言。想必有德有能得很了?既是如此,又何必藏头匿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拓拔野一凛,知道他多半已猜出了自己身份。此时如箭在弦,无路可退,他若敢拆穿自己,便索性与他当众对质。当下也仰头大笑道:“天下戴着假面、假仁假义之人何其之多,我这不过是盘古门前耍大斧罢了,见笑见笑。”
两人针锋相对,敌意昭然,看得群雄又奇又疑,都在猜测拓拔野究竟何人。五族中聪明之士多如牛毛,想明此节原本不难,只是拓拔野被息壤封镇三载,杳无音讯,无论敌友,都已料定他无法生还。又有谁会想到一个“死人”竟会突然于此现身?
忽听一人高声喝道:“不管阁下是何方神圣,依据大荒律法,胆敢公然毁谤五族帝尊者,杀无赦!”
众人转头望去,说话之人气宇轩昂,长得与姬远玄颇有几分相似,正是近年来位高权重的长老姬孟杰。
拓拔野摇头笑道:“臣无道,君伐之;君无道,天伐之。在下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身形突然一晃,闪电似的急冲而出,还不等姬远玄、应龙等人阻挡,便已将那“姬尾杰”封住经脉,高高提起,朗声道:“不知根据大荒律法,阁下谋弑长老、窃据其位,又该当何罪?不如我将你在鼎中烧炼,化出原形,让大家来评断一番,如何?”
群雄哄然。姬远玄脸色微变,哈哈大笑道:“敢情阁下真把自己当作了黄帝,可以为所欲为,肆意处置我族长老么?要想当黄帝那也容易得紧,只要我土族男儿愿奉阁下为主,寡人即刻禅让,又有何妨?”
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等地便是今夜。只要能成为众人眼中地“伏羲转世”,娶得西陵公主,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掌昆仑,成为天下之主。
偏偏在这关乎全局的紧要关头,又被这小子横插一杠,搅得局势大乱。更让他气怒地,是明知其身份,却又不能立时拆穿。
拓拔野与各族交好,颇得人心,纵使当日天帝山上众口铄金,诬其帝鸿,五族中依旧有许多人鼎力相撑。此时正值西陵出嫁前夕,大荒局势到了微妙关头,若让天下人知道这小子重又生还,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思绪急转,知道拓拔野亦不想曝露身份。与其棋走险招,和他当众对质,倒不如继续装傻充愣,夺占“伏羲转世”之名。当下嘴唇翕动,暗自与武罗仙子、应龙传音授密。
武罗仙子等人脸色齐变,幡然醒悟,又是惊火又是骇异。郁离子乃鬼国军师,无所不知,倘若拓拔野以种神大法夺其神识,再当着众人之面抖搂出来,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应龙踏步而出,挡在拓拔野面前,淡淡道:“帝位神授,岂由人定?应龙身为土族大巫,聆听神意,可不知当今之世,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什么公孙黄帝。敢问阁下何德何能,竟敢公然劫掳长老,谋篡帝位?”
话音方落,风后又已飘然而出,冷笑道:“黄帝陛下乃中土之尊,万民所仰。我听遍了东南西北风,可从没听过什么习公孙轩辕,的消息。你若真是习伏羲转世’,那我岂不是女帝重生了?”
土族群雄轰然应和,义愤填膺。顷刻间,匍围、泰逢、涉驼、计蒙、包正仪等人纷纷围涌上前,将拓拔野重重困在中央,剑拔弩张。

众人哗然,林雪宜格格怒笑道:“尔等贱仆,好大的狗胆!女帝立此神谶,托我寻找‘伏羲转世’,哪容得你们越俎代庖!”二八神人怪叫迭声,大步冲上,便欲将土族群雄推扫开来。
拓拔野纵声大笑,将四周喧哗尽数盖过,昂然道:“不必劳请仙子大驾。真金不怕火炼,松柏何惧风霜?公孙某人若不能叫天下人信服,又如何担得‘伏羲转世,?”
将那乔化为“姬孟杰”的郁离子提于左手,昂首睥睨,朗声道:“天下分崩,水深火热,吾曹不出,如苍生何?我今日转世重生,便是要青定四海,诛除奸佞。谁若不相信女娲神谶,不服我这公孙黄帝,只管上来一试。”毕集真气,大踏步朝炼神鼎走去。
匍围、泰逢、涉驼等人呼吸一窒,只觉狂风扑面,一股无形巨力如狂潮推来,脚下一个趔趄,纷纷朝后跌退而去,心下大凛。
惟有应龙衣裳鼓舞,双足生根似的寸步不移,冷冷道:“阁下未免太高抬自己了。等你打败了我,再自诩‘公孙黄帝’、‘伏羲转世’不迟。”周身突然闪耀起一道金边,双掌气刀回旋,奔雷呼啸。
拓拔野哈哈笑道:“土纳万物,有容乃大。身为黄帝,岂能与臣下争锋?”竟果真不避不挡,硬生生与那刀芒迎面相撞,“轰!轰!”绚光炸舞,护体气罩猛烈摇曳,又朝前踏进了半步。
地上“格啦啦”一阵裂响,冰消雪融。倏然迸开数十道长缝,长出一片嫩绿的藤蔓。
应龙微微一晃,反倒被那狂猛气浪震得气血翻腾,朝后退了半步。
周围惊哗四起。土族群雄更是面色陡变。五族帝神死的死,伤的伤,当今之世能与黄龙真神相抗衡地至多不过九人。这小子生捱一记金光交错刀,毫发无伤便也罢了,居然还能将应龙震退,其护体真气之强猛,实在难以想象!
应龙虽已得知拓拔野身份,这一交手,仍是骇怒交迸,想不到一别三年。他竟精进如斯!不敢托大,低喝一声,双臂金光缠绕。火旋交错,蓦地炸舞成那巨大的黄金龙头,咆哮飞腾。
四周光浪爆涌,叱呵连声,泰逢、涉驼等土族群豪亦抢身围攻而上。
拓拔野依旧不避不挡。昂首前行,气刀、神兵火劈在护体气罩上,炸射起万千万千霓光。震得众人接连翻身后退,他却浑然无恙。所经之处,裂缝连迸,藤草蔓延,甚至开出数百朵嫣红的野花来。
众人哄然大奇,惟有林雪宜、西王母、祝融等十余顶尖高手瞧出此中奥妙,凛然惊服。
原来拓拔野在那极恶气候中修行“三天子心法”数载,虽未炼筑八极之基,不能强收他人真元。却深谙八极转囿、此消彼长之妙。整个人体便如小宇宙般,五行恣意生克,与天地同化,无论置身多大的风暴,都能经由八极八脉,在最短地时间内将外力一一消化卸导。
此刻他虽不运气抵挡,却因势化形,将土族群雄的真气或相互消抵,旋震而出,或导入体内八极,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次序,反激为巨大的木属气浪,再将众人震退开来。
敌人越多,外力越猛,他因势消抵、腾挪转变的空间反倒越大。这种境界当年在东海龙宫,与班照,哥澜椎的编钟大鼓抗衡之时,他便已初窥门径,历练多年,终臻化境。
土族群雄哪知其中因果?只觉每一刀劈出,要么如泥牛入海,不知所往,要么如落叶摇风,无所依傍。空有一身神力,却不能奈他分毫,反被他护体气浪震得踉跄飞跌,心中之惊骇自难言表。
饶是应龙真气雄浑,亦被迫得接连后退,灰褐双眸精光爆射,沉声道:“布阵!”众人齐声呼啸,穿梭交抵,手掌贴在前人背心,环绕着炼神鼎,迅速摆成长龙阵形。
“嘭嘭”连声,黄光滚滚,层层冲入应龙体内。他衣裳骤然如气球鼓起,金光四射,大喝声中,双掌气刀交缠火旋,黄金龙头瞬间暴增了十倍,咆哮如雷,登时将拓拔野死死抵住。
拓拔野微微一震,脚下朝后移动了半尺,裂缝急迸。
众人大哗,台上这三十八名土族豪雄修为最不济者也有真人级别,以此“黄龙阵”叠加一处,威力几近太神。寡众悬殊,即便是石夷、祝融这等神位高手也势必被震成重伤,这“公孙轩辕”又能强撑几时?
