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教之战,听雪楼之铸剑师

“孤光,我负你。”天色已经黄昏,站在月神殿坍塌的废墟中,手指触摸着横倒的巨大石柱,慢慢将这个巨大变故的前因后果给同盟者讲述了一遍,听雪楼主脸色有些黯然,“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已经让贴身弟子将失魂落魄的教主扶入白石屋子休息,同时下令那些暂时迁往半山行馆居住的弟子不得擅入月宫,这里的一切都是相对隔绝的——在这之前,他们一定要做好这一场浩劫的清理工作。青衣术士站在神殿里,手指间握着一片镶嵌着蓝宝石的玉石碎片——那是天心月轮的残片,如今灵鹫山上月沉宫倾,神殿坍塌圣湖枯竭,一切,仿佛都是末世般的景象。孤光的眼睛有些茫然,看着湖中那样累累的白骨,甚至有些悲悯的意味:原来,迦若祭司不惜以身相殉、付出永闭地底代价的,居然是为了永久的封印这些恶灵。一直以为是驭使邪恶力量、用阴毒术法操纵南疆的大祭司,竟然有着这样的愿望……当神已无能为力,那便是魔渡众生。那一句话,他在大祭司书房的一个神龛上看见过,如今,他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即使化身为魔、也要渡尽众生——迦若、或者说青岚的心里,居然还有这样隐秘而坚定的愿望。正在自己出神,所以听得听雪楼主这样的话,孤光一时反而有些茫然。他的眼睛,还是看向湖底的方向,下意识反问:“……我要的东西?”“迦若祭司所有的灵力,都随着那群恶灵永闭地底——你即使吃了他的躯体,也无法再继承他的力量。”望着一片白骨的圣湖,萧忆情的声音里第一次有茫然空虚的意味,“我无法做到我承诺给你的了。”“哦。”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曾经和萧忆情订下的密约,孤光脸色微微一凝,脱口应了一句,眸中浮出了不知是失落还是欢喜的神色。“但我必然想法弥补——你还要什么,只要听雪楼能办到、萧某无不尽心竭力。”第一次无法兑现诺言,听雪楼主人的语气里,也有了歉意,许出了这样的承诺。然而,孤光对于这句话似乎丝毫没有大的反应,也没有想到这样一句话可以给自己带来如何大的权力——他的目光只是一直的看着远处圣湖底的人影,忽然笑了笑:“其是我该谢你——我现在得到的东西已经超过我原先预想的。”萧忆情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却是圣湖底下的几个女子身影:绯衣,蓝衫,红裙,在苍白黯淡的一片尸骨中分外鲜丽。绯衣女子依然将头靠在那万斤的巨石上,一整天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凝固的石像。在她身边,是随后进入月宫的两名女弟子——烨火和弱水。然而本来平静的烨火、在和师姐赶往这里后,一眼看到滚落在地的少年的头颅——那岩山寨里的回忆蓦然苏醒,红衫少女捧起人头失神的盯了半晌,崩溃般地痛哭起来。旁边的弱水不知所以,劝了半日也劝不住,只能呆呆的陪在一边,看着平日里文静的师妹失态地大放悲声,又转头讷讷地看了旁边的面如死灰的靖姑娘一眼。终于不知做什么才好,弱水的眼神下意识的往孤光这边看了过来,仿佛求助一般。漫地的悲苦中,只有这个蓝衣少女的眼眸是明净的,那是没有经历过真正幻灭和复生的婴儿的眼睛,纯白得有如那朵梦昙花。“什么独步天下、无上灵力,即使有了这些又如何?那样睥睨的一生、最后还不是难逃那一日——迦若就是最好的明证了。”看着这令人断肠的一幕,青衣术士眼里却是平静的,仿佛悟得了无上奥义,“能驭万物而不能驭一心,能降六合而不能护一人——这一切,原来并不是什么力量的高低能够决定的。”孤光微微笑着,平日的阴郁冷狠仿佛冰雪般消融,他抬起手来指着圣湖底下那一袭蓝衫,仿佛誓约一般、对着旁边的听雪楼主轻轻道:“我尽这一生所拥之力、只求能让她永不会如身边那两个女子一般。”萧忆情的眼眸忽然微微一黯,没有血色的唇角浮出惨淡的笑意:“好奢侈的愿望。”“不要以为连你和迦若作不到的事,我便不能做到。”青衣术士侧头看着他,眼眸里有淡定、有自信,同样也有淡淡的悲悯,“萧楼主,其实,在这一场‘灭天之劫’里,真正被毁掉的不是迦若祭司、而是你们两个人中龙凤。”那样平淡的话语,却刺的听雪楼主手指一震,然而沉默许久,看着如血的夕阳,萧忆情的声音却是萧瑟的:“从未开始,何谓完结?”