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篇,第十四篇

“以澜沧为界,勒住你的战马!如果你不想她成为月神的祭品的话——否则,月沉宫倾之时,便是剑折人亡之日!”只听得到话语,然而,努力地看着四周,他却无法看到任何清晰的东西。一切,仿佛是虚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层袅袅升起的水雾——他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是无数穿着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着机械的膜拜状,奇怪的诵唱之声如波涛般传入耳膜——声音带着奇异的音韵和唱腔,如潮水一样慢慢漫进人的耳膜,从耳至脑、至心……让他渐渐有昏昏沉沉的感觉,一时间,似乎时间都已经静止——他无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时辰到了,祭典开始!”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宣布。忽然间——四周变成了血红!火!是四处燃烧的火!他看不到她——然而却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没了!她在火里……她在火里!“阿靖!阿靖!”冷定如他,终于也忍不住脱口惊呼出来,拨开迷雾,四处寻觅着,对着那虚空中的声音厉声喊,“——住手!放她出来,放她出来!——我答应你们!”“迟了……已经迟了……”“焚烧一切的红莲火焰一旦燃起,将烧尽三界里的所有罪孽……”“住口!让她出来!”慌乱之下,他想斩开重重的迷雾,却发现那却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然而,他知道她在火里……在烈焰的焚烧里!“放她出来!快让她出来!”他开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处冲去——然而,眼前的火焰变成了一张张人脸,跳动的,恍惚的,扭曲的,对着他笑。他手中的夕影凌厉如风,划开重重烈火迷障,将那些幻象一斩为二。一刀,又一刀……他的手控制不住的继续划落,然而刹那间他的脸色却苍白——那一张脸……那一张脸是……是母亲!是二十年未见的母亲,依旧保持着沉湖之时的美丽绰约,对着儿子伸出手来,微笑。震惊。然而他已经停不住杀戮的手,夕影刀划过去,将那个迷障划破——然而突然间,那个被截断的幻象却真的流出了鲜血!那血,溅在他脸上,蒙住了他的眼睛。所有的东西看出去都是一片血红……漫天漫地的血红。母亲的脸忽然变了,在血泊中倒下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个女子——时间仿佛忽然间停住,连天地都仿佛空寂无一物,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刀上滴下来的血,一滴,又一滴,美艳不可方物。迟了……都迟了!阿靖!阿靖!——隔了很久,似乎用尽了所有力量,他才喊出她的名字——只是短短两个字,却已用尽了他毕生的眷恋。晚了……只是晚了。霍然惊醒,冷汗湿透了重衣,肺腑里似乎有刀剑绞着,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别吵了!”外室,碧落剑眉一轩,忍无可忍对着蓝衫少女叱道,“你不见这里有多少事要忙?——烨火不会有事的!她一个小丫头,拜月教能把她怎么样?”听雪楼陈兵月宫门外,却忽然收兵撤走,楼中士气陡然低落——楼主对此不做任何解释——靖姑娘的血薇剑出现在拜月教人的手里——张真人和明镜大师自从那次和迦若交手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青龙宫门外,那个鬼魅般的白衣祭司出手如此可怕,击退了他们联手进攻,好一些听雪楼子弟受伤后被俘,红尘为他挡了一招、至今垂危……二楼主南楚坐镇洛阳总楼,不能遥顾南疆;靖姑娘落入敌手,红尘护法危在旦夕——如今,碧落陡然觉得沉沉重担就直压到了肩头,让向来洒脱对万事都不上心的他、也不禁心烦。偏偏,张真人的弟子又为了区区小事来喧哗。“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有事啊?我师妹被拜月教抓走了!你们难道不去救她回来?”弱水也急得发火,毫不畏惧这位听雪楼的第一护法,“我要去见萧楼主!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是听雪楼的人你们就不管死活了?——怎么说,师傅和我们是萧楼主请来的!你们……”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碧落用眼神阻止——有剧烈的咳嗽声从内室里传出。“楼主?楼主?”侧耳细听,听雪楼的大护法忽然间有些不安,站了起来想进入内室,却在门外迟疑着顿住了脚步——没有楼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擅入!发病的时候,萧楼主绝对禁止别人靠近他身侧三丈——除了那个绯衣女子。然而,此刻靖姑娘却无法再照顾着这个病人。极力压制着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苦痛悒郁,听得站在门外的碧落蹙眉低头,长长叹息了一声,眼里都是复杂的钦佩和担忧,转头看着蓝衫少女:“别再让楼主操劳心力了——被压作人质的是靖姑娘,烨火不会如何的。”弱水怔了怔,也不做声了,然而依然为师妹的处境忧心如焚。“咳咳……”忽然,沉默之中,内室的门开了,外面的阳光照入门扉后的人脸上,苍白如纸,咀唇却是反常的红润,仿佛刚刚吐了一口血。“楼主。”没料到楼主会忽然开门出来,碧落连忙低头,单膝跪地。“咳咳……起、起来。”萧忆情扶着门扉,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吩咐,“替我…替我去叫墨大夫……快。”一语未毕,他再度咳得微微弯下腰去,虽然用手捂着嘴,可黑色的血还是淅淅沥沥从指间渗出,衬得听雪楼主的脸色更加苍白的可怕。“是。”碧落不敢多耽搁,看了旁边的弱水一眼,连忙退下。蓝衣少女看着听雪楼主,眼神止不住的忧心,终究是口无遮拦,弱水脱口惊呼出来:“萧楼主!你、你……你可要好好养病。你活不长了。”“呵……”低着头,等那一阵咳嗽平息,萧忆情听到了弱水的惊呼,却低低笑了一笑,不以为意的摇头,“不妨事。每次…每次都这样的,习惯了就好。”“可你的元神…你的元神都在溃散!”修习过道家的养生术,在楼主咳嗽的时候看出他魂魄几乎散出躯体的景象,弱水眼睛里忧心忡忡,“楼主你还不养病!你的寿数、你的寿数真的不多了!”听到术法中人的预言,听雪楼主眼神闪了一下,却依旧微微摇头,笑:“如若我都去养病了,你的师妹怎么办?”“楼主!”明白萧忆情方才听到了自己的嚷嚷,弱水蓦然叫了起来,“你要救烨火!求你了,你一定要把烨火从月宫救出来!”“咳咳……放、放心。”只是平息了片刻,剧烈的咳嗽再度让他的声音断续,萧忆情勉力点头,眼神却是冷定的,“张、张真人是我…是我请来的,咳咳,听雪楼断无、断无不顾你们的道理……”那个瞬间,这个眼前病弱的人仿佛有说不出的力量,让弱水陡然间呼吸停顿了一下。“会、会‘鹤冲天’之术么?”咳嗽着,听雪楼主顿了一下,问。弱水怔了怔,不料听雪楼的主人居然也知道术法家的旁门,下意识的点头——这本是飞纵传讯之术,修为如她也是能操纵纸鹤的。萧忆情咳嗽方停,略微颔首,想了想,从窗上撕下一片窗纸,用流着血的指尖在上面写下几个字,交给弱水:“把这个传给孤光,他当为我一力维护烨火,你可放心。”“孤光?”弱水一愣,想起了朱雀宫门前那个青衣术士,不知为何心里一跳——对了,那是听雪楼这边的人吧?她低下头看去,只见那一张白纸上凌乱的写了几个字:保护烨火。萧。纸上的血迹未干,淋漓可怖。“楼主。”感激的,蓝衣少女抬头看着听雪楼主,想说一些感激的话,然而萧忆情已经微微摆手,转入内室阖上了门。纸鹤迅速在弱水手中折成,吹了一口气,扑簌簌振翅飞去。凭窗断断续续的咳嗽着,苍白清俊的脸上有沉重的负累,眉间忽然有些自嘲的笑意:今日…自己居然说了这样意气为重的话?呵,如果换了往日,哪里会为一个丫头动用孤光那样的重兵……只是,听到弱水的话,念及同样是有重要的人沦为人质,才蓦然间心软了吧?萧忆情看着纸鹤飞上碧空,咳嗽得弯下腰去。伸手入怀,想去拿一瓶药,然而手有些颤抖,一个不稳,瓶子落地碎裂,药丸散落满地。他的手扶住窗棂,想起以往这时候在身边的那人,陡然心中一痛,捂住嘴弯下腰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一大口鲜血冲口而出。“楼主!楼主!”门外墨大夫来不及禀告,急忙箭步冲入,近身之时忽然惊觉,不敢再走入萧忆情身侧一丈,站在一边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脸色惊惧。“不妨事,不妨事……咳咳。”身为病人,却安慰起大夫来,萧忆情微笑着直起身,然而眼前微微有些模糊,连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次发病异于往日,然而听雪楼主的脸色却依然冷定,扶着墙坐入软榻,对着发怔的墨大夫招手,示意对方可以靠近,“给我一丸‘凝神丹’。”墨大夫陡然惊住,下意识的脱口:“不行!”听到手下人居然敢直接反驳自己的命令,听雪楼主眼神蓦然冷凝如针。“凝神丹是靠损耗元神来暂保气脉——楼主血气衰竭如此,哪里当得起!”墨大夫毫无畏惧,根本不当对方是君临武林的听雪楼主,只是教训病人般斥责,“楼主目前必须立刻调息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哪里能活的下去!”“调息静养?”萧忆情眼神一变,冷冷一笑,清秀的眉间杀气聚集,“阿靖在他们手里,让我怎么调息静养!今晚我要去见迦若!你不给我药是不是?——碧落!”不再和固执的医生浪费时间,听雪楼主击掌,唤入待命于外的大护法,随手一指墨大夫,吩咐:“制住他,从他身上拿凝神丹给我。”声音未落,碧落的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楼主!——楼主!”毫无武功的大夫被制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将拿到手的丹药合着残茶一饮而尽,却仿佛是自己喝下了鸩酒,墨大夫的脸色苍白而激动,忽然间暴怒起来,“他娘的!你以为二十年来是你一个人在受苦么?受老楼主所托、这么多年我穷尽了心力,他娘的!早知道你自己不想活老子早就不管你了!……老子不管了!你去死吧!”