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直播中做科普,爱就是穿越不幸

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里,小女孩珊珊在一次饭局中,当着众多大人的面挑剔饭菜的美中不足:“这尾七星斑太大了,两斤上下的正好。”因此招来她外婆的一頓教训:“小孩子吃饭,嘴挑成这样,将来长大嫁不出去。”

波蘭女诗人辛波斯卡有一次提起安徒生,她说:“和很多人一样,安徒生写这个世界如何残酷,人的命运苦痛不堪;和很多人不一样,他写给孩子看。”在这些残酷和苦痛不堪中,就有小美人鱼的身影。和很多人一样,安徒生写美人鱼和人类的相遇;和很多人不一样,他让美人鱼从谜一样的海水中走出来,走向大地和天空。

活人会被尿憋死吗?闪电为什么不走直线?雨滴从高处落下,为什么不会砸伤人?……

中国人对于深谙美食之道的小孩,一直怀着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不由自主的骄傲——懂得什么是好吃的,这也是家教的一部分,并且折射出家庭条件的优渥;另一方面,则是诸如嫁不出去之类的烦恼——一个在嘴巴上挑剔的人,在生活的各方面无疑也是挑剔的,对这样的“金枝玉叶”,长辈们当然会担心不已,希望他将来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就好。

在《海的女儿》之前,安徒生曾经写过一个关于人鱼的诗剧《安妮特和人鱼男子》,改编自一个流传于欧洲许多地方的古老故事。说的是一个名叫安妮特的妇女遇见一个人鱼男子,并随他一起来到海底,幸福地生活了八年,生了七个孩子。有一天,她正在哄最小的孩子入睡,听到地面上传来教堂的钟声,思乡之心难以收拾,她便离开了丈夫和孩子,回到人间。她仍渴望重返深海,最后死在通往大海的岩石中间。

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物理问题,只要你想了解,就可来到“二次元的中科院物理所”——这是由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官方认证的B站账号。

张爱玲小的时候,算是一个典型的小吃客。“我就算是嘴刁了,八九岁有一次吃鸡汤,说‘有药味,怪味道’。家里人都说没什么。我母亲不放心,叫人去问厨子一声。厨子说这只鸡是两三天前买来养在院子里的,看它垂头丧气的仿佛有病,给它吃了‘二天油’——像万金油、玉树神油一类的油膏。我母亲没说什么。我把脸埋在饭碗里扒饭,得意得飘飘欲仙,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光荣。”张爱玲假装闷头吃饭,实则得意得不行。但大人在褒扬她的同时,也教她“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的道理。后来张爱玲于1995年孤独地死于美国的公寓中,邻居们翻出了她的垃圾袋,尽是些大众品牌的牛奶、速泡燕麦片,一小瓶即食波兰小香肠,还有些已变质过期的速冻意大利菜肉饺子。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再计较味道,与其童年时代讲究至精至贵比起来,实在显得过于凄凉。而小吃客和小吃客的父母们最担心的也莫过于这样的情形:一朝一夕吃美食,未见得一生一世吃美食。此种极端的境况不见得发生在每一个小吃客身上,但他们此生除了吃,学到的最大本领应是隐忍。

即便在今天看来,这个剧作也是失败的,虽然安徒生对此倾注了大量心血。造成失败的因素有很多,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年轻的安徒生此时还没有从古希腊以来的海妖故事传统中找到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在荷马和柏拉图的著作中,海妖意味着绝对的美和知识,她们帮助凡人走进永恒美的国度,代价则是死亡;在中世纪,海妖则更多意味着财富和肉欲的诱惑,同样是致人死命的;而到了文艺复兴之后,无论是但丁、彼特拉克,还是海涅的《洛蕾莱》,以及富凯的《乌迪娜》,海妖的形象虽然已经健康清新不少,有时也会化身为缪斯,但总之,海中生物和大海,依旧代表着对人类来说最致命的诱惑,这也是过往海妖叙事传统的基本主题。

中科院与B站,在人们的印象中,分别代表了科研的严谨与二次元的“闹腾”。而当二者碰撞到一起,却产生了十分奇妙的火花。

这样的忧虑不仅中国父母有。我认识的一位意大利老先生,是富裕的农场主,有自家酒窖,小时候便尝尽了上品的小牛肉、鹿肉、鹌鹑、肥鹅肝等当时普通人吃不到的好东西。在“二战”人力紧缺时,他家里仍有两个厨子和一个女帮工伺候着,每日变着花样给全家人做好吃的。“二战”末期,他应征入伍,很多亲戚都觉得这个娇贵的孩子“根本吃不惯军队里的玉米粥”,他父亲也担心得要命。可事实证明,一个连的年轻人中,只有他每天吃行军杂粮吃得乐呵呵的。因为在此之前,他父亲教他的是“松露和玉米同是上帝的恩赐”,而一些贫寒家庭的父母则告诉小孩:“你想吃好东西吗,想吃的话就从军去,升官发财才是正道。”抱着不一样的期待去吃,结果自然不一样。后来他因事业辗转于世界各地,每到一地,对味觉都是全新的考验。“那时我想的仍然是父亲的话,所有的食物都是上帝的恩赐,挑剔是比较低的鉴赏阶段。要去适应新的口味,从中发现新的乐趣。”