烈炎眉头微皱,高声道:“这位兄台,能成黄帝者,都是德才见背、众望所归。我大哥宽仁友爱,绝非蛮不讲理之辈,只要你放下姬长老,一切都好商量,何必这般生死相拼?”
拓拔野心下大暖,哈哈笑道:“多谢炎帝陛下关怀。”双目光芒灼灼,盯视着姬远玄,一字字地微笑道:“世事险恶,人心如鬼。若不是如今有太多妖魔奸佞,祸乱人间,我又何必转世到此?今日当着各族英雄之面,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拨乱反正,还大荒一个清宁世界!”
话音方落,周身绚光怒放,蓦地又朝前踏出一步。那黄金龙头陡然扭曲咆哮,如水波摇荡,土族群雄眼前一黑,金星乱舞,胸口如被巨浪猛拍,整个长龙阵竟齐齐朝后移动了两尺有余。
众人哗然,旋即鸦雀无声。
云雾离散,夜空如洗,明月清辉如水银泻地。祭台峰下积雪皑皑,人头涌动,万千目光全都凝聚在拓拔野身上,他每踏前一步,台下便一阵如潮惊呼。纤纤更是芳心忐忑,剧跳如鹿撞。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奇变迭生,应接不暇,先是祭神天礼变成了伏羲转世的应证比试,接着又变成了土族的黄帝之争。谁胜谁负。不仅关乎西陵公主花落谁家,更关系到天下大局。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地“公孙轩辕”,一夜之间便俨然成了左右大荒未来命运地关键。
大荒从来不缺乏这等身份莫测、一战成名的神秘人物,譬如当年的古元坎和神农,又譬如青帝与赤松子,亦都曾技惊四座,喧宾夺主;但从无一人象他这般,方甫现身,便戴着“伏羲转世”地耀眼光环,视天下英雄为无物。
姬远玄微笑旁观。瞳孔渐渐收缩,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眼见着众人震讶畏服的神色。心中的妒怒更已攀至顶点。这厮既与林雪宜、二八神人勾结,想来盘古九碑也已落入其手,难怪三年之间,修为又有如此惊人进境!
这些年来,自己运筹帷幄。战无不胜,独独在这小子身上连栽跟头。几次设计杀他,却总被他死里逃生。因祸得福。此番若再不能得手,千秋大业,可就真要功亏一篑了!
思忖间,拓拔野又已连踏九步,距离炼神鼎已不过三丈。
那数十名土族雄杰虽然身经百战,忠诚悍勇,被其神威所慑,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怯,气势大馁。长龙阵随之徐徐回旋后退。应龙金发、黄袍猎猎鼓卷,双臂微颤,枯瘦的脸上惩红如紫,汗珠涔涔,显是已有些支撑不住了。
姬远玄杀机大作,徐步上前,微笑道:“阁下既然一意孤行,窥我鼎器,寡人就将此鼎送给你罢。接好了!”默念法诀,双掌隔空横推,“呼”地一声,那炼神鼎突然怒旋破空,火焰狂卷,朝着拓拔野当头撞来。
众人齐声惊呼,拓拔野此时与“黄龙阵”僵持相抵,避无可避,倘若分心挡扫神鼎,势必被应龙等人反击重创;但若不接挡,被这炼神鼎撞中,轻则经脉断毁,重则魂飞魄散!
纤纤心中陡沉,只听拓拔野哈哈长笑,突然如陀螺逆旋,破空而起。应龙、匍围等人重心陡失,陡然朝前飞冲,黄龙如被涡流绞入,顺着拓拔野地螺旋气浪怒吼盘旋,“轰”地一声巨响,一齐猛撞在那炼神鼎上。
众人眼前一花,被那强光刺得泪水直流,双耳欲聋,一时间什么也听不清、看不见了。挤在最前沿的数百人更是当胸如锤,腥甜狂涌,被那气浪撞得拔地飞起,接二连三地朝后翻身飞去。
人潮大乱,哄哗不绝。
纤纤又惊又急,勉力稳住身形,凝神眺望,隐隐可见台上绚芒乱舞,气浪鼓爆,又听“当当”狂震,那十八面金锣、十八个石鼓齐齐冲天飞起,黄龙陡然炸散为数十道人影,惊呼着四下抛跌。
过了片刻,霓光气浪渐渐转小,只见炼神鼎当空急速飞转,嗡嗡剧震,拓拔野与姬远玄绕鼎飞旋,两人一手抵在鼎壁上,一手各抓住“姬孟杰”的一只手臂,奋力扯夺。
祭台峰上龟裂如阡陌,一片狼藉,西王母、陆吾等金族群雄遥遥围立,满脸震讶,泰逢,涉驮等人则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惊魂未定。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望着拓拔野那被震裂地人皮面具,过了半晌,才听一人失声叫道:“拓……拓拔太子!”
群雄如梦初醒,哗声大作,或惊骇,或愤怒,或狂喜,或恼恨,整个祭台峰象是瞬间wap!圈!子!网了。
“三弟!”烈炎又惊又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方才见他独战土族群雄时,便隐隐猜到了些许端倪,只是无凭无据,不敢贸然相认。此时眼见是他,欢喜难抑,飞身冲起,叫道:“大哥、三弟,兄弟之间又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说不清地话?一齐罢手如何?”
姬远玄摇头高声道:“如绵之砂,岂能与污泥合流?他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戕害了千千万万大荒男儿的帝鸿妖魔!四海难乱,全由他而起,今日若不取他项上头颅祭拜天地,又如何对得起被他刺杀地白帝陛下?如何对得起这些年枉死的冤魂?如何对得起翘首乞盼太平地天下百姓?”声如洪雷。慷慨激昂,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土族群雄纷纷拔刀怒吼道:“杀了帝鸿狗贼,碎尸万段!”众人想起这几年来肆虐各地地瘟疫,想起家破人亡地父老乡亲。亦不由火火填膺,当即便有数百人轰然附应。
拓拔野早料他会贼喊捉贼,纵声大笑道:“谁是帝鸿,只消将这位‘姬长老’放入鼎中一炼便知。各位要杀要剐,等到那时再定不迟。”左手真气骤吐,“当”地一声,神鼎狂震,绚光剧荡,向姬远玄当胸撞去;右手猛然后夺,顺势将郁离子朝鼎中拖扯。
姬远玄右手猛推。将神鼎朝他回撞而去,左手紧紧拽住郁离子手臂,喝道:“姬长老乃我族肱股。岂容你诽谤屈杀!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不是帝鸿?你若不是帝鸿,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现身人前,还要装神弄鬼,冒充什么‘公孙黄帝’、‘伏羲转世’?”
众人哄然。拓拔野扬眉朗道,“我生父乃土族大长老公孙长泰,复姓公孙,何谬之有?伏羲将转世为‘公孙黄帝’。娶螺女,平四海,这是女娲神谶所言,不死国主与延维神巫都可为证。我是不是转世伏羲,自当由不死国主评判,岂容你妄下臆断?”