“我不是去死的……”喝下药,闭目运气调息,将药力化开,听得大夫这样肆无忌惮的骂,听雪楼主眉间反而泛起淡淡的孤狠,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墨大夫,“我不会不求生先求死——可我必须死守住我在意的东西——我不想重蹈父亲当年的覆辙。”那样冷醒而沉郁的一眼扫过来,犹如冰雪,冷入骨髓,连骂得滔滔不绝的墨大夫都怔了怔,顿住了口。老楼主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忽然间,看着萧忆情长大的墨大夫眼里翻涌出了深重的感慨和悲凉,长长叹息,说不出话来。凝神丹显然发挥出了效力,萧忆情脸色迅速好转,苍白的颊上都泛起了奇异的血色,衬得他眼神亮如秋水。听雪楼主站了起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他打开了门,看着天空,陡然喃喃说了一句:“又要下雨了么?……变得那么快。晚上要不要带伞去呢?”碧落眉峰一敛,脱口问:“楼主,晚上你真的要单身赴约、去灵鹫山顶见迦若?”“哪能不去呢?”萧忆情低眉淡淡一笑,摇头,“事情已经逼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想和迦若好好再谈最后一次——不然阿靖或许真的会死。”顿了顿,病弱的人扶着门扉看向转瞬间已经阴云密布的天空,静静吩咐了最后一句:“碧落,替我看顾好这里的弟子,还有红尘。……明日日中我必定回来。”然而,终归还是顿了顿,听雪楼主加了一句话,眉目沉郁:“如若靖姑娘返回而我却未归,此后听雪楼上下须听她一人之令;如果…如果我和靖姑娘都未回——那么,在带人马返回洛阳之前,这边就由你全权定夺吧。”※※※雨是忽然间下起来的——虽然阴云已经在灵鹫山上空积聚了许久,隐隐有惊雷下击,然而孤光心里却知道、真的要下雨只怕要到天黑才是时候。可是,陡然间,雨就提前汹涌而下,白茫茫的氤氲在天地间。“是迦若。”看着窗外的雨气,青衣术士喃喃自语了一句,明白这是祭司召唤来的风云,眸中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羡慕,抑或嫉妒?然而孤光只是负手看着窗外,忽然间眼神一亮,伸手出窗外,一招,半空中有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一掠而入,停在他手心。仔细看了一下身边是否有弟子跟从,拜月教的左护法摊开手心来,看见了里面一只小小的纸鹤——那片纸并不大,可纸鹤却折叠的很精致,依稀还有香气。在接触到那个纸鹤时,青衣术士蓦然一怔,凭着幻力遥感,眼前闪过一个蓝衣少女的影子——哦,该是她…该是她折的纸鹤吧?“保护烨火。萧。”只有短短五个字,却是用黯淡的血色写上去的。因为在雨中飞来,字迹已经洇了开来,雪白的纸上化开了淡淡的血色。孤光微微一怔,有些不相信的看着上面听雪楼主的手书——看样子萧忆情又是病的不轻。何况,今天晚上他还要来灵鹫山上赴迦若的约——可这当儿上、居然会托这样一件小事给他?舒靖容之事还没有解决,如今迦若将她看守的更加紧了,不知道如何才能寻得机会——想到这里,青衣术士眉间有烦乱的意味:该死的,机会倒罢了,最怕的是即使有了机会,那个奇怪的女子自己却不肯逃走。怎么…怎么会昨日她不逃下山,反而自投罗网的去了神庙呢?这个舒靖容……这个号称血魔之女、和萧忆情齐名于中原武林的女子,她心里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想法,才会放弃脱身的契机,反而直冲到白衣祭司面前?孤光皱眉想着,手指无意识的摆弄着那只纸鹤——烨火……烨火,大约是那些被迦若祭司扣押截留下来的听雪楼人马中的一员吧?对了,似乎也是龙虎山张真人门下的弟子——是弱水的师妹。青衣术士想起来了,忽然展眉笑了一下,摇摇头:算了,既然是那个丫头的师妹,就照顾一下也好……风声雨气中,灵鹫山上一片淡淡的青白色,空幻如梦,连那些红莲都不见了,躲入水中。眼前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陡然间仿佛给了他某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天地,已经到了末路。忽然间,孤光手指迅速一搓,手指间燃起淡淡的火光,那只纸鹤瞬间化为灰烬。——有一袭白衣,从祭坛上飘然而下。迦若。白衣祭司一个人从神殿出来,在雨中沿着湖边独自行来,发丝白袍在雨中飞扬,恍然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孑孑而行。披发长歌览大荒。孤光站在自己的精舍窗前,看着迦若沿着湖边从远处走来——大祭司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走得很慢,低头看着脚边的湖水,那一注碧水在雨云中神光离合。孤光怔了一下:沿湖的那条道路,除了教主和祭司不允许任何人走——哪怕是左右护法都不许靠近。其实,那个开满红莲的小湖,不过是处理对月神不敬的人尸体的地方吧?像山阴里、墓葬多了就积聚了阴气一样,只要有镇得住它的东西——比如神庙在,又怕什么呢?难道会有复生的白骨?为何…为何祭司每次看着湖水的神色,都是敬畏而深思的?青衣术士有些不解的,看着迦若俯下身去,仿佛要从水中掬起什么,手指迅速探入水面,然后瞬忽抬起——嗤啦啦一声轻响,从风里传来,孤光瞠目结舌的看着、看着有什么莫名可怕的东西从湖水下轰然跃起,追逐着祭司的手指噬咬!雨密密的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无形怪物咬住了迦若的手指,然而祭司并指点出,仿佛风里有痛苦的嘶喊,那些追逐噬咬的恶灵陡然化为一阵白烟散去。孤光怔怔看着这奇异的一幕,那些恶灵虽然灰飞烟灭,但是那种阴邪之极的灵力依然在空气中激荡,令他暗自心惊——那是、那是什么样惊人的力量埋藏在圣湖底?!※※※雨中,白衣祭司在湖边独子站了片刻,凝望着烟波四起的湖面,仿佛想着什么重大的事情。终于,迦若再度俯下身去,从怀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瓶,在湖上舀了小半瓶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拧紧,贴上封印。然后,仿佛知道孤光在远处看着自己,迦若回过头,对着精舍窗边的青衣术士微微颔首。孤光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只好迎上祭司的视线,同样颔首致意。不见迦若如何举步,只是一瞬,那一袭白衣已经沿着湖边近了数丈,云层阴郁,如铁般的压着灵鹫山,沉沉欲坠。然而苍茫天地之间,一袭白衣飘摇,空灵的如非实形。青衣术士的眼里,蓦然闪过难以掩饰的敬慕和震惊——那是怎样的无上灵力。“孤光。”出乎意料,迦若却是直接走向他的窗前,雨丝依然密密而下,大如青钱。然而祭司衣襟上没有一点湿意,迦若似乎是心里有了什么决定,径自走到这个平日素来不大交往的同僚面前,顿了顿,忽然做了一个令人诧异的举动——“这个给你。”白衣祭司反手,从额环上取下镶嵌的宝石,托在手心里,送到左护法面前,“你拿着月魄——以后,这里,希望你能好好守着。”迦若的眼睛,看向苍茫一片的月宫,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色变幻。孤光怔住,看着苍白手心里那一粒殷红如血的宝石——凝聚了月华、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讷讷片刻,摇头笑了起来:“祭司大人,今夜之战未行,就这般不求生、先求死,可不是什么吉兆啊……”“呵。”迦若也笑了一下,将月魄握在手心,负手看天,眼神寂寥,“求死?那也要有死可求才好。”“你心底还有‘善’的存在,这很好……是上窥天道的奠基之处。”白衣祭司不再多说,只是回过头,看着孤光,将月魄扔在他青衣的衣襟上,“我知道你渴望拥有力量……你术法上的天赋也很高,只可惜机缘不够——这块月魄不正是你所需要的么?”孤光的手微微一震,不易觉察的垂下眼睛,掩饰住自己的内心——他自信祭司是无法看到自己内心的……然而,迦若对于他的想法、又知道得有多少?他知道自己想借助萧忆情的手、来吞噬他继承他的力量么?可是,为什么一贯交情淡漠的迦若、如今却要亲手将象征祭司身份的月魄交到他手上……他这算什么?死战前夕的最后嘱托?虽然,清辉死后,拜月教除了祭司以外,已经没有人比他拥有更强的力量——如若今晚迦若一去不回,那么拜月教的实际大权必然要落到他手中,可是……对于他而言,对于这些的热情,远远不如对于得到力量的意愿那么强烈。“我留下了手谕在神殿里,安排好了一切——总而言之,如果没有我在,拜月教的一切,就拜托你了。”青衣术士还没有出言说什么,等捡起那颗跌落在衣襟上的宝石,抬头看去,迦若身形已经远在数十丈之外。云沉沉压在灵鹫山上,天青地苍,风雨飘摇。空茫一片之中,只有那一袭白衣如风般远去。孤光的心里,陡然泛起说不出的复杂心绪,用力握紧月魄,心念转如电。※※※“禀大人,她不肯吃东西。”回到白石屋,刚一进去,就听到匍匐在地迎接的子弟中,有一个女弟子怯怯禀告。白衣祭司看了一眼连接几个托盘上毫无动过的饭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只是挥挥手,示意退下。弟子们不敢抬头看祭司一眼,膝行着倒退而出,阖上门。空旷的白石巨屋里,忽然安静的连风的声音都能听到——安静的似乎空无一人。然而,这个房间里确实是有两个人——除了白衣祭司,还有一个在神龛前垂首静默坐着的绯衣女子,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真有些后悔将所有都告诉了你……本来以为,听雪楼靖姑娘应该可以承受的。”迦若在那个沉默的女子面前俯下身来,叹息着,看着她无表情的脸,“但是,看来青岚的头颅对你来说,还是太大的刺激吧?”绯衣女子依然沉默,垂首定定看着臂弯中那张微笑的脸,眼神仿佛一直沉浸在遥远的地方,涣散恍惚,对于身外一切恍如不闻。墙壁上那个破碎的神龛空空荡荡,宛如一只陷入的黑色眼眶,空洞茫然地看着她。“当神已无能为力”——那一行字,已经支离破碎,上面暗红色也已经消退。这句话,该是当日青岚用尽了自己的力量,却无法保护师弟和她离开南疆——神的眷顾已经无法再指望,所以,他才选择了和魔交换契约吧?如果神已无能为力……那么,便是魔渡众生。怔怔看着那个神龛,刚撬开神龛时那血污漫溢的幻象也不复存在——然而,她却依然觉得自己坐在一滩无边无际的血污中,满目的只是血红、血红、血红……站在铺天盖地的鲜血里,一个孩子用有些忧郁飘忽的眼睛四顾,忽然间,对着宛在血中央的白衣少年伸出冰冷的小手,怯生生的唤他。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血!