他看着石闸前垂首漠然而坐的绯衣女子,看着她额上流下的血,看着如铁一般矗立在湖底尽头的闸门,忽然咳嗽了起来,问:“明河教主如何了?”“也完结了。”孤光的回答淡漠而简单,“她失了魂魄。”“哦……”听雪楼主咳嗽着,望向那道隔断阴阳的闸门,目光复杂的变幻着,蓦然轻轻叹了口气,“她若是这样,就枉费了迦若这一番苦心了——”顿了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萧忆情转过头,对身边的拜月教左护法缓缓道:“请你将这句话转告给你们教主——”“告诉她,迦若真正害怕的、是他自己。“所惧怕的、并不是圣湖底下那些怨灵。永远封印那些恶毒的力量,虽然是他的夙愿,却不是他采取如今这样惨烈计划的原因——“他怕内心里青岚记忆和感情的复苏和侵蚀……他其实已经分不清自我和外身了。他害怕再这样下去,然而又无法控制——然而,明河是他倾尽一生之力守护的,他怕最后这样身不由己的转变、最终会成为对她无可挽回的最大伤害。“所以在‘青岚’的记忆完全侵蚀内心之前,他选择了永闭地底。“那是他最后能做的、唯一的‘护’了。“我也不得不佩服他……虽然他几可为我这一生至今遇到最强的敌手。然而他内心精神力的强大、连对于自己都毫不容情,却是让我甘拜下风。”听雪楼的主人缓缓说着,语气不惊轻尘——这个以迦若为最强对手的人,此刻说出的话却仿佛是他毕生唯一的知己。看着孤光震惊的眼神,萧忆情唇角却浮起一抹悲悯的笑意,微微颔首:“你去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教主——告诉她,迦若是多么的希望她能够无忧幸福的活下来——若理解他舍弃她永闭地底的原因,她便该好好活着。”“其实,他已尽力——然而想不到依然无法护得明河周全。孤光,希望你能比我们都强些,能好好守住你需要守护的人。”一边说着,听雪楼主一边已经缓步走下神庙废墟的台阶,远山上吹来的清风掠起他的发丝,看向圣湖底下累累白骨中那一袭绯衣,他的眼睛有了无法言表的悲痛的意味。※※※然而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径自走下祭坛,对着台阶下侍立一边的碧落、淡淡吩咐:“已经发讯通知钟老那边了么?要他们先不要拔营走人,今晚我们两人就随他们一起返回洛阳。”“我们两?那靖姑娘呢?”碧落怔了怔,脱口问。“她不会跟我们一起回去了。”萧忆情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惨痛,然而在下属面前立刻被掩饰住,只是淡淡道,“由她一个人留在南疆吧。弱水和烨火毕竟不是门下弟子,她们什么时候愿意走由她们自己决定——拜月教不会为难她们。我们走自己的好了。”“……。是。”震惊于楼主此刻的从容镇定,碧落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萧忆情。”站在祭坛上,看着拂袖离去的听雪楼主,终于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在看到白衣楼主应声回头时,孤光仿佛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似的,顿了顿,终于轻声问,“你真的要放弃了?”“由不得我不放。”听雪楼主微微咳嗽着,清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深深的疲惫,长叹一声,“这些年…这些年,想要抓住的那只手总是我伸出的,她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推开。这一次,不由我不放手了——我怎么和青岚比?他已经死了,我怎么能再和不知道算是迦若还是青岚的那个人相比?”他再度咳嗽起来,然而却是笑笑转头,将手巾收起:“何况,一直伸着手,我也累了。”看着他重新转过身去,孤光的眼神投降湖底白骨中那一袭绯衣,忽然讷讷道:“那个十年来撑着她的柱子倒了……你如果这时候也放手,她、她恐怕就完了。”“孤光。谁也救不了谁的。”不等青衣术士的话说完,萧忆情的语调却是淡然的响起,听雪楼主站在台阶底下回眸反顾,神色冷如冰雪,“人必须自救。”※※※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圣湖底上却是一片火光,宛如红莲盛开。