两人一边唇枪舌剑,相互问诘;一边推转神鼎,暗中较力。真气如漩涡滚滚环绕神鼎,激撞出赤黄碧紫道道绚光。照得众人眼花缭乱,郁离子更是疼得惨呼不迭。土族群雄弯弓持矛,想要冲上围攻,却又投鼠忌器,犹疑不决。
喧哗声中,只听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舌利如枪,天下共知。但你纵有如簧巧舌,也难颠倒黑白,蒙蔽众生。当今大荒除了阁下之外,无人有五德之身。敢问你若不是帝鸿,又有谁能以五行气刀暗杀白帝陛下?当年天帝山上,波母、水圣女因何众口一词,以死相证?阁下藏匿三年不见踪影,为何今夜方甫出现,兽身便立即横行昆仑?”她语速虽然缓慢,却是字字如钉,咄咄逼人,周围议论纷纷,颇以为然。
又听一个柔美地女子声音说道:“娘娘明鉴,无论是当年的伏羲碑文,还是今夜地女娲神谶,都足可证明拓拔太子便是转世伏羲。诚如林国主所言,蛇帝转世重生,是为了平定四海,天下太平。拓拔太子既是转世伏羲,又怎可能是帝鸿?岂会做出妖魔行径?”
群雄转头望去,说话之人华服素颜,白皙秀丽,正是寒荒国主楚芙丽叶。西王母脸色一沉,冷冷道:“想来楚国主自觉明辨秋毫,远胜于我了?又或者楚国主与拓拔太子相交甚笃,自恃对他底细无所不知?”
众人哄然,楚芙丽叶俏脸微微一红,摇头道:“娘娘……”
西王母不等她说话,又冷冷道:“女娲神谶只说有公孙黄帝,可没说这公孙黄帝是公孙青阳或是公孙轩辕。倘若全天下姓公孙的人全都跳将出来自称黄帝,难道楚国主也一一相信不成?”
林雪宜大怒,故意仿照她言语,格格笑道:“想来西王母自觉明辨秋毫,远胜于我了?又或者西王母与女娲陛下相交甚笃,自恃对她谶言无所不知?”
台下登时又是一阵哄然。缚南仙突然转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雪宜妙目一亮,银铃似的格格笑道:“其实有一至为简单的法子,立刻便能证明谁是女帝预言的‘公孙黄帝’。”
秋波流转,环顾群雄,高声道:“女帝谶言中平四海、定九州的公孙黄帝需符合三个条件。第一,复姓公孙,第二,迎娶螺女,第三,通晓混沌阴阳、五行八极的变化至理。公孙轩辕已合其二,只要西王母请出西陵公主,问她是否愿意相嫁,不就立即水落石出了么?”
四周大哗,姬远玄脸色微变,心念一分,真气登时松懈,拓拔野趁势猛推神鼎,气浪怒爆,“当!”猛撞在他右肩上,震得他半身酥麻,不等聚气。左手陡松,郁离子已被拓拔野劈手夺去。
姬远玄心下大凛,蓦地贴着神鼎飞旋冲起,右掌反扫猛拍。神鼎从他背后“呜呜”绕过,陡增数倍,朝着拓拔野迎面轰然火撞。几在同时,一把将郁离子左足抄住,聚气猛夺,“格啦啦”一声,鲜血喷溅,竟硬生生将他左腿齐胯扯断!
众人惊哗声中,姬远玄右手曲指疾弹,气光微闪。倏然没入郁离子头顶,郁离子身子一颤,凄厉惨呼声陡然断绝。当即殒命。
这记“无影气箭”快逾闪电,在那重重怒爆的绚光掩映下,更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就连下方烈炎、西王母等顶尖高手也未瞧出半点破绽,只道是被两人气浪合震所毙。
拓拔野一怔。亦想不到他竟会对最为倚信地心腹狠心灭口,救之不及。姬远玄不给他半点分辩之机,抱鼎飞旋连攻。喝道:“无耻妖孽!姬长老与你何怨何仇,为何下此毒手?纳命来!”
四周喧哗如沸,土族群雄更是怒火中烧,纷纷冲天掠起,呼喝着朝拓拔野重重围攻。
拓拔野气极反笑,极光电火刀怒爆横扫,接连猛撞在鼎壁上,光焰冲天,如霓霞乱舞。两人都已臻太神之境。全力激斗,难分难解,气波所及,震得众人气血翻腾,无法近身。
林雪宜喝道:“你们吞了猛犸胆了?竟敢藐顾女帝神谶,冒犯伏羲!阿大,阿二,把这些狂徒全都丢到西海去!”二八神人呀呀怪叫,破空穿梭,抓住众人衣领,纸鸢似地漫天乱甩。
正自大乱,突听西王母尖啸如雷,震得众人心头一凛,纷纷安静下来。拓拔野与姬远玄也不自觉地止手罢斗,凌空俯瞰。
西王母豹裳鼓舞,脸如冰雪,森然道:“这里是昆仑山祭神台,岂容列位放肆!”蓝眸冷冷地盯着林雪宜,一字字地道:“不死国主既要偏帮拓拔太子,就请他先将掳走地西陵公主交出来,也好当着天下英雄之面,问个明白。”
除了姬远玄等少数几人外,纤纤失踪之事惟有螺宫地亲信侍从知晓,众人闻言顿时又是一阵愕然骚动,想不到黄帝大婚在即,新娘竟突然为敌人所擒。有人愤愤叫道:“稀泥***,难怪拓拔帝鸿这般有恃无恐,原来早就……”
话音未落,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抓走我地不是拓拔太子,而是帝鸿!”众人转头望去,一个白衣少女翩然跃上祭台,俏丽绝伦,端庄华贵,正是纤纤。
四周哗然,西王母微微一震,脸上仍是如冰雪敷盖,瞧不出半点喜怒之色。纤纤朝她盈盈行礼,高声道:“娘娘,我愿立天为誓,拓拔太子绝非帝鸿。若非今夜他及时赶到相救,此刻我已成了帝鸿腹中之物了。”
众人哄然,武罗仙子柔声道:“公主心地善良,难免将心比心,将世人都想成与自己一般。拓拔太子消失三载,不早不晚,偏生赶在帝鸿将公主掳走时出现,世上又岂有这等巧合之事?”
纤纤淡淡道:“照仙子这么说来,当日西海茫茫,黄帝陛下却能不偏不倚地找到那至为神秘的北心宫,将我从西海老祖手中解救而出,岂不是也巧合得很了?”
众人闻言大哗,此言一出,她偏袒拓拔野之心昭然若揭,再说什么显然也是无济于事了。
缚南仙笑吟吟地极是得意。林雪宜点头道:“言之有理。既然这两位都曾救过公主,便算是两相抵扯平了。不知公主愿意选择哪位当驸马呢?”
祭台峰上下顿时一片安静,掉针可闻。
纤纤仰起头,凝望着拓拔野嫣然一笑,悲喜温柔,被周围火炬映照,脸上仿佛焕发出一重霞光霓彩,柔声道:“早在九年之前,东海之上,我便已对着流星许愿,将自己嫁与他啦。只要他愿意,哪怕只当他一天的妻子,我此生也再无半点遗憾了。”
拓拔野心中大震,虽然早知她对自己刻骨铭心,却不曾料到九年前、当她不过是十岁女童之时,便已对自己情根深种!那时初到古浪屿,朝夕厮守,相依为命。她宛如春藤绕枝,日日缠着自己,此刻想来,方知其中滋味。
众人哗然。姬远玄虽然早已猜到她必有此言。仍是如雷霆轰顶,说不出的震火恼恨。他殚心竭智,机关算尽,便是为了登昆仑之颠,合金土之力,扫荡各族,一统四海,被她这么轻飘飘地几句话,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一夜间尽付流水!