铺天盖地的血,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盖住了眼睛!白衣少年温和隐忍的笑容陡然消失,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满目的血红、血红……在满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张开手,向四方探着,想抓住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什么……什么都破灭了。眼前的婆娑世界,宛如被红莲烈焰焚尽,空寂如死,散如飞灰。青岚……青岚。青岚哥哥。她茫然四顾,低下头去——忽然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他的头颅安静地靠在她臂弯里,苍白的脸,漆黑的头发,平静从容。她忽然间失声惊叫出来,掩住了眼睛。“想不到你居然会变成这样……”看着绯衣女子呆滞溃散、乍惊乍喜的神色,迦若眼睛里闪过的是复杂的光,叹息。他的手指抬起,从房内案上拿起一柄白绫裹着的剑,抽出看了看,绯红色的光芒闪电一样照入他眼里,他忍不住再度叹息——连生死不离的血薇被拿走、都毫无知觉了么?“你听见我说话么?”虽然对方对于自己的存在视若不见,白衣祭司还是坚持着和对方说话,忽然间出手连点,解开了她被封住的经脉:“现在你都和废人没两样了……困住你还需要这些么?”俯身看着绯衣女子,迦若眼神里是冷厉的——然而仿佛冰川下的河流,暗底涌动的是说不出的悲悯痛楚。顿了顿,祭司铮的一声,将血薇剑抽出一半,看了看,然后归入剑鞘,对着木无反应的人说出了一句话——“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杀了萧忆情。”“你听见我说话了么?——冥儿,靖姑娘——无论怎么称呼都好。”“今夜,我要用血薇去和听雪楼主对决——你的血薇在我手上,你作为最重要的人质押在拜月教——作为牵制那个人中之龙的无形的线,让他根本不敢对我动手。”“高手过招,生死一线——即使力量本来在伯仲之间、我如今也有把握胜过他。”“听见我说话了么?——我,要用你的血薇,削断萧忆情的咽喉。”极慢极慢地,白衣祭司俯下身来,注视着阿靖,说了那几句话,看到她依然只是怔怔注视着那个死去的微笑的头颅,迦若微微蹙眉,冷冷的说了最后一句话——“至于你……就抱着这个终将会腐烂的人头,去怀念你的青岚吧。”※※※雨依然在下,然而天色已经昏暗了。长衣当风,发丝如缕,负手站在灵鹫山最高顶上看过去,上呼者苍,下俯者莽。天地之间,风雨如啸,仿佛万物皆空,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他在山巅想起了一个人的眉眼……可惜,人已不在身边。夜色如同墨一般泼洒下来,重峦层林尽染,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白绫裹着的剑,眉间陡然不知闪过什么样的表情——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山径上空空的足音。祭司抬起头来,看了看乌云密布的苍穹——虽然遮挡住了视线,然而俯仰天地间的他、依旧能看见天穹背后的星斗。“正好二更——萧楼主来得真准时。”微微笑着,收回仰望苍穹的视线,笑了一笑,临风回首,看着石径上拾级而上的白衣人,迦若蓦然闪电般回身,剑光如同匹练般划出。打着乌竹伞从山下独自上来的白衣公子一直在微微咳嗽,声音回响在空山,然而,那样病弱的人对着猝及不妨的袭击,反应依旧快得惊人——在剑光流出的刹那,他已经点足掠起,擦着剑尖向外飘出,身形飘忽诡异不可言表。“好!”迦若深色的眼里闪动针尖般的冷芒,手中剑却是接二连三刺出,剑尖上吞吐出奇异的淡蓝色光芒,萧忆情手腕一转,将伞横挡在前——嚓的一声轻响,二十四骨的乌竹伞片片碎裂。听雪楼主眼神也是冷肃的,手指一动探入袖内,然而看见从白绫包裹中破空而出的剑光,脸色却是一变。“你敢拔刀,她就死!”看到了对方的动作,白衣司忽然间冷笑起来,厉叱,手中的血薇剑凌厉不容情,招招夺命,“血薇在我手里——她在我手里!我设了禁忌之咒,夕影刀出鞘,她就会死!”两句话之间,萧忆情已经接连被逼得退开三丈,血薇剑连续三次划破他的衣衫,逼得他不停步的沿着石径后退。他的眼里已经凝聚了杀气——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够逼着听雪楼主这样连退十步!然而,再一次擦着剑锋退开时,看到眼前那把熟悉的剑,他的手反而松开了袖中的刀。血薇……血薇,在迦若手里。禁忌之咒?他不能拔刀……只能退,不能拔刀!“告诉你,昨日,是冥儿自己不肯下山回听雪楼去——”一轮快如疾风闪电的抢攻,手持血薇剑的祭司眼神冷漠讥诮,剑上萦绕着他召唤而来的恶灵,发出诡异如哭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蓝光,斩向眼前空手不住倒退的听雪楼主人,“她不肯……今天,我已解开她穴道让她自己走动——但是她知道我要来这儿杀你、却不肯来这里……”“嗤”,一声轻响,心神微微一乱,萧忆情行云流水一般的身形一滞,血薇剑终于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伤,血染红了白衣。剑上缠绕着的恶灵闻见血腥味,陡然激动,发出嘶喊,蓝光更盛。“对于冥儿来说,青岚更加重要——那是无可取代的……”控制着血薇,操纵着恶灵,迦若额环下的眼睛是冰冷的,手上丝毫不缓,疾刺萧忆情左颈,“你遇见她晚了七年……那已经太晚了。如果你在她十三岁的时候遇见她就好了……”“铮。”忽然间,一直只退不进的听雪楼主忽然出手,虽然没有拔刀,却蓦的出指弹向剑身。刺向颈中的血薇陡然震了一下,反弹开来。剑身上萦绕的怨灵被指风所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喊,有几缕已经飞散消弭。“放了她!”直退了十丈,萧忆情冷冷斥问,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让他微微咳嗽起来,“咳咳!你、你待如何才能放了她?!”说话之间,血薇剑又已经连接刺到,心烦意乱之下,恶灵们凌厉的反噬逼得他血气翻涌,然而,他的手在袖中握住了刀柄,却依旧没有拔出来——你敢拔刀,她就死!从来没有哪一句话,能对于听雪楼的主人形成那样大的压力和禁锢,手心渗出了微微的冷汗,然而,夕影刀就在手中,血薇剑招招逼人夺命,他却始终不能拔刀一寸。又是退出三丈,只退不还手之下,萧忆情已经连遇险境。“唰”的一声响,剑风擦着他的脸过去,在苍白的颊上划出一道血口,血流覆面。然而,手紧了紧,手心刀柄已经温热,他依然不曾拔刀。“她甚至不想回听雪楼——只是为了一个要腐烂的头颅而已!即便是那样,你还是不拔刀?”眼里微微透露出异样,看着左支右绌的对方,迦若忽然冷叱:“你真不拔刀?你不要命了?——要知道人命可没有什么能够交换的!”“咳咳……自然是。”凛冽的剑风中,勉强压下的病症突然猛烈发作,萧忆情脸色苍白,咳的说话都断续,足尖连点,避开剑芒,然而听雪楼主的话却是一字一句不容置疑,“所以……就算我决定在此送命,也不是为了交换什么!”血薇剑忽然一颤,流利凌厉的绯红色光芒顿了一下,迦若眼色忽然改变,划出雪亮光芒的剑陡然间凝固成静止,白衣祭司顿住了手,仿佛从未拔剑过。“说得好!我总算听到了一个理由。”迦若蓦然微笑起来,收剑,下垂指地,陡然间眼睛里带着敬意,对着眼前的听雪楼主微微一躬身,“不愧是听雪楼主……请原谅我方才的冒昧。”剧烈的咳嗽中,萧忆情也是微微弯下了腰去,然而,他眼里的惊诧还是流露了出来,反而更加用力的握紧了袖中的夕影刀:“咳咳……理由?什么理由?”“你们被称为人中龙凤的理由。”迦若额环下的眼里,陡然掠过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似是悲凉,又似欢欣,带着这种悲欣交集的神色,祭司莫名叹了一口气,抬手扶着额心上那已经空了的额环,“这也是…我给自己的理由。”顿了顿,仿佛忽然间杀气完全不见,拜月教大祭司收剑归鞘,忽然间长袖卷起,将血薇远远送向听雪楼主手边。萧忆情咳嗽方定,下意识伸手接住,“铮”的一声入手扣紧,他低头看着这把阿靖随身不离的佩剑,眉间神色忧心重重。“没有什么禁忌之咒——我信口说的。”迦若看见他眉间的忧色,温和地出言分解,“我怎么会对冥儿施用术法……她现在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所以来不了这里——萧楼主,老实说,今晚我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你死我活对决,相反,而是……”他顿了顿,仿佛思考了一下,终于凝重的一字一字道:“我要求你一件事。”※※※天已经黑了,一名弟子进入白石屋里,给祭司的房间点上烛火。房子里黑洞洞的,死寂无声——那个在这里关了好几天,一直失魂落魄的女子,只怕还呆呆的抱着人头在内室里枯坐着吧?连着两天没吃东西了……一个娇怯怯的女人家,怎么熬的住?弟子用火绒点燃蜡烛,执着烛台进入内室,想收拾晚饭时送进来的托盘——然而,看到桌上托盘里的食物居然被吃了大半,负责看守的弟子不由吃了一惊。他还没有抬头,忽然咽喉就被人卡住,窒息得眼前发黑,手一软,烛台当啷啷掉在地上。“怎么了?”听得动静,外间的同门惊问,涌入。那只手放开了他的喉咙,点了他麻穴,将他踢开。然后,那名弟子只听得腰间长剑仓啷一声,跃出剑鞘——昏暗的火光中,剑身反射出雪亮的光、投射在女子苍白憔悴的颊上。“都滚开!谁敢拦我谁就死!”绯衣女子看着外面抢入的拜月教子弟,眼里蓦然焕发出寒冷的杀意。※※※雨还在继续下,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漆黑的帘幕内。灵鹫山上,风雨如啸,仿佛黑黝黝的密林中有无数野鬼山魈跳跃着欢呼。然而,在石径上交谈了良久的两个人,衣襟上依然没有丝毫的湿意——仿佛有看不见的伞打开在他们头顶,那些密集的雨丝落到上方、就被阻住。萧忆情看着手中那个银色的小瓶,眼睛深不见底,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不错,那是圣湖的水——虽然只是一小瓶,然而一拔开瓶塞,就能感受到强烈的怨念和邪力。那么……一整片湖水,又该是会聚成了一种什么样可怕的力量。“这就是我所惧怕的东西……”看到听雪楼主沉吟,白衣祭司的视线投注在银瓶上,眼里神色是敬畏的,神色慎重,“你身上流着侍月神女的纯血,是月神的半子啊……别人未必明了,但是你该能洞察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么……这真的是你的决定?”