“抱歉,无法识别出令堂的骨殖,只能在一起一同火葬了。”将所有的白骨拢在一起,搭了一个个塔形的堞堆,孤光看着白衣楼主执着火炬,俯下身点燃了白骨下的木材。火烈烈燃烧起来,由下而上透了上去,将那一堆堆的骷髅吞没。夜色里,那些火堆宛如一朵朵莲花。焚尽三界邪恶的红莲烈焰。烨火尚未从悲痛中恢复,而弱水却已经赶来,站在火堆旁,默默念起了超度经文。萧忆情一袭白衣如雪,火炬明灭映着他苍白清秀的脸,听雪楼主眉间的神色却是复杂的看不到尽头,怔怔望着那一堆堆的白骨在烈火中焚烧为灰烬。夜风吹来,绕着火堆旋舞,有片片的飞灰吹到人脸上,宛如劫灰一闪而灭。——这其中,有无母亲宛然长逝、湮灭入轮回的芳魂?原来,一切,都不过如此而已……都不过如此而已!“事已全毕。我们走吧。”将火把扔入最后一个白骨的堞堆,萧忆情再也不看那些死去的骨殖一眼,回首对着碧落招呼,眼神冷冽,“不要让钟老他们久等。”“真的…真的不和靖姑娘一起走?”碧落终究还是忍不住,再度问了一句。然而很快就看到因为这句话、让楼主的眼睛冰冷如雪,萧忆情不发一言的转身走开。听雪楼大护法暗自叹了一口气,只好跟着转开了身子。话是斩钉截铁的落下,萧忆情最后望了一眼夜色里那一袭绯衣,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走了过去,站到那个女子身侧,静静看着她。阿靖还是没有抬头看他,她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呼喊——然而这样死一般的寂静,反而让他这个知她甚深的人暗自心惊。她的手按在巨石上,已经冰冷。却仿佛固执地想通过这块厚厚的石头、来感知阴阳那一面的灵魂的讯息,不肯放下丝毫。“我走了。”安静了片刻,他终于俯下身,淡淡说了一句,然而对方没有反应。顿了顿,他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继续道:“你以后一个人,自己珍重。”她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仿佛死去一般的安静。萧忆情的眼里,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担忧丝丝缕缕泛起——她以后会如何?难道就抱着这个残破的颅躯终老、然后化为身侧满地白骨中的一具?他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呢?那个瞬间,这种深沉的无力感迎面击来,几乎将叱咤半生的听雪楼主击倒。“以后如果要杀我报仇,就到洛阳总楼来——你知道我的密室在哪里、也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病。”又是半日的沉默,萧忆情终于再度开口。他的眉目之间,弥漫着说不出的萧瑟和冷意,然而话语却是平静得出奇,“我时日无多,希望你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趁早来。”绯衣女子把额角抵着冰冷的巨石,上面密密篆刻着的经文符咒印入她光洁的额头,混着鲜血,形状可怖。有一滴热血,从额角流下,淌了很久很久,才划过她清丽苍白的脸颊、停在腮上,在晨曦的冷风里渐渐冷凝如冰。萧忆情低头看了她许久,胸臆中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呼啸着、要挣脱出束缚压抑而喊出来,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抬起手去、轻轻拂过她的脸。手指上沾了那一滴血,放入口中舐去——那样微微的苦涩。然后,他再也不看她,转身离去。他也已尽力,若她无法自救、那么也便是如此了。“我这里有梦昙花。”然而,在看着萧忆情走过身侧的时候,孤光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默默摊开了手——手心里,是小小一袋幻力凝结而成的花籽——汲取人内心的记忆而绽放的梦昙花。“不要让这几日的事情、成为你们之间永久无法逾越的深沟——让人中龙凤这个神话破灭,真是遗憾。”青衣术士的眼神飘忽而诡惑,看着萧忆情神色一动,停下脚步,“我也想知道、那样女子心里开出来的花,是不是血色的蔷薇?”