左手握拳。指节格格作响,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公主既有此心,当年蟠桃会上。又为何自愿嫁我为妻?金族有谚‘君子一诺,重于昆仑’,原来昆仑山便是这般轻于鸿毛,可以随意翻覆地么?”饶是他深沉隐忍,此时亦火火攻心。胸膺欲爆,再也按捺不住。
土族群雄早已愤愤不平,只是碍着西王母之面不好发作。此刻眼见帝尊震怒,登时如火山爆发,喧哗如潮,非议之声不绝于耳。陆吾等人大觉尴尬,惟有低头默然,装作没有听见。
西王母淡淡道:“各位少安毋躁。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岂能朝定夕改?金刀驸马乃陛下钦定,英明神武。四海共仰。公主只是说她少时梦想,可没说过要推翻婚约,改嫁他人。”
纤纤摇了摇头,高声道:“倘若金刀驸马真如娘娘所言,我自当心满意足,不复他想。但若非今夜我亲眼瞧见,又怎能相信这平日里正气凛然的黄帝陛下,居然竟是帝鸿妖魔所化!”
此言一出,更如巨石激浪,千涛竞起,众人无不惊骇震愕,喧然如沸。土族群雄愤火无已,纷纷声讨指责,要西陵公主立即还复驸马清白。
纤纤自小便伶牙利齿,狡辩起来,连拓拔野也未见得是她对手,经过这些年公主生涯的历练,更耳濡目染,深谙此道。不管旁人如何汹汹呵责,泰然自若,不急不缓,编造了今夜如何被帝鸿所擒,又如何为拓拔所救,两人激斗间,帝鸿又如何被迫显现人形地经过。说得活灵活现,真假难分。
姬远玄诬人清白惯了,没想到竟被这小丫头反摆一道,盛怒之下,反而重转镇定,收起炼神鼎,冲落祭台,朗声道:“敢问公主,不知是几时几刻被那‘帝鸿’劫走?”
拓拔野微觉不妙,纤纤这么快便抖搂出姬远玄底细,亦出乎他计划之外,但事已至此,只有殊死一搏,鱼死网破了!当下也冲落祭台,将自己与姬远玄、武罗仙子激斗地大致时间传音相授。
纤纤心中飞速默算,自己回宫之前一直有婢女相伴,时间自难作伪,摇头道:“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大约刚过戌时,我听说帝鸿突现昆仑,才回房休寝,你便破窗而入,化为兽身将我掳走……”
姬远玄截口道:“戌时?”双目灼灼地凝视着她,一字字地道:“此事关乎寡人毁誉,公主确定么?”
纤纤蹙眉道:“我不记得具体时间啦,不是方过戌时,便是过了一刻……”
话音未落,便听西王母淡淡道:“今夜戌时至亥时之间,黄帝陛下一直在洗心殿中与我和众长老商议明日婚典之事,又怎会出现在螺宫中劫持公主?公主所见的‘帝鸿’,当真是金刀驸马么?”
拓拔野心中一沉,众人大哗。
姬远玄松了口大气,嘴角微笑,背上却凉浸浸地尽是冷汗。他被拓拔野诱现出帝鸿之身后,为防万一,便立时赶往洗心殿,以便将来洗脱嫌疑。此计果然奏效。
当下朗声道:“青丘九尾狐地变化之术天下闻名。当日晏卿离乔化公主,无论寡人也罢,王母也罢,都无一人认出;倘若寡人猜得不错,今夜公主所见到的‘帝鸿’,多半便是晏紫苏。公主分辨不得,情有可原。”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大有可能。金族群雄见他被纤纤这般指摘,非但殊无怪责之意,反倒替她开脱,不由暗暗感激,对拓拔野的疑忌登时大增。
当是时,西北群山之间突然冲起一道白光,缤纷炸舞,化散为七彩绚芒。隐隐听见号角清寒,夹带着苍凉旷远的阵阵埙声。
西王母“啊”地一声,倏地转头望去,脸色惨白,又渐渐转为晕红。嘴角颤抖,似哭似笑,似悲似喜,泪水竟接连不断地涟涟涌出。
众人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心中大凛,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转头眺望。那霞光喷起处,冰岭高峭,参差环合,正是昆仑山“西风谷”。
金族群雄面面相觑,更觉惊疑,彼处是金神石夷与长留仙子地处所,又有谁竟敢无端相犯?
西王母深吸了一口气,泪水蒸腾消散。转过身,又恢复了那从容不迫的淡定脸容,眉梢嘴角却掩抑不住喜悦地微笑。淡淡道:“各位不必再行争执。只需见上一个人,谁是帝鸿,立即便可水落石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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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西沉,晨星寥落,身后东边天际已翻出淡淡地鱼肚白。再过小半时辰,天色便要亮了。
群鸟尖啼,穿梭飞舞。载着众人朝西风谷冲落。
两侧雄岭连绵,冰川交叠,幽深的壑谷直落万丈,朝西延俪蜿蜒,象是劈抵九泉的深渊。狂风凛冽,沿着峡谷刮来,猛烈如海啸巨浪,众人呼吸窒堵,寒意彻骨。只觉随时都将被迎面掀落。
雪峰参差后掠,冰川、崖壁上地冰棱晶柱“劈啪”裂响,不断被飓风摧断拔卷,纵横乱舞,擦着众人护体气罩飕飕飞过,猎猎生疼,稍有不慎,立有穿体透骨之虞。
拓拔野在苍梧之渊修炼久矣,被这罕见狂风所激,体内真气登时自动循环相化,精神一振,心道:“此地山势之奇,风力之猛,大荒罕见,金神在这里潜心修行数十年,难怪能有如此修为。与科大侠在海啸中创悟断浪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起今夜昆仑山连生变故,却始终未见科汗淮、蚩尤等人踪影,不由又是一阵担心,不知他们现在何处?眼角瞥处,纤纤骑着雪羽鹤并飞在侧,白衣翻飞,清丽如仙。忽想,倘若他们听说自己又向纤纤求亲,不知当作何感想?脸上热辣辣一阵烧烫。
前方“呜呜”狂啸,狂风大作,仿佛有苍龙巨兽迎面冲来,拓拔野心中一凛,只听陆吾转头叫道:“再过三百丈便是风吼崖,大家小心流石……”
话音未落,“轰轰,连声,几块八九丈长的冰石突然破空冲来,贴着众人头顶的气罩穿弹飞掠,猛撞在旁侧的崖壁上,炸散为万千雹雨。
还不等回过神来,风声狂吼,象是万千猛兽竞相咆哮,无数的巨石、冰块纵横乱射而来,如流星雨般密集地呼啸倾泄,当先地几个木族宾客猝不及防,登时被撞得翻身喷血,惨叫着从众人上方倒飞而过。
众人大凛,纷纷凝神聚气,帖伏在鸟兽背上,随其上下跌宕,左右回旋。饶是如此,仍有几人被飞石撞中,或冲天倒舞,或横撞崖壁,转瞬不见踪影。
拓拔野这才想起《大荒经中所述,昆仑西风谷长达千余里,直通寒荒极地,西海吹来地狂风穿过这深远山壑,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最狭窄处仅十余丈宽,长约十里,由两面光滑如镜的冰岭对夹而成,名曰“风吼崖”。
过了这隘口,风势更猛,万里荒寒,即便到了谷底溪边,也只有遍地沙砾,寸草不生,故名“万绝谷”。
谷中有一极为怪异地现象,在山谷中顺风聆听,可辨析出数百里外的各种细微声响,但若逆风而听,就连几尺外地响动也丝毫不能察觉,故而又名“东静谷”,意即向东而立,万籁无声。
盖因此故,万绝谷便成了金族历代白帝的陵宫墓地。每一个墓门都朝东而设,数十名长眠于此的白帝既可遥瞰故土,又可免受尘世杂音侵扰。
拓拔野心中一动,西王母带他们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还不待细想,又听号角裂云,埙声震耳,有人遥遥高声道:“万绝帝陵,众生肃静!”