沉吟着,萧忆情苍白的脸上淡定如常,然而眸底神色瞬息万变,想起祭司方才那样长的一番话,手指居然有些微的颤抖,“连你…都畏惧么?”“是。我的力量不够,所以才要求你助我一臂之力。”迦若脸色肃穆,回看着山腰中灯火点点的月宫,和那一片已经隐入夜色的湖水,眼神中有痛苦之意,“那里的力量太强了……几百年了,多少人啊——你的母亲,青岚……那些魂魄都被拘禁在湖底,永不能解脱,凝聚成的是什么力量?”听到“母亲”两个字,听雪楼主的手一震,顺着祭司的眼光看下去。许久,萧忆情的目光才停留在迦若脸上,忽然苦笑,摇头:“你要我怎么相信……这事情太诡异了。你究竟是谁?我得到的资料里、一直以为你是青岚……可是,真正的青岚居然十年前就死了!?——太不可思议。”迦若的手按在心口上,仿佛压住了什么翻涌而出的东西,脸上也有苦笑的表情:“那些邪术,能让这些不可思议的事现于世上——真是罪大恶极啊……那湖水不是湖水、而是几百年来流不尽的血!——总有一天,会脱出控制,让一切成为劫灰。”“那末,你是要我按你的计划、助你一臂之力?”听雪楼主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雪亮的光,看着眼前白衣临风的大祭司——这,居然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萧忆情的眼底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缓缓握紧了银瓶:“真是想不到……那就是你的要求?”“是,那是我第一次‘求’人。”迦若颔首,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眼里神色却是诚挚坚定的,“明河必不肯认同我的做法,所以我暂时困住了她——萧楼主,这天地之间,只有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了。”“阿靖在你手上——无论你这番话是真是假,我其实都无推辞的余地。”声音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醒,然而说到那个名字时,听雪楼主的声音依然出现了难以察觉的微变。“你看看山下的路上,你或许会相信一些。”迦若的眼睛本来是一直看着月宫的,此时忽然微微闭了闭,不知掩住了什么样的神色,然而说话的时候唇角却是带着奇异的笑意。萧忆情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月宫通往山顶的石径,忽然间手一震,银瓶失手跌落在地上。“她来了。”迦若的眼睛重新睁开,然而眼里的笑容却是悲欣交集,看着昏暗灯下那个急急拾级而来的绯衣女子,“她终于还是能放下青岚而为你拔剑的……那就好。”他回看听雪楼的主人,看见对方也在刹那间流露出不可掩饰的震惊欣喜。看着那一袭绯衣,萧忆情的手忽然颤的厉害,心肺都再度纠在一起,压抑的咳嗽起来,感觉肺里的血腥气一阵浓一阵淡的涌出。“人中龙凤……果然都没有让我失望。”迦若微笑着,微微弯下腰,似乎有些苦痛地按着心口,眼里的神色、即使是听雪楼主也是看不懂的,“那个死讯延迟了十年才传到她耳里……然而,因为有你在、终究还不会成为难以承受的噩耗。青岚如果知道了该很高兴吧?”顿了顿,仿佛生怕萧忆情再问下去,祭司看了看急速往山巅掠来的绯衣人影,忽然从听雪楼主手中拿过血薇剑,“铮”的一声插入山顶土中。“我们先走吧。”血薇剑在地上微微摇晃,幻出清影万千,方才刺伤萧忆情后的血沿着剑刃缓缓流下,渗入土中。看着山道上掠来的女子,迦若在雨里蓦的开口说了一句。听雪楼主怔了一下,然而看到依然无恙的阿靖,脸上的神色却是舒展开来——无论如何,至少有一点确定了,阿靖没有事——那便是目下最重要的一点了。既然迦若做到了承诺的,那末,如今他便要履行自己的诺言。在赶来的人走近之前,山巅上两袭白衣双双隐去,没入夜色,只余绯红色的剑在雨中微微摇曳。

雨里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散去的恶灵的邪气,风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然而,在空荡荡的灵鹫山顶上,却是漆黑一片、不见一个人影。已经……已经结束了么?那盏夺来的宫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忽然间黝黑中闪出一道绯色的光芒。急切的喘息着,气息平甫的绯衣女子举首四顾,此时一惊回首,便看到了石径边上斜插入土的佩剑,在风雨中微微摇曳,剑刃上殷红的血迹尚未被雨水冲净,一丝丝的红色顺着雪亮的剑脊流下、渗入泥土。血薇……血薇。那把被祭司带走的血薇!“今夜,我要用你的血薇,杀了萧忆情。”“啪”,手指忽然毫无力气,轻飘飘的宫灯都无法握住,飘然坠地,滚了滚,里面的烛火悄然熄灭——灵鹫山顶上,最后一丝火光也没了,天地间,忽然只剩下一片漆黑如死。风雨飘摇。大风似乎要吹得人站立不住,大雨如同鞭子一般抽在身上,让人因为剧痛而慢慢麻木,变得毫无知觉。晚了……已经晚了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先是青岚……接着,是他。是他。就是这把剑、就是血薇——她的血薇,杀了他?在他的手里杀了他?所有的人都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冥星照命,凡与其轨道交错者、必当陨落!”——十年前,白帝的判词恍然间重新响起在绯衣女子的耳畔,恍如重锤击碎心脏,痛得她弯下身子去,全身颤抖。半生浮萍、飘零孤苦,本来一直以为,只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存在于这个世间,不畏惧任何艰难困阻——然而,惊回首、却发觉原来是因为有了这些人的全力回护,才能让她血战前行至今。十年前,有人为了守住她、而不惜舍弃一切,从躯体到魂魄——那个少年一直是毫无保留、毫无条件的对那个孩子好的,绝对的、彻底的,不求任何回报。十年以后,还是有人为了她的安全,而践了一个必死的约会——那个人,从来是冷定地谋算一切、不让任何事超出自己控制之外的。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获得对等地回报;他对任何一个人好,都是有相应的条件。然而,虽然明知今夜赴约处尽下风、甚至没有多少生还的把握,他却还是来了。一样的绝望和痛苦,接踵而来,击中了她一贯冷漠从容的心,那样深入骨髓的绝望,居然和十年前和三日前一摸一样!十年。十年……这中间,她经历过多少,看过多少,自以为懂得过多少。然而,终归发现、自己还是不明白一些事的——是的。虽然已经不复有当年那样纯澈的、绝对的、毫不保留的感情,虽然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虽然已经习惯了冷定的去计算去权衡……然而,人的心里,还是始终会有一个地方相同不变。原来依然有人可以这样不顾生死的去守护着她,而自己依然可以感觉到如此深切的绝望和哀恸!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去爱了。千万不要。她伸手去拔起那把片刻不离的剑,然而,才触及剑柄、就仿佛有火烧着手指。绯衣女子的手蓦然握紧了佩剑,然而一下子没有握准,滑下剑柄直握在剑刃上,锋利的剑立时切入掌中。血疯了一样的流出来,沿着雪亮的剑脊急急流下,旋即被大雨冲走,混入原先的血痕里,一并渗入泥土。她忽然觉得没有力气,甚至无力拔出那把血薇,只是颓然跪倒。在大雨中低下头,将脸贴到冰凉的剑上,长久的沉默。“我当为你报仇。”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中,埋首剑下的女子,忽然吐出了一句话。※※※“护法、护法大人,不好了!那个听雪楼的女子、那个女子杀了好几个看守的弟子,往山顶方向逃了!”天色刚刚暗下来,外面的雨还是没有歇止的迹象。一个人在雨窗下,看着手心那一块殷红如血的月魄,青衣术士眉间神色却是有些复杂和游移的。然而,还不等他想通今日里大祭司这样交托一切的深意,却听得门外陡然传来弟子气喘吁吁的禀告声。孤光一惊,蓦的在灯下抬起头来,脱口低低反问了一句:“什么?她逃了?”“是的……弟子、弟子们都尽力了。但是……拦不住。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太狠了……杀伤了好多人,夺路逃去。”显然也受了伤,门外伏地禀告的弟子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找不到教主和祭司……所以来禀告左护法大人。”“什么?找不到教主?”孤光复吃了一惊,手指下意识的握紧了宝石,顿了顿,终于平静的回答门外的弟子,“你们先各自回去养伤,我就派人去追。”等得外面的脚步声都远去,在风雨的轩窗下,看着桌上明灭的灯火,孤光低头,有些莫名的蹙眉喃喃自语:“这是怎么回事——迦若托孤,教主失踪,那个女子居然忽地想起要逃走!……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故意踯躅了半天,将弟子们召集起来,先是派人去寻找教主,接着交代了好一些琐事。想得那人早该在山下百里之外,接近二更的时候青衣术士才站起来,带了十数个弟子出门去,往后山方向走去,去追那个出逃的绯衣女子。然而,刚刚走到后边玄武宫旁,孤光便蓦然愣住——黑夜里,雨丝细细密密洒下,在微弱的灯火里织出空朦一片。然而,在宫门口的一个空间里,那些雨丝却是奇迹般的消失了的——一眼望去,宛如缺了一角。一袭白衣的大祭司站在宫门口,对着他们这一群往后山赶来的弟子们缓缓伸出手来。是“止步”的手势——刹时,包括左护法在内的所有人不敢再上前半步,一齐俯身拜见。“孤光,你赶快回去,将所有弟子带出来,去山腰行馆。”然而,刚从山巅回到宫门口的迦若,一开口却是对着行礼的左护法说出了这样的命令,声音凝重冷郁,不容反驳,“三更之前,这个月宫里不许有一个人!——明日天亮后,不等教主有令,不许返回这里。”“……。祭司大人?”实在是诧异,孤光忍不住违反了一直以来拜月教任何人不得对教主和大祭司的命令置疑的惯例,出声,“可、可听雪楼目前……”“听雪楼目前大军压境,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所有人三更之前离开月宫!”不容左护法说完,迦若语气凌厉,打断下属的反问,眼神雪亮,看着匍匐在地的所有弟子,“这是我的命令——祭司的话、就是月神的意愿,谁敢不听么?”“是。”孤光暗自咬牙,手心紧握着那一块月魄,宝石的棱角硌痛他的手——要忍耐,要忍耐。在没有能力变得比眼前这个人更强之前,只有忍耐。