萧忆情的眼神也有些飘忽,看着那包花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拿起。“都忘了吧……对她来说,忘了反而最好。那样惨酷的记忆,有生之年如果都时刻记住、那的确是生不如死。”孤光的神色虽然阴郁,然而眸中依然有一丝的诚意,他的眼光,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绯衣的人影,“——你该知道靖姑娘心里的结是什么,而这样的收梢让那个结成了一个死结,只怕再也无法解开。我们来让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如何?——现在有这个力量。”萧忆情不答,眸中神色复杂激烈的变幻,片刻间的沉吟后,手指忽然加力,只是一搓、将那些幻力凝结的花籽碾的粉碎!“不行。”听雪楼主长长吐出一口气,冷然转过头去,“青岚心念生死如一、迦若倾尽一生之力——那是天上之爱,凡人如我、只怕永远无法做到。这一切,怎能用这些术法来轻轻抹去、就当没有发生?怎么能够当作没有发生!”“阿靖宁死都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做——虽然她已永不会原谅,但至少希望、她还不至于鄙视我。”白衣如雪,听雪楼主扬长而去,只留下那样决然的话犹在耳畔。青衣术士有些意外、又有些发怔,看着离去的人中之龙,不自禁的唇边漾出一丝笑意来。※※※“哎呀!萧楼主!你、你好好再劝劝靖姑娘……别走!”超度的经文还没念完,看到这样诀别的一幕,弱水再也忍不住的叫了起来,奔过来拉住孤光的袖子,急急摇晃着,“你也劝劝他们啊!别、别让他们两个就这样分开!——”“喂,别拉、别拉!……我袖子都要破了。”孤光叹着气,把自己法衣的袖子从女孩抓紧的手指中小心抽出,看着远去的人,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敬意,颔首,“如若他方才接受我那样一劳永逸的安排,我也不打算用这个真正能有希望解决问题的法子了……”“啊?你真的有法子?”弱水惊喜的跳了起来,再度抓着他的袖子想问,然而孤光已经抢先一步把袖子事先抽开,“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的!你多好啊!”青衣术士侧过头,在夜色火光中看着蓝衣少女明媚的笑靥,心头忽然间也是一朗,笑了。“希望这个法子能管点用吧。”将那一块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从袖中拿出,握在手里,孤光喃喃的叹了口气,红宝石如血般在火光里闪亮,妖异而神秘,“这块月魄伴随了迦若祭司多年,应该凝聚了祭司的心神——”俯视着手心里那一块月魄,拜月教左护法手指缓缓握紧,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手心里传来的幻象:“我试试将其内的‘记忆’读取出来展现给舒靖容看。希望,她能知道迦若最后真正的心愿、知道萧楼主那一刀的原由。”“嗯,靖姑娘是个很讲理的人!不会再怪萧楼主的。”弱水满含希望的看着他,用力点头,然而眉目间却是依然忧心忡忡:“但是你们教主可怎么好……她好可怜。听了你转述的话,她虽然开始肯吃东西了,但是眼睛…眼睛里面像空洞了一样,看上去真可怕。”“那是没有办法了……魂飞魄散,要我如何设法?”孤光叹气,有些无奈的摸摸弱水的头发,“——丫头,你以为我真的有起死回生之力啊?”弱水咬着手指,却忽然间眼睛亮了:“迦若只剩了躯体,青岚只有头颅……如果——!”蓝衫少女欲言又止,低下头去,迟疑的皱眉:“哎呀,这等奇怪的念头!……师傅知道了一定要狠狠骂我,说我要入魔道了。”怔了一下,孤光恍然间明白了这个女孩眼光里的含义,大大吃了一惊,然而目光瞬间雪亮,脱口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是不死不活的法子我还是有很多的啊……好,就是这样!”“嘻。这可不是我告诉你的啊!”弱水见孤光已经会意,欢喜的笑了,拍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念头!师傅也不会怪我了。”“水儿。”看到她的笑靥,孤光眼神却忽然一凝,唤道。“嗯?”毫无察觉对方称呼的改变,仿佛听得自然而然,弱水应了一声,询问的看他。孤光的神色却是凝重的,看着夜色中明灭不定的火,忽然缓缓问了一句:“如果你师傅说我是个邪道妖人,那怎么办?”