前方险崖分掠,陡然一亮,月光淡淡地照着那高绝幽深地山壑,壑底小溪潺潺,乱石丛生。沿着两侧冰崖,一块又一块的银白石碑星罗棋布,石碑后各有一个浑圆的大坟,墓门朝东,想来便是那万绝陵宫了。
其中一个新建的石坟前,站着十余人,手持牛角、石埙,当先一男一女,衣袂猎猎,白发飞舞,正是石夷夫妇。
众人大奇,不知来此作甚。
西王母翩然冲掠在地,转过身,淡淡道:“各位宾客请留步,在此稍候。”秋波流转,从拓拔野与姬远玄脸上徐徐扫过,嘴角似笑非笑,道:“拓拔太子、金刀驸马,二位请随我入内,拜诣陛下。”
指尖一弹,墓门徐徐洞开,月光照在那石碑上,赫然写着“白帝招拒寝陵”六个大字。

众人高举三昧火炬,沿着那幽深甬道,曲折而下。四壁青黑,被火焰映照,光泽流舞,触之“乓乓”作响,显是以玄冰混金铁所铸。
西王母与她的贴身侍婢红缨、碧萼走在最前,槐鬼、离仑护着纤纤,紧随其后。然后便是拓拔野与姬远玄。武罗仙子、应龙则领着四名土族侍卫与石夷夫妇走在最后。
万绝陵乃土族禁地,外人不得而入。除了这一行十六人,其余各族群雄都守侯在外。陵墓上方只是一个方圆三丈的石坟,底下却是别有乾坤。众人延俪而下,走了一刻来钟,过了三道闸门,仍未到底。
越是往下,越发阴冷,玄冰铁壁上凝结着重重白霜,被众人热气刮卷,倏然融化滑落。石阶上更是坚冰凝结,光滑无比,常人踏走其上,不消几步必要摔滚而下,与转角处的镇墓铜兽当头相撞。
拓拔野念力四扫,暗暗称奇,整个陵墓果然都是以玄冰铁、混金石构筑,阴阳两隔,水火不侵。以他修为之强,上方二十丈外的任何声响竟都无法察觉,更毋论陵墓之外了。
人死之后,尸骸所寄不过数尺黄土,而偌大的寝陵,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奇铁神石,用上多少能工巧匠?白招拒生前淡泊出尘,简单朴素,死后却尚且如此铺张。想到万绝谷中这数十个陵宫,更是心下骇然。
后上方又是“哐”地一声震响,每过一道陵门,石夷便要将厚达六尺的混金铁闸放下,三道闸门锁闭后。地陵内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众人的脚步、呼吸,还有那火焰跳跃地“劈啪”脆响。
拓拔野心中忽然一凛,此地固如牢囚。密不可破,西王母倘若只是将自己诱到此处,突以伏击,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眼角扫处,见姬远玄嘴角微笑,有恃无恐,更觉不妙。突然有些后悔方才未坚持让二八神人随自己进来。
转念又想,罢了,横竖都要与姬远玄决一死战,只要能逼他现出帝鸿之身。纵使西王母利欲熏心,执意与他同流合污,石夷、长留仙子也未见得会放过这刺杀白帝的凶手。
自己拼死相搏。若能诛杀此獠,总强过在疆场上牺牲万千战士的性命!想到这里,热血上涌,惧意全消。
又朝下层层叠叠走了数百丈,终于到底。转过一个拐角,前方突然明亮起来。甬道高阔幽深,两行青铜镇墓兽沿着铁壁巍然雄立。镇墓兽的眼睛由夜明石镶嵌而成,在顶壁长明灯地照耀下,绚光纵横直射,尘糜翻舞。
穿过长道,又是九重兽头铜门,每过一重,便是九级石阶。过了第九重门,才是陵墓正宫。宫殿仿照白招拒帝的“云上阁”建成,巍峨肃穆。空旷整洁。
殿内立着八名持戈侍卫,石人似的一动不动。中央立着一只青铜虎兽,兽背上驼着一个白玉石棺。周围环绕着九只蟠龙铜香炉,紫烟袅袅。此外别无他物。
四名白衣老者正站在棺前窃窃私语,听见脚步声,纷纷伏身拜倒,道:“巫阳、巫履、巫凡、巫相恭迎王母圣驾。”
西王母点了点头,道:“列位劳苦功高,起身罢。”四巫齐道:“幸不负王母所托。”又拜了一拜,这才徐徐起身,退立石棺两旁。
拓拔野心中突突大跳,这四人都是金族顶尖的巫医,大荒排名仅在灵山十巫之下,当年科汗淮被水圣女封印竊窳,奄奄垂死之时,他们也曾协助十巫,合力医治。此时又为何毕集白帝陵宫?不负王母什么所托?隐隐中猜到了些什么,却又觉得太也匪夷所思。
姬远玄与应龙等人对望一眼,微觉不安,武罗仙子蹙眉道:“王母娘娘带我们所见之人,便是这四位神巫么?”
西王母微微一笑,还未回答,忽听石棺内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嘎”地一声,棺盖推移开来,一个白衣人缓缓坐起身,抚胸喘息,哑声道:“诸位要见的不是他们,而是寡人。”
“白帝陛下!”拓拔野心中大震,又惊又喜,西王母带他们前来拜见的人果真是他!
众人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素冠白衣,长须及胸,脸色虽然有些憔悴委顿,但双眸神光奕奕,真气雄沛,不是白招据又是谁?想不到他被蛊毒所害,又连遭重击,竟然还能起死还生!
姬远玄的神色微变,旋即满脸喜悦,击掌大笑道:“苍天有眼!我就知以陛下之能,那些妖魔宵小又能奈汝何!”
白帝想要说话,又是一阵猛烈的干咳,脸色惩得通红。四巫纷纷上前,端上一盘乌黑芬芳地药膏,研碎了喂他服下。
西王母淡淡道:“列位请恕水香不告之罪。陛下当日被帝鸿的五行气刀、广成子的翻天印、女魃地赤炎火凤一齐重创,若非体内藏有定魂珠,元魄早已震散。我担心帝鸿得知后卷土重来,故而将计就计,假称陛下驾崩,将他藏入这陵墓之中,召来四巫全力施救。只是陛下伤势太重,虽然暂且收住了魂魄,却始终昏迷不醒,直到先前方才醒转。这半年多来,知道此事的,除了四位神巫之外,只有金神夫妇。”
眼见槐鬼、离仑等人亦瞠目结舌,大感意外,拓拔野微微一笑,不由又想起当日王母施计解救竊窳的情景来,心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姬远玄的隐忍工夫虽已登峰造极,但比起西王母还是略逊半筹。”心中喜悦无限,白帝既然健在,刺杀他地凶手是谁,已是昭然若揭。
姬远玄却似若无其事。笑道:“事关重大,原当如此。只是娘娘若早些说,寡人虽无起死回生之药,至少还有炼神鼎可助陛下固炼元魄。这半年多来。大荒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才给帝鸿、蚩尤造成可乘之机。如今白帝既已重生,天下可定矣!”