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青衣术士膝行着后退出三丈,然后站起,带着弟子离开,准备去执行大祭司这个莫名其妙的指令,将月宫里所有弟子清空,迁移到山腰行馆。“对了。”刚准备退开,忽然耳边又听到白衣祭司的吩咐,顿了顿,“将白日里俘来的听雪楼人马,也一起带走,不要留在月宫。”“是。”孤光应承着,然而眼里陡然有喜光一掠而过。迦若祭司这个奇怪的命令,要几千弟子一夜之间大转移,无论怎样局面的一时纷乱都难免——此时要趁机放走烨火,该是大好时机了。※※※“多谢。”等到那些人退开,宫门外的树下有微弱的咳嗽声传来,断断续续,“你、你还顾惜着我们听雪楼的人……”雨丝纷飞,榕树细细的根须在风中飘扬,树下的白衣病弱青年抬起头来,对着宫门口的祭司一笑,眼里有寒焰般的光芒欲灭不灭。然而,萧忆情咳嗽的很厉害,显然方才山巅的一轮交手、已经让抱病赴约的听雪楼主重新触发了病势——用凝神丹的勉力保住的气脉有些重新衰弱起来,而元神更为溃散。“没什么,本来今夜是我有求于你的。”迦若淡淡道,“他们都被我遣开了,我们快去神殿方向吧,三更之后到天亮之前,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加紧。”萧忆情点头,然而剧烈的咳嗽让他一时间无法出声回答。迦若回身反顾,看着,眼里也有担忧的光——这个人的元神涣散的很厉害,都要脱离躯体了。只是不知道凭了什么样的力量,却始终有一息尚自不肯熄,在这个已经因为疾病而衰竭的不像样的身体里挣扎着、不肯离开。这种景象让大祭司都有些触目惊心,迦若迟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来。不知念动了什么样的咒语,祭司修长苍白的指尖上蓦的滴出鲜红的血来,一滴一滴渗入土壤。奇异的是、这血一入土,土地居然如同水一般微微沸腾起来!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着,要冒出地面来。迦若蹙眉,神色慎重,然而口唇翕动,继续念着,血越来越多的流出,滴入土壤。土地如同波浪一般奇异的波动着,终于,那一股力量似乎冲破了什么禁锢,地上陡然裂开一个口。“啪”。轻轻一声响,土中居然透出一阵奇异的青色光芒。白衣祭司轻轻喘了一口气,抬头对一边的萧忆情道:“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听雪楼主说过话,然而,这一次萧忆情只是看了迦若一眼,微微咳嗽,没有说话。他离开了树下走过去,在裂开口的土地边,伸出手去,苍白瘦弱的手因为咳嗽而有些颤抖。“用左手。”迦若看了他一眼,摇头,“你右袖中有夕影刀,神兵利器,那些泉下妖无法靠近你。”萧忆情手顿了一下,依然没有问祭司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换了一只手伸出去。忽然间,地底透出的青色光芒陡然大盛!光从地底下某处透出,瞬间强烈到能照亮彼此的脸——在光芒里,萧忆情只看见隐约有奇异形状的东西溢出,缠绕在他的左手上,轻轻一绕,一掠而回,缩入土中,光芒也立刻消失,平整的土地上似乎压根没有过什么裂痕。连听雪楼主都不由微微一惊,看着眼前幻象般的一幕,不知不觉咳嗽已经停止。“我叩破九冥之门,唤来泉下妖,替你拔出体内阴毒的病气。”迦若的手指垂下,指尖上的血却依旧不停地流着,“你觉得好些了么?”胸臆之间迫人的寒意和喉间的腥气都消散很多,萧忆情回首抚胸,轻轻吐了一口气,诧然点头:“好很多——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病恢复了一半,起码不像墨大夫说的那样恶劣。”“也只是暂时的。”迦若摇头,叹息,“你病根太深,缠绵入骨,这样也只能拔去几分,让你气脉不至于那么快涣散——但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看着对方不停流血的手指,听雪楼主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这似乎让你大耗灵力——我们不过不得已才暂时合作,你为何至于如此。”白衣祭司不再答话,转过身去,然而眉宇间却有复杂的神光闪动了一下,看着雨丝飘飞的黑夜,忽然间却是一笑,低头往神庙方向匆匆走去。“自然是为了冥儿。”这样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消散在雨里。

苍白秀气的手指,却仿佛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将那个天下只有月神纯血之子才能转动的天心月轮,一寸一寸的转动。月轮上有刻痕十二,然而,每转过一道刻痕,都似乎用了极大的心力。连听雪楼主那样的人,眼神里都流露出竭尽全力的孤狠和凝注。身上只有一半的血统,所以,要打开这个天心月轮,另一半的力量只能倚靠他本身的武学修为——将几乎是十二成的力量都凝聚在手指间,萧忆情苍白的手指几乎要扣入玉石的转轮上,强自压制着动用真力而引起的胸臆间不适,听雪楼主一分一分的转开了月轮。当月轮的刻痕转过第六宫的时候,极远极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然而这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却有说不出的寒意,让一直站在神殿门口远眺的白衣祭司猛然间全身剧烈一震!“开了。”迦若站在高高的祭坛上,看着湖面,忽然间低低说了一声。仿佛是回应他这一句话,铺天盖地的水声忽然间以想象不到的声势漫了过来!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祭坛上孤零零站着的白衣祭司湮没。——那是圣湖的水闸第一次被打开,湖水倾泻入地底的声音。那些禁锢死灵的湖水,几百年来第一次被排入地底。随之而起的,是那些欢呼着、尖啸着从几百年黑沉沉湖底牢笼里腾空而起的死灵们,挣离水面,在半空疯狂的舞动飞窜,恍如红莲烈火当空燃烧。圣湖的水在流动,剧烈的往地底奔涌,那些死灵浮出水面,先化为红莲,然后纷纷挣脱了水的禁锢,在空气中呼啸着来回,发出火一般的亮光。空气仿佛陡然凝结,有无形的力量弥漫着,连天上下落的雨丝都被逼得无法坠落!恶灵升腾而起,飞跃狂舞于漆黑的空中,氤氲如雾气,有一片一片苍白的灰烬,从天空中飘落。无根无本,无始无终。天茫茫然的压下来,黯淡如墨,冷沉如铁,仿佛世界的末路,洪荒的尽头。转轮转过第八宫后,萧忆情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胸臆间翻腾的血气终于无法压抑,冲出了咽喉。他咳得俯下身去,然而手指却依然死死的握住那个转轮——他咳出的血溅在月轮上,忽然间,天心月轮竟然微微亮了亮!月神之血浸润了它,这个拜月教最高圣物仿佛得到了什么祭奠,转动的艰涩缓和了不少。“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蓦然,站在门口看着黑沉沉夜幕的白衣祭司嘴里,吐出了这样的四句口诀——听雪楼主听得那样的诗,眼睛蓦然微微一凉:那是白帝门下的不传之秘——当年高梦非穷途末路下,听过他念起这首诗,然后长笑拔剑自刭。“我去了。”——看到纷纷逃逸的恶灵在夜空中狂欢跳跃,知道它们一时喧闹后便要四散逃入阳世,只怕从此再也无法控制,白衣祭司不再迟疑,对身后的听雪楼主出言。顿了顿,缓缓道:“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萧忆情的手一震,他答不出话来,只是咳嗽着,从月轮下直起身子看迦若。漫天的劫灰纷扬而落,迦若站在祭坛边上,手指间的血不停地流,却不曾回头看这边一眼,白袍如风一般飞扬而起。“咳咳……尽管放、放心。”萧忆情终于挣扎着,吐出了一句承诺。然而,即使是听雪楼主,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掠过了深切的悲悯和震撼——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月黯星陨,一天劫灰,相送两人衣冠皆似雪!“好,好!——”迦若点头,忽然看着天空,大笑,“有听雪楼主这句话,天下何事不可放心?生死均可相托,信君必不相负!”他忽然一扬手,手中本来提着的白袍前襟飞扬而起。再也不回头,白衣祭司从神殿高高的祭台上拾级而下,走入漫天的劫灰中,那是义无返顾的坚决的步伐。萧忆情不再看离去的祭司,他的手指再度用力,一分一分的、将那个天心月轮打开。身体里的血似乎要沸腾起来,冲出胸腔——他知道那是自己强自冒犯拜月教圣物、而让体内流着的并不纯粹的月神之血悖逆,引起了缠绵入骨的恶疾复发。然而,既然答应了迦若、就算是背天逆命,他也要拼着毕生所拥的力量,将这个转轮打开!已经转过了第十宫,地底水闸已经大开,站在祭台最高处的神殿里,他都能听到底下圣湖里汹涌的水声——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被排干的湖水!将那些沉睡的凶灵统统惊起,将那些几百年来的怨毒统统释放——迦若和他……究竟在做的是什么样可怕而有死无生的事情?然而,一诺如山重,生死俱为轻。何况是身为听雪楼主的他,和拜月教大祭司的击掌誓约。无论缘起是为了什么,这个约定,一定要尽他所有的力量来守住。更何况,在这个誓约里,有着让他心神震撼的东西。继承听雪楼、拓地万计,在中原武林驰骋睥睨的他一直有着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也知道那样的信念对于支撑着血战前行的人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所以,如今的他,才能那样深切的了解如今迦若以身相殉的深意。“迦若……”忍住胸臆间仿佛要割裂的痛苦,萧忆情缓缓将月轮转向最后一个刻度,陡然间,嘴里吐出一声深沉的叹息。※※※然而,此时空气中的声音忽然变了!那些欢呼着,尖叫着狂喜着的恶灵们,猛然间一齐爆发出奇异的狂啸——仿佛愤怒,又仿佛惊喜——仿佛惊雷下击,整个灵鹫山都能听到那些死灵们的欢呼。那是因为它们闻到了迦若手指间的血气,注意到了白衣祭司正在走离神殿。最后一步,是这样毫不犹豫地跨出的——明明知道一旦脱离开了月神殿的范围,得不到神力庇佑就会被满天纷飞的巨大阴灵吞噬,然而,迦若从最后一级台阶下迈下,依然从容而坚决——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远游。空气中有风猛烈的迎面吹来,那是恶灵们感觉到了祭司体内的灵气的吸引,疯狂般的汹涌扑来。那样骇人而巨大的力量,搅起了天地间的旋风。它们纷纷聚集,对着祭司冲过去,发出可怖的尖啸。几百年了……这些圣湖下的白骨们无法解脱,被历代祭司操纵着、奴役了数百年,它们心里的怨毒已经变得让世间所有万物都变色——第一次脱离控制,而且又见到了拜月教的大祭司,死灵们疯狂起来,扑上去噬咬。