“可你不是坏人……”弱水怔了怔,神色也黯淡下来。垂下了眼睛,想了想却是这样回答,坚定如铁,“那么就是师傅说错了。”取舍之间,居然如此毫不迟疑。难怪那朵梦昙花,会绽放出雪一样的颜色。孤光点点头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抬起手指,掠过她额前垂落的发丝,慢慢拢上去。忽然微笑着俯下身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哎呀。”蓝衫少女宛如受惊小鹿般跳了开来,脸颊转瞬飞红,“你这个坏人!”※※※“楼主,真的走了么?”此次从洛阳来的全部人马,已经整装完毕,从灵鹫山下出发,然而碧落微微摇头,依然忍不住叹气问了一声,看一边同样劲装骑马的听雪楼主。萧忆情还是在不住的咳嗽——然而,让墨大夫奇怪的是、虽然经历了一场生死恶斗,归来的楼主、病势居然反而比去之前有所好转。但是大夫一看到楼主眼里的神色,就不由机伶伶打个冷颤——眸中深处、那样郁结压抑的色调,竟然沉重冷硬如铁。“出发。”拨转马头,听雪楼主冷然下达指令,马蹄声得得响起,人马开拔。离开灵鹫山。离开南疆。离开这片碧蓝天空下、纷乱的过往一切。然而,在头也不回地领着队伍离开的时候,心里却有深入骨髓的痛意,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心生生系在了这里,每策马离开一分、就被血淋淋的扯裂开一分。“陡彼高岗,汝剑铿锵。“溯彼深源,草野苍黄。“上呼者苍,下俯者莽。“汝魂何归?茫茫大荒!”“……”隐约间,听到有歌咏之声从灵鹫山顶的云雾中飘来,悲凉凄切,仿佛回声一般缥缈不可琢磨,一阵一阵随风吹散入耳畔。萧忆情猛然勒马,回首看向隐入云中的月宫——那是…那是拜月教子弟,在为迦若唱挽歌祭奠?“呼彼迦若,其音朗朗。“念彼肢干,百热俱凉。“岁之暮矣,日之夕矣。“吾欢吾爱,得不久长?”“……”果然。果然是迦若的葬礼吧?只是这样的歌词,深味其中哀苦悲凉,又是出自于谁之手?那朵蔷薇,命运的纺锤?——然而那人心丧如死,目前应该依然几不可思想和行动,又如何能再执笔写出这样的挽歌……想及此处,他的手几乎握不住缰绳,在天风浩荡中,黯然策马北归,耳边那诵唱的声音如缕不绝:“水色深瞳,已敛已藏。“招魂不至,且玄且黄。“上仰者苍,下俯则莽。“岁月淹及,失我迦郎!“岁月淹及,失我迦郎!”永失所爱……然而,死别比之生离,又不知那个更为残酷?萧忆情跟着楼中人马一起往北而返——想来,回去正好是洛阳鲜花盛开的时节,然而那样的繁花和繁华,在他看来却已是死灰。南疆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透出一种奇异的鲜艳的蓝色,风里有落花和歌声。他策马缓缓而归。拜月教大祭司死了,神殿毁了,圣湖枯了,白骨成灰,母亲解脱……他所有出征的意图都已经得到了满足,一切仿佛都已经圆满。然而,有谁能知道他在这里输掉了什么?他终其一生想守护的东西、却最终如同指间流沙一般划落无痕。※※※“兮律律……”出神的时候,前方忽然有勒马的声音,他发觉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仿佛遇到了什么阻挡、不再继续前进。萧忆情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控缰上前查看:“怎么停下了?”“楼主……”子弟们纷纷让开,然而居然第一次不畏惧于他的目光,眼里有微笑的光。连在前面带队的碧落,这几日因了红尘垂危而一直紧锁的眉峰也展开了,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也勒转了马头,给他让出路来:“楼主,有人拦路。”“谁?”他策马过去,来到队伍前面,然后一句话未毕,忽然怔住——前方从灵鹫山上下来的、斜斜的小径上,一袭绯衣如血。那个女子坐在马上,一手控缰,冷冷拦在队伍前进的大道上,苍白憔悴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只是淡淡看向这边,眼神似喜似悲、深得看不到底。那个刹那,他忽然觉得无法呼吸。孤光……是孤光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她回来?“恭喜楼主和靖姑娘平定南疆,同去同归!”