武罗仙子、应龙等人纷纷颌首微笑。纤纤见他们如此机变作伪,更觉鄙厌,冷笑不语。
西王母翩然绕前,朝白帝行了一礼,悲喜交织,道:“陛下,你方甫苏醒。我原本不该带他们前来,只是此事不仅关乎陛下一人,更关乎大荒万千百姓的生死。一刻也迟缓不得。当日帝鸿刺杀陛下时,陛下可曾瞧见他原形真身?他是拓拔太子?抑或是旁人?”
众人心头一凛,全都安静了下来。
白帝吞服了药膏,又咳嗽了几声,脸色稍缓。目光从众人身上徐徐扫过,在拓拔野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微微一笑。又朝姬远玄望去。双目凝顿,灼灼地盯着他地眼睛,眨也不眨,一言不发。
武罗仙子屏住呼吸,双手不由自主地曲握成拳。姬远玄依旧坦然自若,微笑道:“陛下,可有什么话要对小婿说么?”
白帝摇了摇头,徐徐道:“夏虫不可语冰,非我同道。又有什么话可说?你机狡谨慎,自以为可瞒过天下人,却独独忘了躺在地上的死人。当日寡人若不是被你们偷袭重创,奄奄一息,又岂能听见你得意忘形所说的那些话?岂能知道原来你竟是狼子野心的帝鸿妖魔?”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大哗,西王母脸色亦微微一变。
姬远玄愕然沉声道:“陛下此言何意?那帝鸿究竟说过什么话,竟会让你有此错觉?”
他语气恳切诚挚,左右顾望,满脸尽是惊讶困惑地神色,若非拓拔野亲眼所见,几乎也要为他所骗,心中又是气火又是好笑。但此时局势大好,是以也不急着插话,索性微笑叉手,且看他玩出什么花样来。
白帝淡淡道:“原来你年纪轻轻,记性也这般不好么?”也不回答,从怀中取出陶埙,悠悠吹奏起来。
他重伤未愈,气息不畅,埙声断断续续,苍凉悲郁。“嘭嘭”连声,九块大石突然从周围的青铜香炉中冲脱而出,随着陶埙的韵律,缓缓跌宕飞旋,白光闪耀,在姬远玄头顶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
应龙等人心下大凛,白帝的“大九流光剑”以九块流星陨石组接而成,聚散无形,威力惊天动地,虽然伤重,仍不可丝毫小觑。当下纷纷凝神聚气,以防他突然驭剑袭击。
白帝吹不片刻,真气不继,忽然又猛烈咳嗽起来,那九块巨石登时急坠在地,“哐当’连声,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白帝低头咳嗽,喘息了片刻,道:“你说‘天子之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权谋智计。寡人地大九流光剑纵以星石为锋,也不能纵横宇宙。你无需什么天元逆刃,也不要什么苗刀无锋,只要用权谋驾御、利益相驱,自可集结四海能人,无往而不胜。”
姬远玄眉头一皱,愕然道:“陛下,寡人何曾说过这等……”
白帝摆了摆手,淡淡道:“真人面前又何需说假话?你见寡人垂毙在即,说了这些炫耀之语,很是快意,是不是?你甚至当着那广成子之面,传音于我,说他兄弟二人都是月母之子,你假意许诺他们推翻金族,重立寒荒,所以他们才这般为你卖命。但是在你心底,他们不过是杀人的兵器罢了,等你当上金族驸马,坐稳神帝,这些沾了血的兵器随时都可抛进熔炉销毁。
“你说不独这兄弟二人,西海老祖、阳极真神、淳于国主……无不如此。人人都有贪欲之物,只要抓住他们的欲念,就象抓住了刀子的把柄,可以任你所用。又说寡人所中地蛊毒便是那淳于国主所下,她对你情深一往,一心想成为日后的黄帝正妃,但在你眼中,她不过和武罗仙子一样,都是用过即丢的刀子罢了。”
武罗仙子脸色倏然惨白,蓦地转头朝姬远玄望去,姬远玄大凛。气怒反笑,道:“陛下,你……”
白帝不给他半点辩解之机,咳嗽道:“你说在你心底。真正喜欢地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同胞妹子冰夷。你说自小起,母亲水圣女便筹谋深远,要将冰夷和你,栽培成未来地女娲、伏羲。在你心底,只有自己的妹子才是终生相依相伴、不离不弃的至亲至爱,其他女人全都不足道哉……”
他每说一句,众人便是一阵哄然大哗。
武罗仙子更是芳心陡沉,如坠寒渊。乌丝兰玛、冰夷与姬远玄地骨肉关系至为隐秘,即便鬼国幕僚之中。亦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若不是姬远玄忘形透露,白帝又从何知晓?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全身竟微微发起抖来。应龙等人似乎也将信将疑,脸色颇为古怪。
拓拔野心中振奋喜悦之余,又微感诧异,以姬远玄深狡沉稳地性子。对白帝吐露了这些秘密后,为何不立刻将他魂魄炼化,永绝后患?转眼望去。见他神情错愕愤怒,不似作伪,更觉有异。
白帝又道:“你说寡人之所以不能成就大事,乃是淡泊无欲,心慈手软,才落得如此下场。你杀了我之后,栽赃少昊,迎娶纤纤,问鼎天下指日可待。等到大功告成之日。鸟尽弓藏,所有杀人的刀子自当要销毁掩埋,那些女子更要一一杀了灭口,以免她们挟以自重,纠缠不放。”
转过头,目光冷厉地盯视着武罗仙子,带着几分刀锋似地讥诮之意,淡淡道:“仙子为何浑身发抖,脸色这般难看?难道是因为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真面目么?他杀了晏青丘,杀了淳于国主,杀了紫玄文命,后日便要迎娶西陵公主……你猜猜他下一个杀的是你呢,还是广成子?”
“住口!”武罗仙子突然厉声大叫,俏脸惩红,竟象是变了一个人般,眩光爆舞,豹神刺闪电似的朝白帝怒射而去。
众人哗然,拓拔野早有所防,极光电火刀轰然怒卷,登时将之震飞开来。姬远玄喝道:“仙子,你疯了么!”又惊又火,一把将她朝后拉回。
武罗仙子对他原本便情深刻骨,患得患失,他与冰夷之间超乎兄妹的暧昧情感亦有所察觉。白帝适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恰好都如楔子般切入她心底,激发起潜埋已久的担忧和疑忌。
尤其是今夜目睹他亲手击杀淳于昱和郁离子,快意之余,亦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意。他能这般对待他们,未见得将来便不会这般对待自己。此刻被白帝这般层层剥茧、咄咄逼问,累积的惊惧、愤火、伤心、嫉妒……渐渐如火潮汹涌,狂乱地地扼得她喘不过气来,终于崩溃决堤。
霎时间,心乱如麻,泪水潜潜而下,不顾一切地拽住他地手臂,颤声哭道,“姬郎!姬郎!你当真是这么想地么?在你心底里,真的只有冰夷么?”