然而,面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怨灵,迦若的脚步反而陡然加快,往着圣湖中冲去!劫灰纷卷而来,漫天漫地。可怖的灰白色在瞬间湮没了白衣祭司的身影。余下的那些无法挤入核心的死灵,在半空盘旋,焦急的叫嚣着。而灰白色形成了一个凝聚的核,核心里那些死灵在欢呼,血色从劫灰里纷扬出来,弥漫在空气中。然而,那个凝聚的核一直在移动,往着圣湖方向奔去。那些得了甜头的死灵哪里肯放弃到口的美味,祭司的血和灵力刺激得它们发狂,争抢着围着迦若噬咬,紧紧跟着他的脚步。已经看不见祭司的身影,浓郁的灰白色包裹了他,然而,在他走过的地面上,血色如同鲜花洒落——那些无法凑上去咬一口的死灵们迅速聚集过来,在地上的血迹边盘绕,将那些血一一吸入,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在这样狂乱而震慑的局面中,萧忆情苍白着脸,眼神冷定的、将天心月轮转向最后一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外边怎么了?”陡然间,神殿深处有个声音隔着门叫起来了,惊惶而绝望,“迦若?是迦若么?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快让我出去,让我出去!”紫檀木的门后面,那个女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是拜月教主么?他在这世上的唯一血亲、他的表妹?——萧忆情咳嗽着,胸中翻涌的血气让他几乎无力握住那个沉重的轮盘,然而他眼里也微微有了闪亮的光芒。“你在干什么?迦若,迦若!回答我……你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女子的声音继续在里面呼喊,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渐渐由惊慌转为绝望,“你、你为什么要制住我?你要做什么我肯定不答应的事?……说话!说话啊!迦若!”外面的恶灵们在欢呼,在沸腾——祭司的血是如此诱人,让那些压抑了数百年的恶灵欣喜若狂。迦若走动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他已经走下了快要排空水的圣湖底,那些怨灵们围绕着他,一路噬咬抢夺着,凝聚成灰色的核。劫灰还在漫天纷卷而下,湮没了天地和明月。天际已经透出了微微的薄光——已经过了三更很久了。拜月教主绝望的惊呼和死灵们疯狂的尖啸同时在耳边萦绕,入耳惊心,然而萧忆情只是铁青着脸,毫不犹豫地、将月轮转向最后第十二宫、一分分全部打开。※※※“迦若?迦若!?——”在转轮指向最后一个刻度时,漫天的喧嚣声中,忽然从祭坛下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清亮锐利,仿佛沉如生铁的暗夜都被划破。那声音入耳,神庙里一直冷定如铁的听雪楼主,脸色蓦然微微一变。他闪电般的回首望向神殿外、那里,以黎明前黑的反常的夜幕为底色,满天劫灰纷纷扬扬。而那苍白的灰烬中,一袭绯衣如同蔷薇般盛开,剑光围绕着那个女子纵横而起——一眼望去、惊艳如灰上之珠。阿靖显然是一路杀开那些恶灵才来到弥漫着阴毒力量的圣湖边的,她一边挥剑不断逼退那些缠绕过来的恶灵,一边不可思议的看着圣湖里那个翻翻滚滚的灰白色的核心,神色惊惧而急切。那里,一袭白袍被汹涌的恶灵们围攻噬咬,已经湮没得再也看不见,唯有血色如同雾气般飞腾,散入半空。然而,虽然看不见,绯衣女子却是直觉般的知道了被恶灵们缠绕着的那个人是谁,脱口而出:“青岚……”在看着不停移动的灰白色核慢慢的停滞、停顿,知道那个人已经被缠身的恶灵们围攻得渐渐失去了奔走的力气,阿靖的手蓦然一颤,脱口低低唤了一句。忽然间,挥剑将一只对她扑来的死灵斩成两段,绯衣女子足尖发力,便是向阴气最重的圣湖底下奔了过去,转瞬也被浓厚的飞灰湮没。“阿靖!”站在神殿里看下去,一直冷定的听雪楼主脸色也变了。“咔哒”,轻轻一声响,天心月轮已经被转到了最后的第十二宫。圣湖底下的水闸完全打开,湖水疯了一样的汹涌泄入地底,方圆不过一里的小小湖面转眼干涸。湖底下露出了累累的白骨,纵横铺就,在漫天劫灰中看去,是黯淡的惨白一片。那些围着迦若噬咬的恶灵们,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什么外人进入圣湖,瞬间有些微微骚动起来,在外围的一些恶灵无法抢上去撕咬大祭司,登时转过身来、向着那个居然敢大胆闯入禁地的绯衣女子扑过去。灰白色的内核被这样一扰,涣散了一些,迦若的身影显露出来。他的身侧,劫灰飞散的空气奇异地凝聚起来,虚空里居然出现了一只饕餮——虚空中的幻兽恋恋不舍,雪白的眼眶里流下泪来,几度想走近主人的身侧,却几度被迦若挥手驱赶开来。“可依陀洛阿梵密托安谛。”耗尽了仅剩的灵力,将咒语从口中合着血吐出,迦若念动禁忌之咒,将饕餮永久的封印回远古洪荒中。“朱儿,朱儿……回去。回大荒去,等你…你的下一个主人。”白衣祭司挥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吩咐他的幻兽,眼里有淡漠的笑意,“别这样,啊?别这样……回去,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召唤你了,你会有新的主人。”大祭司全身的白袍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肩、背、手、足上到处都是咬着他血肉不放的凶灵,一口一口咬下去,带着无比的怨毒和兴奋。他显然已经耗尽了力气,眼看着湖底水闸黑洞洞的门就在面前不远,然而再也没有前进一步的力量,只是任凭那些恶灵噬咬,用手支撑着铺满白骨的湖底,不让自己倒下去。此刻,也看到了绯衣女子蓦然的闯入,转瞬被卷入苍茫的劫灰——大祭司黯淡的眼里陡然闪过焦虑的光,几次要站起来、然而力量已经不够。“萧忆情!”陡然间,他想到了唯一相托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呼唤着这个名字,“萧忆情助我!”远处的神殿里,听到祭司呼声的白衣人手指猛然一震,忽然间长长吐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萧忆情忽然出手、青碧色的刀光从袖中如闪电般划出,冷冽如苍穹雷霆。听雪楼主用尽了一生的武学造诣,一刀就将神殿上供奉着的天心月轮斩为齑粉!“轰”的一声巨响,大地猛然间为之震颤。地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垮了,将整个灵鹫山都震得微微晃动。圣湖底下,那道由巨大玉石做成的水闸闸门失去了控制,颤了一下,猛然开始沉沉下落。“迦若!迦若!——外面怎么了?你在干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紫檀木的门里,拜月教主的声音已经因为震惊而变得绝望,拼命嘶喊着,却因为筋脉被封而无力做任何反应,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撕心裂肺的问。那声音里的急切和担忧,让听雪楼主一贯冷漠的眼里都有了微微的动容。“萧忆情助我!”劫灰漫卷,白骨累累的湖底,那个白衣祭司被恶灵缠绕着,唤他的名字,声音在灵鹫山空旷的天地间回响,“——萧忆情助我!”两个人的声音交缠着进入耳内,听雪楼主眼里的光如同冷电。一刀劈碎了拜月教数百年来供奉的圣物,他再不迟疑、隔空挥手,指风破空处紫檀木门被震开,门里苍白着脸嘶声大呼的女子、看到站在圣殿里的听雪楼主,猛然间呆住,意外的说不出一句话。“神殿要塌了,快往远离圣湖的方向走!”萧忆情隔空解开了明河被封的穴道,冷然扔下一句话,转身就向着干枯的圣湖底掠去,身形迅疾如电。他的身形刚离开最后一级神庙台阶,那些遍布空中的恶灵也同样察觉到了,瞬忽间云集过来,想撕咬开他的躯体——然而,仿佛感到了这个人身上有什么惧怕的东西,那些恶灵嘶叫着,却一时间不敢扑过来。他知道,那是他体内那一半所谓的“月神之血”。听雪楼主的脚步丝毫不敢停顿,提起了一口真气直奔湖底那一片灰白色最浓厚的地方,那里,翻腾缠绕的怨灵们正在欢呼着享用百年难得的血肉盛宴。“楼主!”冲下湖岸的时候,他听得阿靖在叫他,声音里带着深切的欣喜和震惊。然而,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死灵羁绊着,绯衣女子不停拔剑刺击,却一时间无法走出半步,然而看到他安然的从神庙中出来,她的眼神却是极度的欣慰和喜悦,脱口:“你没事?我还以为……太好了!——”萧忆情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脚步也不敢有丝毫停顿,掠过她身边,急促的向着被死灵们围攻噬咬的白衣祭司方向奔去,眼里的光芒凝重冷定。那是他答应过迦若的事情——无论如何,今日他一定要竭尽全力做到!他不敢再看阿靖喜悦的眼神,当此时、她这样难得流露出的感情反而如针般刺痛他的心,连手指在刹那间都有些颤抖……她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迦若、迦若,即使何其残酷,但我答应你的也必无反悔。“萧忆情……”看到听雪楼主掠过来,那些恶灵们纷纷有些畏惧的退避,白衣祭司回头看着,眼神里陡然有轻松欣慰的光。血从他的每一寸肌肤里汹涌而出,身上很多地方露出了森森的白骨——虽然感觉到了有人逼近,还有很多恶灵张开嘴咬着他的血肉,不肯松口。迦若却是一动不动的任凭那些恶灵群起撕咬,仿佛一个沉入池底的诱饵。在萧忆情过来的时候,他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然而连这样的力量都已经不够了,血流满他的白衣,祭司的手指衰弱无力,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湖水已经完全被排干了,晨曦淡漠中,可以看见黑洞洞的湖底闸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宛如地狱张开了大口,吞噬着什么。天心月轮已经被砸碎,闸门失去了控制,在本身的重量下沉沉下落,发出令大地震颤的声音,一寸寸重新合拢。然而,他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萧忆情,助我一臂!”迦若回头,对着身后赶来的听雪楼主请求,抬起手。指尖的血如同葡萄般一滴滴下落,殷红可怖,“助我!”萧忆情闪电般掠到。两人目光交错,陡然间,听雪楼主眼里泛起晶亮的光芒。※※※“好。”