静默的刹那,为了打破这样凝滞的气氛,碧落忽然下马,单膝下跪,大声恭祝。他的话得到了全体听雪楼子弟的群起回应,所有人纷纷翻身下马,抽刀驻地,齐声共祝:“恭喜楼主靖姑娘平定南疆,同去同归!”在那样的祝颂声里,萧忆情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平定着内心什么样激烈的感情。最后,他只是默然策马,缓缓走向她。是的,拜月教一役的开头和结束首尾呼应,竟是皆大欢喜的同去同归……有谁知、中间又有过什么样的悲喜生死如风呼啸而过!——但,无论如何,至少如今,他们还在一起。绯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待到他走到身侧时勒过马头,沉默地和他并肩按辔缓行,一起北归。他看见她握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勉力压抑着内心什么样翻腾着的情绪。澜沧江就在不远的前面,渡过了澜沧,在往北走,便是中原,便是洛阳。繁花似锦,繁华如梦。生死相随,同去同归——在武林传闻里,在那些子弟眼中,这便该是又一段人中龙凤的佳话了。然而有谁知、虽然同归,在两人的心里,却有一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南疆,再也无法回来。沧月完稿于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五时二刻

“果然好剑……”把玩许久,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双纤美如玉的手轻轻捧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绯色袖剑,交还给了它的主人,“清光绝世,冷彻入骨——也只有靖姑娘这样的人,才能压住血薇的杀气吧。”被称为“靖姑娘”的绯衣女子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的将那柄绯红色的短剑收入了衣袖,从旁边刀剑林立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柄长不盈尺的怀剑,细细把玩:“原来铸剑也是要合天时地利的——如今是四月,所以殷仙子才铸了这把‘国色’?”那柄怀剑显然是新铸的,刚发铏的刃口没有饮过血,尤自生涩。柄上细细镂刻着乌木的花纹,用泥金填了,做一朵盛放牡丹的形状,一旁刻了“国色”二字,十万分的旖旎与秀丽,竟不似一件凶器,反而是贵家名姬把玩的珍品。阿靖轻轻吹了口气,将一根发丝吹向刃口,看着它无声无息的从剑刃两侧分下。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剑是国色,铸剑师亦称国手。眼前的人,就是和邵空子齐名龙泉殷家的女铸剑师:殷流硃。这个女子出身于龙泉铸剑世家,多年来一直隐居在吹花小筑,专为听雪楼铸剑。她铸造的利器流传天下,专刺诸侯豪杰,所向披靡,而这个名动天下的神秘铸剑师,却是一个方当韶龄的美丽女子。殷流硃站在熊熊的炉火旁,一身的紫衣,束腰紧袖,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双髻,各绾一朵金色银叶的绸花,耳边碎发用细细的金丝编成数十络垂坠于颈旁,眉间点了一枚赤红朱砂,风姿绰约,仿佛大户人家的端庄小姐。然而她的手指却是纤细稳定的,操纵沉重的锤子轻若无物,得心应手,眼睛更是深的看不见底,有如寂静的深渊,上面映着千种流云的梦。“殷仙子不愧是龙泉殷家的人,铸的好剑——只怕数年以后,连血薇也未必能和仙子铸出的剑相抗呢。”阿靖轻轻弹了一下怀剑,听着它应和而出的轻吟,叹息,“只是……为何做的都如此玲珑精致,不盈一握?看来只有女子才适合用——如今这个江湖是男人的天下,这样的兵器,以后恐怕不便于流传世间吧?”“铸剑只是妾身的保命之技而已,流传于世什么的,无所谓。”殷流硃站在熊熊燃烧的钢炉旁,掖了一下鬓角,唇角浮出一丝复杂的笑,“反正我下个月就出阁了,也不可能再做铸剑之事了。一场相识,这把‘国色’就留给靖姑娘吧,虽比不上血薇,也可聊作纪念。”沉重的锤子击落在砧板上,火花四溅。在清脆的铁声里,阿靖收起小剑,嘴角浮出一丝笑——这样的女子,足当得起兰心蕙质四个字,似乎只适合在深闺毫宅里,拿着银针对着女红,或是执着玉勺调弄架上的鹦鹉。