众人大哗,她此言一出,自是承认无疑了。西王母目光冰冷,淡淡道:“黄帝陛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长留仙子怒笑道:“还和他说什么?这臭小子刺杀陛下便也罢了,这般攀花折柳,始乱终弃,我第一个饶他不得!”霓光流舞,“似水流年尺”在指间急速飞转,随时便欲脱手飞出。
石夷、槐鬼、离仑等人也义愤填膺,纷纷上前将土族众人围住。神兵出鞘,气浪滚滚,局势急转而下,这陵墓地宫俨然成了一触即发地修罗场
姬远玄瞥见白帝嘴角冷笑,眼神中带着几丝狡黠得意,与从前那澹泊出尘的长者姿容迥乎两异,心中陡然一震,顿知中计,高声大笑道:“白帝陛下清风浩荡,怎会使这等造谣离间、诬人清白的卑劣伎俩?阁下究竟是谁?竟敢在西王母面前冒充白帝,装神弄鬼?”指尖气箭疾弹,朝他电射而去。
那“白帝”挥手将气箭震开,大咧咧地坐在棺盖上,翘起二郎腿,哈哈笑道:“对待你这等造谣离间、诬人清白的卑劣之徒,自然就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啧啧,想不到你长得形如肉球,居然还很风流倜傥。连本族的圣女都能一并勾搭了去,佩服佩服。寡人哪天需得好好向阁下讨教几招。”伸手施施然地在脸上一抹,赫然竟是少昊!
众人又是一阵愕然惊哗,短短片刻之间。白帝死而复生,接着又突然变成了这玩世不恭地酒肉太子,弄得他们云里雾中,都有些糊涂了。
拓拔野心中却恍然醒悟,知道为什么今夜始终不见少昊了。正觉滑稽,心中又是一沉,“白帝”既是少昊乔化,真身自然早已驾崩无疑!
姬远玄惊怒稍纵即逝,很快便恢复了镇定,高声道:“娘娘。少昊勾结帝鸿、蚩尤,弑帝篡位,已是铁证如山。罪不容赦。他的谗言你又岂能误信?不错,武罗仙子与我诚然两情相悦,有违圣女之道,但除此之外,绝无半点对不起天地良心之处……”
少昊哈哈笑道:“姬小贼呀姬小贼。到这等时候你还胡言乱语,当我姑姑真地老糊涂了么?她逗你玩儿哪!若不将你带到这里,借我父王地英灵吓上一吓。又怎能唬得你姘妇自乱阵脚,供出真话?”
武罗仙子双颊飞红,惊愕羞怒,一时间,什么礼仪客套全都顾不得了,蓦地转身朝西王母戟指喝道:“白水香!原来是你这贱人设下圈套,栽赃陷害!”她贵为圣女,被他们戏弄,当众出此大丑。心中恨怒无以形容,长袖卷扫,豹神刺光焰炸吐,凌空回旋,朝西王母当头怒射。
西王母脸上泛起浅浅的晕红,蓝眸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跳跃燃烧,冷冷道:“没有照妖镜,又怎能让你们这些妖魔显形?你身为圣女,非但不侍奉天神,为民讨贼,反倒失贞渎职,为虎作伥,就算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说话间,手指捏诀变幻,青光爆闪,“叮叮”连撞,驭使“天之厉”将那豹神刺接连震飞。
少昊从石棺上一跃而下,嘿然道:“此处是我父王英灵长眠之地,你们这些妖鬼祸乱大荒,罪恶滔天,今日能葬身在这万绝谷,也算是尔等的造化了!”双手在青铜虎兽上一拍,“哐”地一声,那九重兽头铜门齐齐落下,登时将众人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墓殿之中。
众人心中俱是一震,这陵宫深达千丈,通体为玄冰混金铁铸造,闸门既锁,莫说上方地五族群雄听不得半点声响,就算土族将士与鬼国尸兵察觉赶来救助,也断无冲入的可能。
敢情西王母引他们到这儿,不独是为了演出这场白帝复活的好戏,更是为了一举擒拿姬远玄,避免各族混战,将损失减至最小。
事已至此,姬远玄知道辩解已无用处,当下嘴唇翕动,传音指挥。应龙等人纷纷伏身急冲,朝纤纤、少昊包抄扑去。料定这两人修为最弱,只要能扣为人质,自可稳占上风,重出生天。
身形方动,石棺旁的八名守陵卫士便已穿梭冲来。当先那男子护在纤纤身前,右臂卷起一道滚滚青光,如水浪怒旋,“轰!”“轰!”撞得金光交错刀摇曳变向。
应龙双臂酥震,朝后急退数步,失声道:“断浪刀!”
纤纤又惊又喜,大叫道:“爹!”猛地扑入他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泪水瞬间迷蒙了视线。摇曳的火光照在那人地脸上,白发如雪,清俊依旧,笑容却多了几分温暖,果然是许久未见的科汗淮。
话音未落,又听另一个白衣卫士哈哈笑道:“纤纤妹子,别来无恙?”苗刀碧光怒扫,声势如雷霆狂吼,将旁侧冲来的两名土族侍卫震得连人带刀翻身飞跌,瘫如肉泥。
纤纤大喜,和拓拔野齐声叫道:“鱿鱼!”
那白衣卫士将脸上面具一把扯去,刀疤斜布,英姿挺拔,笑道:“他***紫菜鱼皮,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耻奸贼,却又不能出声,真是憋死我啦。”
呼喝声中,另外那六名镇墓卫士也纷纷揭开面具,露出真身,赫然正是晏紫苏、龙神、英招等人。
应龙等人大凛,纷纷朝后退去。原本双方势力相当,还可拼死一搏,但眼下平添了蚩尤、科汗滩等绝顶高手,对比立转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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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先前科汗淮与蚩尤、晏紫苏、少昊等人会合后。悄悄拜会西王母,将姬远玄地帝鸿真面、陷害拓拔的种种因果,乃至与乌丝兰玛、冰夷之间的隐秘关系,全都一一道来,恳请王母立时阻止婚礼。当众拆穿帝鸿阴谋。
西王母当即定下“借尸还魂”之计,让晏紫苏将众人乔化易容,藏在白帝陵墓之中,自己则不动声色,依旧与姬远玄虚与委蛇。只等祭天神礼上,拓拔野现身解救缚南仙,再以白帝复活、辨别凶手为由,将姬远玄等人诱入陵墓,激他现出真面,一网打尽。
而此计划奏效与否地关键,便在于“复活”的“白帝”。
普天之下。没人比少昊更了解其父。他自小每夜随父修行,真气路数颇为相近,对于如何御使“大九流光剑”亦颇有心得。再加上晏紫苏的通神妙手,更是惟妙惟肖,以姬远玄、应龙等人的超卓念力,竟也未能察觉丝毫不妥,终于方寸大乱。中了他栽赃离间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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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众人毕集,拓拔野心底登时猜着了来龙去脉,悬挂着地些许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几年来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振奋畅快,拊掌大笑道:“晏国主易容之术通天彻地,西王母诱敌之计惊神泣鬼,天作之合,妙极妙极!”
少昊拨浪鼓似地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若没有科大侠搜肠刮肚的三寸不烂之舌,没有本太子催肝丧胆的连珠妙语,又岂能说动我姑姑,照出她这狼心狗肺地女婿原形?”
心下得意。故态复萌,说到“科大侠搜肠刮肚的三寸不烂之舌”时,又忍不住胡乱用词,加重语气,听来甚是轻浮暧昧。
众人暗觉滑稽,却不敢明笑。
西王母脸上晕红,淡蓝色的妙目中闪过一丝愠色,蹙眉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乃十年之功。太子殿下,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你囚禁在数万里之外的东海归墟?若真将你认作弑父逆贼,你此刻还剩什么嘴皮子说习连珠妙语’?你吃了这些苦头,还是不知如何为人帝君么?”