在漫天的劫灰中,听雪楼主眼色冷冽,猛然间一声清喝,已经抢到了他身侧,在纷纷惊起嘶叫的恶灵中,夕影刀宛如清风卷起,迅疾无比、一刀斩落!刀锋如电,带着淡淡青芒划过迦若肩头,腔子里的血忽然飞溅而出,头颅被这一刀削断、至飞而出,落向不远处那个黑洞洞的地底闸门内。“楼主!你——!”绯衣女子瞬间惊呆,甚至忘了继续拔剑护卫自己,手上的血薇铮然落地,喃喃脱口惊呼了一句后,猛然省悟过来,“青岚!青岚!——”一刀斩下,毫不容情。迦若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天的血喷涌而出的刹那,圣湖上云集的恶灵们陡然感觉到了无上的吸引和诱惑,沸腾起来,连围绕着阿靖的那些恶灵都顾不得继续留恋,纷纷一拥而上,追逐着那颗头颅,抢夺那对于它们来说具有无上灵力的珍宝。头颅不偏不倚地落入正在下坠的湖底闸门,后面那些恶灵汹涌追来,挤挤攘攘的叫嚣着追逐噬咬,一直穷追不舍,灰白色越聚越浓,如雾般纷纷涌入那个地下闸门内。“青岚!”眼睁睁的看着听雪楼主挥刀断首,白衣祭司的头颅脱离身体飞出。绯衣女子蓦然发出了一声嘶声,那是一个灵魂穿越地狱入口时发出来的声音。她疯了一样的追过来,然而已经是来不及。眼看着那颗头颅坠入了漆黑的深渊,想也不想、她便也向着快要阖上的闸门踊身一跃!“回来!”然而,手臂陡然被用力拉住。下意识的回头,眼前是一双冷漠如冰雪般的眼睛,冷酷镇定,厉声一字一字,“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阿靖猛然呆住,仿佛听不懂对方这样简单的话一般,怔怔看了眼前的人,只是一瞬。“他已经死了。”看着绯衣女子这样空洞洞的眼神,萧忆情重复着,声音却已同样空洞。神思同样的恍惚了一下,那个刹那,他觉得死掉的不是迦若而是他自己。她看着他的眼神,就仿佛看着一个正在死去的人。忽然间,她扬起手,用尽全力一掌打在他脸上!“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剧烈的变化,绯衣女子仿佛崩溃般的对着眼前的人嘶声大喊,眼神凌厉可怖,“你就这样杀了他!”退了一步,听雪楼的女领主铮然拔剑,一剑反击。那一掌打在颊上引起的刺痛、忽然间清楚地提示他依然活在这个世上。从恍惚中重新凝聚起神志的他一时间竟毫无还手之意,直到血薇剑雪亮的剑锋刺破皮肤,他才惊醒般的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那一剑刺入他胸口,随着他的退开,划出横贯胸膛的长长剑伤,鲜血淋漓。然而萧忆情苍白着脸看着她,眼神冷漠如死。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点足退开,闪电般的退到已经下落了一半的水闸旁,看着最后一缕灰白色也已经追逐着祭司的头颅进入地底,他忽然再也不管背后的血薇剑,回身背对着阿靖,用尽了全力横掌击在闸门巨石上!“轰——”大地猛然再度颤抖,巨石被那样一击也是震了震,轰然间迅速掉落下来。“青岚!青岚!”绯衣女子心神欲裂,扑过去,嘶声呼唤。然而她手指接触到的、已经是死死封住地底的万斤闸门,上面密密麻麻雕琢着奇异的符咒——那是先代拜月教主写下的、镇压禁锢一切阴魂的咒语。永闭地底。她的青岚。迦若。拜月教的大祭司……就这样随着所有圣湖怨灵一起,永闭地底!绯衣女子终于没有一丝力气,手指扣着巨石,把全身的重量靠在上面缓缓跪了下去,头抵住石头的封印,沉默之间,忽然用头猛烈的撞击着、用手捶着石门,失去控制的痛哭。额上流出了血,顺着雕刻满符咒的巨石流下,纵横可怖。她肩后缚着的匣子散落,轻轻一声响,那个少年的头颅滚落出来,依然是保持着温和淡定的笑容。十年未变。一直以来都那样冷漠骄傲的女子,就这样在漫天的白骨劫灰中,毫无掩饰地失声痛哭。轰隆的巨响继续从高处传来,巨石沿着台阶滚落下来——那是天心月轮被摧毁后、引起的神殿全面倒塌。一切都摧毁了……无论神力还是恶灵。今日,是清算所有罪孽的一天吧?萧忆情有些怔怔的顺着那巨大轰鸣的声音回头望去,忽然间眼神凝滞了一下——他看到了明河。那个从神殿里奔逃出来的绝美女子完全没有听从萧忆情的警告、往远离圣湖的方向奔逃,反而径自冲到了湖边。目睹了方才极端惨烈的一幕,瘫坐在圣湖边上。显然也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明河甚至没有哭,只是眼睛空空洞洞的看着前面的湖底——干枯的圣湖一片雪白,那是无数的骷髅和骨架铺满了地面,带着几百年来不见天日形成的幽暗,那些骷髅带着黑洞洞的眼窝、张大了口静默地仰对苍天,那凝固了几生几世的怨毒终于在一刻的尽情宣泄之后永远平静。最尽端处、那一道万斤闸门死寂的封在那里,阻断了阴阳两界。神殿还在继续坍塌,不时有碎石落到她身上,然而明河毫不闪避,眼睛空空荡荡。湖底,累累灰白色的骸骨中,祭司没有头颅的躯体横在那里,然而腔子里却没有多少血流出——仿佛身体里的血、都已经被那些恶灵撕咬殆尽。离那个新倒下的尸身不远,是少年温和微笑着的人头,面容一如十年前。一颅一躯,就这样隔了十年的岁月、在这样黯淡的黎明里静默地躺在枯竭的湖底。那一个长的可怕的夜终于逝去,天色已经微微透亮。淡蓝色的天光透过薄云散落下来,那些苍白的劫灰在光里飘转着,消弭毁灭。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也终于筋疲力尽,听雪楼主苍白着脸咳嗽起来,手指用力捂住嘴角,然而暗红色的血还是淅淅沥沥洒落。迦若…迦若。我答应过的,总算还不负所托。如今,那些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气、已经随着你一起永闭地底,永远的消弭了祸患,杜绝了恶之根源——那,也是你的愿望吧?我们都是能狠下心来的男人,彼此都能为了自己的想要的东西而不惜一切——但是,唯一牵挂的就是那些会为你哭泣的人。知道她们即使能洞彻过去未来、拥有举世罕匹的力量,却依然是个女子、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样惨烈的计划——所以,你才会先下手制住了拜月教主吧?不让她亲眼看见这样的一幕,那便是你所能做的最后的回护。然而,终究这一切、都还是不得不在我们最不希望看见的人的眼前进行——如今青冥这样的痛哭、明河这样的死寂,在幽冥那一边的你、还能感觉到么?你的心底,是否也会感到一丝的歉疚和绝望?原来,就算尽了全力,还是有些东西终究无法守护。※※※混乱初起的时候,孤光下意识的和绯衣女子一样、往神殿方向奔过去——然而空中弥漫的恶灵们在叫嚣,盘绕在半空,一阵欢庆之后便蠢蠢欲动的开始攻击起最末一些还停留在月宫内的拜月教子弟。天色刚刚蒙蒙亮,苍白一片,天光穿透了那些漫天的劫灰射下来,在光影中,仿佛那些恶灵有些畏缩,但是几百年的禁锢刚解除、它们依旧在狂欢中沸腾着,四处寻找可以吞噬的对象。弟子们四散奔逃,然而哪里是那些百年恶灵的对手,在漫天劫灰中,不停地有呼号声响起,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恶灵缠绕过来,肆无忌惮地噬咬。那些奔逃不及的弟子跑着跑着,血肉便已经消融,最后只余下白森森的骨架扑然倒地。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一幕,青衣术士凛然住脚。为了获得力量,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然而此刻面对这样的境况、身为拜月教的左护法却无论如何不能扔下自己的子弟们不管。因为他拥有着比眼前这群人更大的力量,那么,此刻他就要担起更大的责任——“往日出方向跑!去青龙宫门!”肩后的灭魂剑跳出了剑鞘,跃入他手中。青衣术士蓦然拦在一群慌乱奔跑的弟子面前,一剑割断了那些追上来的恶灵,厉声大喝,“不要回头看!不要在阴影里!快跑,去青龙宫!”灭魂剑一出鞘,仿佛感知到了这个人身上灵力的强大,漂浮的恶灵们陡然都被惊动,瞬间向着孤光扑了过来。“快走!”弟子们都已经奔逃尽了,孤光看到了不远处的烨火——这个红衣的女子因为手脚上还带着镣铐,行动艰涩。青衣术士探过身去,手指划落,不知道念了什么样的咒语,嗑啦一声,沉重的镣铐完好无损的从烨火手上脱落。“快走!——趁着人多慌乱,回山下的听雪楼去。”烨火还没有回过神来,耳边听到了这个拜月教左护法低低的嘱咐,然后,她的肩膀就被猛然推了一下——耳边,一个恶灵正呼啸而过,一口咬空。烨火抬头震惊的看着这个青衣术士,然而孤光已经来不及再嘱咐什么,那些漫天漫地的死灵扑了过来,白森森的牙齿咬向他的身体,转瞬间将他湮灭在灰白色的灰尘中。风里那样巨大的阴邪力量,让学过术法的烨火不寒而栗。——那是、那是什么样可怖的凶灵被释放了?那种力量居然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足够打破这个阴阳界的平衡!“快走!”缠身的灰白色中,灭魂剑努力划开一道口子,孤光回头看到烨火还怔怔站在那儿不走,不禁厉声大喝,同时一连串的劈杀那些汹涌而上的恶灵,“还不快走!”然而,只是一个分神,他左腕就被一只乘虚而入的恶灵咬住,森森白骨都露了出来。“我来帮你!”烨火猛然一顿足,抬手从路边的菩提木上折下一根枝条,念动咒语,指尖弹出之处,树枝顶端登时燃起一点碧荧荧的火光,“金华冲碧!”龙虎山女弟子清叱一声,手腕划出。那一点碧火刺入浓厚的白雾里,忽然间激起了半空中莫名的动乱。那些围绕住孤光的死灵们被灼烧着,惊叫着散开来。烨火趁着这个空档一个箭步抢入,和孤光背向而立,面对着身周立刻去而复返的恶灵。“喂,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你会成为累赘的——”虽然感到背后的压力大减,然而孤光看着眼前无边无际围上来的恶灵,眼神却是忧心忡忡。天,难道张真人座下的弟子都是如此单纯的近乎傻?这个烨火,居然和弱水那个丫头一样的脾气!“谁说我一定会成为累赘?”菩提枝划出,噗地一声刺穿了一个扑上来的恶灵,然而文静的烨火眉目间却是少见的执拧,她手腕不停顿的刺出,瞬间身前犹如树林婆娑,菩提木织成了重重屏障,将那些死灵阻挡在外,“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拜月教放了这些东西出来?这是——”她没有精力再说下去,因为那些呼啸而来的恶灵已经让她分心乏力。※※※“喂,你得先走——”半晌的缠斗,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阴毒力量,灵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被恶灵们咬伤的地方痛入骨髓,然而孤光强自支持着,对背后并肩作战的红衣女子道,“听见了没?你给我先走!我答应了萧楼主让你返回听雪楼……”然而,说出话后半晌,却没有听到烨火的回答。