然而此刻,这个娇弱的女子手里却铗着一条不过一尺长的烧红精铁,另一手用重锤不断的敲击砧板,不时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原处继续锻烧。炉火映红了她秀丽的脸,额头沁出了微微的汗。在等待新一轮熔烧结束的过程里,她终于得了闲,直起了腰对着阿靖叹息:“夕影血薇,无双利器,恐怕都有了灵性,不是光以用锋利可论……我穷尽一生心力,只怕也铸不出如此神兵,只能铸一些刺杀夺命用的俗物罢了。”一边说,她一边从角落的一个篓子中抓了一物上来,不顾它的挣扎纠缠,顺手取过一把小刀,一刀切断了喉咙,掰开,任无色的清水似的液体一连串的滴落在盛满了冷彻泉水的石槽内。“九冥灵蛇?!”阿靖脱口低呼一声,看着女铸剑师手里还在不停挣扎的蛇。蛇嘴被掰开了,锋利的刀子割破了蛇的牙床,毒液从腮腺中一滴滴落下,化入石槽。流硃不答,待毒液吐尽便甩手扔掉,复又俯身拎了一条蛇来,却是一条竹叶青。不知道过了多久,待一篓子的蛇都用完后,流硃转身,从熊熊燃烧的铁炉上迅速夹起了那长不盈尺的铁条,迅速浸入了石槽的毒液中。“咝——”白雾从槽中迅速升起,宛如毒蛇忽然吐信的声音!烧红的铁在清冽的毒液中缓缓变灰,变冷,在它彻底冷却前,流硃快速的把它转移到了砧铁上,举起锤子细细而又迅速的敲击。阿靖只是在一边看着,那双纤弱的手下渐渐成形的铁,形状迅速变幻着,宛如法术一般的显出一枝钗子的样式来——原来,这一次殷流硃铸的不是剑,竟是一枝簪?阿靖默然吸了口气,目光有些肃然:“给谁打的,能让你这样费心?”在流硃再次把一尺的长钗放入毒液淬炼,然后将一旁早已用小锤另行打好的簪面拿起,用融金将两者锻化在一起。打造成形的钗子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金凤,女铸剑师将它从水中提出,在台子上细细加工琢磨,串上晶珠宝石,宛如极美的工艺品。然而,钗子的尖端却是极端的锋利,泛着幽幽的黯淡的蓝色,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我自己用的……”奇怪的,流硃低头笑了,眼神里带着幽幽的暗彩,“我自己出嫁时盘头用的簪子——你说,能不好好做吗?”穿好了珠子,翠华摇摇,奕奕生辉。拿起来,随手一划——“嗤!”生铁打造的架子,居然被那纤弱华丽的簪子划出一寸多深的痕迹!而且,在金钗划过的地方,白色的铁居然泛起了浓浓的黑色,滋滋作响,迅速的腐蚀着。“流硃?!”阿靖的脸色变了,脱口问,“你——莫非,莫非是用来对付南宫家的……”“靖姑娘。”打断了她的话,流硃忽然抬头看她,轻轻道,“我幼年家门不幸,遭人欺凌父母俱亡——听雪楼收留我六年,我与萧楼主有约,铸剑三十六口以为报。如今剑已铸成,该是萧楼主实现诺言,让流硃离去的时候了。”阿靖眼睛黯了一下,不说话。

她知道流硃以往的一切,也知道这个女子六年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萧忆情当年在殷家满门被灭的时候出手救下了这个孤女,也就是为了利用她身负的铸剑绝学。而如今,当年的誓约也已经到了完结的时刻了。她今天来到吹花小筑,其实也是奉楼主之命,在流硃走之前来点数剑的数目——对于铸剑师的离去,萧忆情似乎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但是,南宫家的无垢公子,似乎是真心想娶你过门的。”阿靖轻轻叹息了一声,手抚摩过架子上铸好的一排排绝世好剑,“你记得他来楼中,第一次看见你时候的眼神吧?”“他是我仇人。”忽然间,流硃咬着牙打断了她,一字字重复,“他是我仇人。”她手里拿着那支剧毒的金钗,放在眼前看着,仿佛说服自己似的不断重复:“他是我仇人——他是我仇人!”然而,这样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到后来,却带了一种欲哭无泪的颤音。叹息了一声,阿靖不再说话,悄然离去。门内,女铸剑师仍然低声不断的重复着,忽然间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六年前的那一幕就如烙入钢铁的字,伴随着灼热和刺痛,刻骨铭心。灭门之日,才十三岁的她被母亲塞了一卷书,拼死推出窗外,独自踉跄地奔逃。她知道塞入怀里的是族里的《神兵谱》,记载了龙泉殷家百年来铸剑的所有心得。