拓拔野一凛,方知她早在今夜之前,便已看穿姬远玄的险恶居心,将少昊流囚东海,竟是为了让他远离风暴眼,保全性命。她决断之明快,计谋之深远,果然远非常人可比,难怪当年烛老妖将她视若第一劲敌。
少昊吐了吐舌头,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却依旧嬉皮笑脸,道:“姑姑神机妙算,胜我百倍。这半年多没我在一旁捣乱,耳根想必清净了不少,难怪心明如镜,算无遗策,小侄驷马难追,六体投地。”
众人被帝鸿等妖魔算计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得以剥其假面,转守为攻,都倍觉痛快喜悦,彼此吵嚷说笑,俨然已将姬远玄等人看作瓮中之鳖,胜券在握。
姬远玄却似毫不介怀,仍旧微笑着负手长立,气定神闲,等到喧哗声渐渐转小,这才朗声道:“当今天下,火、木元气大伤,民生凋敝;龙族荒外野民,难成气候;水族君臣离心,内乱在即;苗族、蛇族更不过是无根之木,流水浮萍。唯一能与昆仑一争短长者,惟有我中州黄土。金、土若是联姻结盟,千秋太平盛世,指日可期。王母娘娘成为女娲之后的大荒女帝,也绝非痴人说梦。只可惜……”
纤纤冷笑截口道:“只可惜什么?可惜没被你这狼子野心地妖魔利用、暗算,步陛下后尘么?”
姬远玄也不生气,微笑道:“敢问公主有什么证据证明寡人刺杀白帝?就凭少昊太子方才的凭空诬陷之辞么?难道只因武罗圣女承认倾慕于我,寡人便摇身成了帝鸿妖魔?倘若如此,神农大帝岂不早成了大荒罪人?你的拓拔大哥岂不更当千刀万剐?各位如此构陷于我,不知又当如何向墓外地天下英雄解释?”
拓拔野微微一凛。他这话虽在耍赖,却也难以辩驳。方才武罗仙子的失态,至多只能表明她情系本族帝尊,嫉妒冰夷。却无法证明姬远玄便是帝鸿,更不能证明他与广成子等人合力刺杀了白帝。即便现在可将其诛杀,出了这陵墓,又当如何叫真相大白于天下,四海信服?
少昊心下亦有些懊悔,只怪自己得意忘形,鱼儿刚咬钩便迫不及待地拉起钓杠,嘿然笑道:“姬小贼,你弥要死鸭子嘴硬那也由得你,等我们将你地魂魄封在炼神鼎里。再拿金光镜照上一番,是非曲直,大家自可瞧得清清楚楚。”
姬远玄哈哈大笑道:“常莫立危墙下。勿倚险峰边。大风凭借力,送我上云天’。原以为娘娘睿智绝顶,知道谁当为敌,谁当为友。想不到竟一叶蔽目,连这么浅显的道理不明白。娘娘。你偏信这酒囊饭袋的谗言,和拓拔帝鸿、蚩尤苗贼勾结,陷害驸马。传将出去,也不怕成为众矢之地么?”
蚩尤听得不耐,喝道:“哪来这么多废话?要战要降,快点言语!”提刀大步上前,周身素光怒放,如那苗刀一般凌厉逼人,被其气势所压,应龙等人心中俱是一寒,微生怯意。
姬远玄却无半点惧色。兀自摇头叹息道:“白帝化羽之后,昆仑就象是随时都要崩倾地雪山,摇摇欲坠,人人自危。这半年间,金族中暗地里与我示好,言称支持寡人迎娶西陵、兼任白帝的权贵长老直如黄河沙数。娘娘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与这些敌党勾结,却不知族人作何感想?难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通敌寇,陷友邦么?”
众人见他败局已定,气焰竟犹如此嚣狂,每句话都象在居高临下劝降一般,无不恼恨好笑,纷纷呵斥嘲骂。
姬远玄置若罔闻,从怀中取出一卷祟皮,朗声道:“投桃报李,饮水思源,寡人既得如此知遇,岂能不铭记在心?与我交结示好地每位长老、权贵的姓名、信礼,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在了这卷轴之中,以便他日回报。娘娘如若不信,只管取去仔细查看,好生思量。”
西王母淡淡道:“这等浅薄的离间之计早八百年前便叫人用烂了,难不成那紫玄文命一死,黄帝陛下连出主意的人也找不到了么?”
姬远玄眉毛一扬,微笑道:“娘娘既然不信,那寡人便随口念上几个名字好了。排在第一的,便是黑木铜黑长老,送的信礼是当年白帝亲赐的紫玉螭龙环一对。排在第二的是龙首城主廖威知,送地信礼就更重一些了,是太古神兽斑斓青兕地长角一只。排在第三的……嗯,排在第三地可就有些意思了,是夫妻两人同排并列……”
话音未落,槐鬼、离仑突然飞身交错,符彩神带如霓霞飞舞,将纤纤紧紧缠缚,叫道:“娘娘请恕罪!”快如鬼魅地朝后飞退。
如意双仙原本便站在最后保护纤纤,与她相隔不过数尺。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正自凝神聆听,又对他们殊无防备,凛然惊觉时,两人已扣着纤纤冲到了八丈开外。
长留仙子大怒,喝道:“原来你们才是吃里爬外的叛贼!”她听到“夫妻两人同排并列”时,吓了一跳,只道姬远玄妄图陷害石夷,不想却是这两个近年来素得西王母信赖的仙真。
拓拔野等人惊火交加,投鼠忌器,一时也无良策,西王母冷冷道:“现在放下公主,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槐鬼、离仑脸色煞白,一边绕行退到应龙旁侧,一边摇头惨笑道:“娘娘,我们一步踏错,步步受制,现在已然回头不得了。”
姬远玄昂首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是黄帝正妃,母仪天下,寡人又怎舍得伤她分毫?请她过来,正是要保她周全。”
蚩尤勃然大怒,喝道:“他***紫菜鱼皮,枉你为一族之帝,除了要挟弱女子,便没其他胆量了么?来来来,有种和你蚩尤爷爷独斗八百合……”
话音未落,姬远玄突然脸色一沉,凌空一掌劈来。蚩尤挥刀挡扫,却象是全无半点力气,“嘭!”苗刀脱手,当胸登时被那无形气浪撞中,身子剧晃,鲜血狂喷,朝后趔趄摔倒。
众人大吃一惊,晏紫苏失声道:“鱿鱼!”刚踏出两步,双膝突觉酸软无力,“啊”地一声,竟自软绵绵地跪坐在地。
拓拔野大凛,急忙飞掠上前,将两人扶住。念力探扫,两人体内并无其他异样,只是肌肤冰凉,经络中的真气仿佛寒河封冻,流速突然变得极之缓慢。
正觉不妙,身后众人低呼迭起,回头望去,西王母、科汗淮、敖语真、石夷、长留仙子等人竟也接连跌坐在地,霎时间脸色雪白,牙关格格乱撞,肌肤上宛如蒙了一层淡素色地冰霜。
就连那金族四巫亦不能幸免。惟有红缨、碧萼那两个丫头安然无恙,举着火炬,站在一旁左顾右看,满脸惊惶害怕。
还不等细想,一股寒气突然从丹田直涌而上,周身瞬时僵硬发青,如冰雪凝结,拓拔野心中陡沉,喝道:“姬远玄,你下的什么蛊毒!”待要运气,天旋地转,蓦地坐倒在地,籁籁颤抖,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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