孤光一惊,奋力一剑逼退自己身前那些恶灵,不顾它们再度尖啸着扑上,转过身去拍了一下烨火的肩膀:“喂,我和你说话呢,快走!”烨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神是直直的,然而手上的枝条却是毫不停顿的刺出,迅速无比,竟然不因长时间的剧战而有所停滞,看得拜月教的护法都暗自称奇。然而,在他的手接触到烨火的瞬间,那个红衣女子忽然仿佛失去了平衡,瞬间委顿。“喂喂!”孤光猝及不防,连忙伸手挽住她,然而烨火身子虽然倒入他怀中,眼神直直的,出手却居然一丝一毫都不受影响!依然是那样迅捷无比的一剑剑刺出,在身前织出一片青色的帷幕,阻挡着那些想要扑过来的恶灵。“七返闭心术?”看到眼前烨火的情状,青衣术士脸色大变,脱口低呼。天,这丫头…这丫头疯了吗?!居然为了保持斗志、不惧任何伤痛,封闭了自己的五蕴六识?为了让自己不成为累赘,这样勉强而战——这个丫头疯了么?青衣术士的眼前一个恍惚,陡然间闪过的是蓝衣少女同样明媚的笑靥、和那一朵纯白的梦昙花。短短一刹间的震惊,然而孤光背后那些恶灵已经汹涌而来,咬住他的后颈。孤光扶着烨火,一时间居然腾不出手来。然而,忽地感觉到了什么,那些恶灵有些惊惧的松开了口。孤光抱着烨火,手指下意识的攀上自己颈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硌痛他的掌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将脖子里挂的那颗宝石握在手里——月魄。对了,还有这颗月魄,他居然忘了。是你么?迦若?……这些恶灵是你放出来的么?你到底要做什么?然而,青衣术士已经来不及思考,他把月魄佩在烨火身上,一手扶着失去知觉的女子,一手提剑站了起来,一天劫灰纷纷扬扬而下,他眼里忽然有了决断的光。“嗯……我们一起杀出去罢!”对着已经听不到的烨火轻轻说了一句,孤光嘴角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握紧了手里的灭魂剑,“我把你送回到那个叫弱水的丫头身边去。”在两人起身的时候,青龙宫门边忽然也是一阵骚动——仿佛有什么人居然逆着奔逃的人流、反而向这个充满了阴邪恶灵的月宫内部冲过来!“啊!师妹!”冲入月宫的是一青一蓝两个男女,当先冲入的蓝衫少女一眼看到他怀里的烨火,脱口欢呼出来,然而眼睛随即看到了他身上,欣喜的意味层层泛起,简直是跳跃着奔了过来,“啊,是你!——你救了烨火,你多好啊!”那样明艳照人的笑靥,看得孤光瞬忽间又是一个恍惚。青衣术士一直阴郁冷沉的眼里,也有浮现出不由自主的笑意。那个笑容仿佛是明灯、瞬间照亮他长年灰暗的心境。内心仿佛有什么一直不解的问题豁然开朗——原来,枉他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的追逐最强的力量,即使有一日真的能够独步于天地间,然而又怎能及得上眼前这纯白梦昙花般的笑靥?“萧楼主在哪里?!”然而,一起杀入月宫的碧落,却在此时急急冷漠的询问,将孤光瞬间恍惚的神志重新拉回,“我要杀了迦若!”“在神庙——”想起萧忆情和舒靖容,孤光眼里陡然雪亮,心中突地一跳,不知道是什么样不祥的预感。他回头看着神庙方向,忽然间、听到了隆隆的低沉响声,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突然崩塌了,整个灵鹫山都颤抖了起来!“天!”孤光脱口惊呼,发现不知何时空气中那些飞散的恶灵都舍弃了他们,迅速的往圣湖方向云集,密密麻麻的、在湖上方织成了浓厚惊人的白雾,云雾最浓的核心里,仿佛有什么不停地移动着,带动那些恶灵往前走去。碧落已经展动身形,向着圣湖方向掠了过去,浑不以那些可怖的恶灵为意。※※※一切都忽然沉寂下去了,天光从云层后透出,丝丝缕缕照射下来,笼罩天地。那些劫灰依然在空中飘浮着,然而不等落到他们衣襟上,就纷纷在半空的光与影中湮灭了踪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萧忆情站在圣湖底上,四顾白骨累累,一眼望不到边际。眼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恸哭的阿靖,身后是失去了魂魄的明河——而他一个人站在这茫茫的白骨荒原之间,陡然间仿佛有什么极度悲凉辛酸的利剑,一分分刺穿他的心脏。蓦然感到说不出的痛苦,听雪楼主捂着心口弯下腰去,却依然不说一句话。当所有的语言都已经无能为力,他已不求再在她的面前分解一言一语。在灵鹫山顶听到迦若合盘托出最终的计划,并开口请求他的援手时,他内心瞬间的震动无以言表——对于一个已经操控天地、俯仰古今的人来说,有什么还能值得他为之付出这样放弃永生、永闭地底的代价?或者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然,那是佛家的慈悲,却不料却在这样操纵邪术的大祭司举止中真正的实现。那一刀,是他对于那个不知道是青岚还是迦若的大祭司的允诺——那样毫不迟疑毫不留情的绝决,正是出于对这个最强对手最由衷的尊重。挥刀斩首的瞬间,头颅脱离身躯飞出,听雪楼主听到了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多谢。”然而,那一句话,和迦若脸上最后如释重负般的微笑,只有他一个人听见和看见。迦若…迦若,想不到,在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到头来竟然还是我。只是,又如何对她说明这一切。抑或,说了也无济于事——已经是在她面前亲手砍下了那个人的头颅,将她的青岚永闭地底、永世不得超生。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动手,看着夕影刀齐肩掠过那个人的身躯,看着人头如同流星般划落!她即使了解了真像,无法再责备他什么,但是心里那样的阴郁却永远不会再散去。——那将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再逾越的鸿沟。阿靖,阿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毫不掩饰的痛哭,放下了一切刺人的骄傲和自卫的矜持,就像一个迷途小孩一般的恸哭。你的真性情,从未在我面前这样的流露过。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迦若对我说过、那日你没有下灵鹫山,是因为得知了“青岚”十年前的死讯而神志溃散;然而,现在为了“迦若”的死,居然还是能让你这样崩溃般的失态——到底,在你内心里,也从来没有法子将“青岚”和“迦若”两个清楚地区分开来吧?——和那个大祭司一摸一样啊。心里的痛苦仿佛一把利刃,慢慢将胸臆切成两半,听雪楼主剧烈的咳嗽起来,俯下身去用手紧紧捂着嘴,然而暗红色的血还是从指间淅淅沥沥洒下,滴入地上的森森白骨。“站直了,孩子。”陡然间,仿佛有清风吹来,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柔声嘱咐,恍惚而温婉,犹如回声,“好孩子,别对任何事低头啊。”萧忆情蓦然抬头,四顾,然而满目白骨,哪里有半个人影。“斩下我的头颅吧,萧楼主。我会把你母亲的遗骸怀给你——所有的恶灵都会追逐着它而去,然而,令堂的魂魄却决不会……因为她看到了你,必不会为任何东西而离去。如果你感到有清风绕你三匝而去,那么便是令堂魂魄归来,再入轮回。”陡然间,记起了迦若的话,听雪楼主脸色再也忍不住的改变,脱口叫出声来:“母亲……母亲!是你么?是你么!”没有声音回答他,只有清风缓缓拂面而来,温柔的吹去散落在他脸颊上的乱发,然后,果然如迦若所言、绕他三匝。风里不再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只是渐渐远离,消失无踪。萧忆情失神的站在湖底中,眼前白骨森森,却不知道那一具才是生母的遗骸。即使他独步天下、翻手为云覆手雨,如今站在这里,母亲的尸骨就在眼前,他却依旧无法为她收敛!然而,他依旧站直了身子,虽然肺腑中的苦痛如同刀一般绞着,他剧烈的咳嗽着、却绝不再弯腰。※※※“楼主!楼主!”出神之际,耳边忽然听到了人声——这一次,是确确实实的有人在叫他。熟悉的声音,那是——?萧忆情不自禁的循声看过去,一袭青衫入目,看到了圣湖边上佩剑携琴的剑客。微微意外,听雪楼主不禁苦笑了起来——是碧落?居然碧落会不听他最后的安排、为了他一人一剑杀回月宫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要知道,在他以往的判断来看,这个为了诺言而勉强俯首为自己所用的天才剑客,本该对自己忠心有限,更何况、他毕生要寻找的那个女子已经死于幻花宫水底神殿,他内心早该毫无羁绊——这次逢到他大劫难逃,这个人十有八九该趁机离开听雪楼才对……可如今,完全和他意料的想法、碧落竟然生死不顾的单身闯入月宫来!他难道不怕拜月教大祭司那样可怖的术法?要知道、一人一剑闯入这个月宫,分明是有死无生的事!难道……是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看见地上横倒的白衣祭司的尸体,再看到萧忆情抬头看过来,仿佛终于确定了楼主安然无恙,碧落长长舒了一口气,眉间积聚着的杀气陡然消散,微笑起来,单膝下跪抽剑驻地:“恭喜楼主手刃强敌、一统南疆!”那样的恭祝,却仿佛一柄利刃陡然插入萧忆情心中。胸口沸腾翻涌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他身子微微一倾,“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那一口血方溅落地面,听雪楼主的身子却蓦的挺得笔直,眼神冷凝,忽然,右手中刀光一闪,左腕中已被割了一道,殷红的血一滴滴急速渗入圣湖地底的泥土,萧忆情仰头苍天,一字一字对着天地说出誓约:“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萧忆情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听雪楼人马不过澜沧、绝不犯拜月教一丝一毫——如违今日之誓、永世不得超生!”碧落惊住,此刻才看见远处的绯衣女子——他的脸色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惊:靖姑娘…靖姑娘居然在痛哭?这个那样骄傲、那样能干犀利的女子,居然在痛哭?!眼前白骨森森,天高地广,然而听雪楼的大护法忽然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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