《安妮特和人鱼男子》没有从这个基本主题中摆脱出来,但几年之后,二十九岁的安徒生从芭蕾舞演员、歌唱家以及诗人的迷梦中醒来,开始为孩子们撰写童话,当他试着用小孩子的眼光重新审视人鱼的传说时,一切都变了。

从2019年3月以来,“二次元的中科院物理所”在B站的视频播放量达到近500万次,而直播人气最高峰时有140多万人在线观看,已经累计为网友解答了1000多个脑洞大开的问题。

我和这位老先生坐在一起聊天,他说起现在欧洲的一些父母,特别是巴黎、米兰这些大城市的家长,他们带着自己的小孩进高级餐厅,教他们享用包含鲔鱼和芥末鸭胸的大餐,同时又忧虑着,是不是应该让孩子们平民化一点,就让他们满地打滚地去吃麦当劳,觉得这样才能更好地融入社会,但其实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在男孩小时候给他们睡硬板床,他们成年之后自然会习惯睡软床;而对美食来说,这个过程正好相反。“挑剔是比较低的鉴赏阶段”,吃也从来不是彰显身份的一种方式。只有在童年时习惯了珍馐美馔,在他们成年后才不会对美食刻意追求,对品位刻意讲究。老先生一口咬定,那些说“我只吃××”或“我从不吃××”的人一定不是真正的贵族。相反,只有那些从幼年的挑食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成长为友善而不做作的真正美食家,因为他一定更宽容,也更懂得体谅。

小美人鱼故事的主题不再是诱惑与死亡,而是爱和永恒。对小美人鱼而言,爱意味着双重的幸福或者双重的不幸:获得爱,同时就可以拥有不灭的灵魂;而失去爱,同时也意味着立刻化作泡沫。但究竟什么是爱?爱仅仅是如索取金苹果般索取的一份承诺吗?不,那样的爱同诱惑并无两样。

“超导体不仅能在上方悬浮,它还可以在磁铁轨道的下方悬浮,侧边悬浮都可以。它未来有可能实现轨道交通的悬浮。”通过手上的实物演示,这些原本让普通人听不太懂的话语瞬间都有了可以参考的具象。这场演示的主人公——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博士李治林——生于1990年,如今他已经是直播团队里年龄最大的一位主播,网友称其为“大师兄”。

在那个十五岁的贞洁又柔弱的小女孩眼里,爱是每天游很远的路去看一个人,爱是行走于尖刃;爱是有勇气放弃最美好的自己,是忽然就不会说话了;爱是将锋利的匕首扔进大海,等待毁灭的那一刻。

每周三晚,这个平均年龄25岁的团队都会在中科院物理所的一间实验室里进行直播。和很多科研工作者一样,他们原本的生活少有波澜,整天泡在实验室做实验。平常,他们也许会更严谨地使用专业名词及知识,但自从有了这样一个直播间,他们开始用一种很“皮”的方式谈论科学,一种隐藏的天性在这里得以释放。

对安徒生而言,爱就是穿越不幸,是一种纯然属于自己的行动。小美人鱼最后被天空的女儿接走,所谓不灭的灵魂抑或永恒,可以依靠高于自身的外在力量来获得,这是神学;但同时也可以通过自身爱的行为来争取,这才是哲学,而这正是小美人鱼超越之前所有海中生物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晚年的安徒生才能那样自信地讲到,小美人鱼纯粹出自他的创造。

比如说“大师兄”李治林。“光很强,就有一个镜面反射的倾向。你要降低这种倾向,就抹点粉,把表面变得粗糙一点。所以明星抹粉其实不是为了让皮肤更光滑。”话到此处还算一本正经,可随即他又开始对观看直播的网友们“胡说八道”起来:“弹幕里的话你们相信吗?不相信的话回复1,相信的话回复圆周率小数点后第50位。”

好些年前,曾经有一个女孩子非常迷恋小美人鱼的故事,并轻轻地讲给我听。她对我说,希望有一天,可以一起去哥本哈根并肩看小美人鱼。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再见过她。直到有一天,哥本哈根的那尊小美人鱼雕塑来到我居住的城市,让我恍然,当年那个女孩,在去爱的那一刻,是多么勇敢。

“我们是这样一个有点‘二’、有点‘皮’,但实际上内容很硬核的團队。”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综合处副处长、科普工作负责人成蒙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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