她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栏杆,落到花园的草地里。背后传来扭曲嘶哑的叫声,那是亲人们临时前拼命挣扎出的最后一丝声响。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却不敢回头,咬了牙只是拼命的往外奔,想逃离那个屠戮中的血池。“囡囡,快逃……记住,迟早有一天,要用亲手打造的利剑刺入仇家心口!”母亲最后的嘱咐在耳畔回荡,十三岁的她穿越花园的葱茏林木,跌跌撞撞,眼睛里全是对死亡的恐惧。报仇,暂时是来不及去想了;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如何才能奔出这个修罗地狱,逃脱那些杀戮和血腥。花园的后门已经在望。然而,在穿过那一丛开的正盛的金枝雀花的时候,她长长的头发忽然被花枝绊住!她哽咽着,一边颤抖,一边奋力撕扯着平日细心养护的秀发。然而丰美的长发死死的绞在了花枝上,束发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次用力的扯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死神的嘲笑。她心惊肉跳地频频回顾,望着一步步缩小搜索圈子的敌人——南宫世家的人,已然在屠戮了她满门之后开始清扫现场。——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扯着长发,满脸是泪的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忽然,身边的树丛忽然簌簌一动,有一个人悄然走了出来。“啊——”她脱口惊呼出来,声音到了一半就被剑光截断。“唰!”忽然,手上一空,只留满把的断发。剑光收回的同时她蓦然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旁边,执剑望着她。剑的那一端,是千万丝缠绕在枝上的青丝,还有她被削为两段的束发金铃索。她怔住了,望着这个悄无声息从花间走出来的少年——他是谁?然而,她听见他张了张口,只说了一个字:“逃!”来不及多想,她只是失神的站起,拼命踉跄着跑了出去。几个月后,她在颠沛流离中遇到了听雪楼的靖姑娘,被她带回了洛阳,并见到了传说中的听雪楼主,与他订立了契约。牡丹花盛开的季节里,她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隐姓埋名地居住在吹花小筑,为那个人中之龙铸造出一柄又一柄的杀人利器,刺杀诸侯豪杰,平定武林四方。作为代价,听雪楼也为她打听到了当年她家被灭门的种种细节,包括,那个放走她的少年的身份。他叫南宫无垢,南宫世家的嫡长子。他当年只有十六岁,然而却已经是跟着长辈们一起冲杀在江湖上多年,为南宫世家跻身江南四大家立下了汗马功劳。而那一次灭除龙泉殷家的行动,他,也是骨干之一。不久后,听雪楼一统江湖,扫平了南北。江南四大世家里,霹雳堂雷家被灭,姑苏慕容家远避海外,金陵花家弃武从文——只有临安南宫家却安然无恙,顺利地成为听雪楼在南方的最大分舵,执掌了长江以南的半壁河山。而那个花树下的少年,已然在六年后成为武林里赫赫有名的一方霸主。如果……他本来就是仇家那一方的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他要对她说那个字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底,很久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不停的问自己——漫天的血色湮没了过往所有的记忆,然而花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仿佛烙印一样刻在那里,从血池中清晰地浮出来,静静望着她。那个眸子仿佛是漆黑的,深不见底,没有丝毫的喜怒,望着青丝凌乱、颤抖着哭泣的自己,轻声地说了一个字:逃。他放走了她。但,他依旧是她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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