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一重境,团队为什么会使人懒惰

油亮,乌黑,巨大,绸缎般的光泽,它正低头研究着两脚之间某个闪烁着微光的物件,见我走来,兀地凝固不动。那棕褐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又像凝望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更像已经看透了我的存在。时值正午,而午夜的寒凉沿着我的脊椎升起。对峙片刻后,它国王一样漠然转过身,毫不费力地振翅远遁,趾间抓着它的玩物,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丝。多年以前,我与一只大约60厘米长的渡鸦相遇在黄石公园的某片林间草地,那种震撼,深埋记忆。

马克西米利安·林格尔曼是一位法国工程师。1913年,他对马拉车的效率进行调查。他发现:两匹马一起拉一驾马车,效率并非是一匹马的效率的两倍。这一结果令他意外,遂将调查延伸到人类。他让许多人一起拉一根绳子,测量每个人释放出的力量。他发现两个人一起拉一根绳子,平均每人会投入其力量的93%,如果是3个人一起拉,每人投入85%,8个人一起拉时就只剩下49%了。

随园主人在《续诗品·勇改》中写:“千招不来,仓猝忽至。十年矜宠,一朝捐弃。人贵知足,惟学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传。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他認为诗歌有弊病,就当勇于改正,其实,不论作文还是做人,都须“知一重非,进一重境”。

应该是同样大小的渡鸦,在19世纪中叶的某个夜晚,降落在某年轻人书房门楣的一尊雅典娜神像上。“这不祥的古鸟”,“这幽灵般可怕的古鸦,漂泊来自夜的彼岸”,不论年轻人问它什么,它均回答:“永不复还。”爱伦·坡的长诗《乌鸦》塑造了西方文学史上最阴郁、最令人难忘的一只鸟,从那以后,作为地狱使者的渡鸦成为哥特风格的标准配置。

科学界称这一效应为社会性懈怠。它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在团队中个人的效率无法直接看到,而是与团队融合在一起的。划桨手身上存在社会性懈怠,而接力赛运动员身上却没有,因为接力赛时每个人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社会性懈怠是一种理性行为:假如使出一半力就行,又不会引起注意,为什么要使出全力呢?一句话,社会性懈怠是一种我们让自己亏欠所有人的欺骗形式。这一欺骗大多不是故意的,而是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就像马拉车一样。

《醉翁亭记》里的“环滁皆山也”,这么简单一句,据说是撕烂好多稿纸才得出来的。宋代朱熹《朱子语类》139卷,曰: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5字而已。欧阳修讲究文字简洁,不述废语,不置闲墨,他同宋祁等人合编《新唐书》,曾以“其事增于前,其文省于旧”而被夸耀。白居易的诗歌脍炙人口,其遗稿“涂改甚多”“竟有终篇不留一字者”。
老舍写文章有一个窍门,就是写完之后不断念给人听,“再念、再念、再念”。也有知名作家介绍写作经验说,把作品当成不是自己的,从别人的角度旁观,冷静地修改。叶圣陶讲过,审慎的作家写作,往往斟酌又斟酌、修改又修改,一字一句都不肯随便。故陀斯妥耶夫斯基说:“作家最大的本领是善于删改。谁善于和有能力删改自己的东西,他就前程远大。”

乌鸦是鸦科成员,鸦科动物大约有117种,属于鸦科的鸟还有喜鹊、松鸦、红嘴山鸦、星鸦等。其中,鸦属才是我们俗话说的真正的乌鸦,既包括渡鸦,也包括秃鼻乌鸦和寒鸦。有趣的是,在古代,乌鸦的形象远没有如此负面。人类现存最古老的史诗《吉尔伽美什》的大洪水故事里,为了了解洪水是否已退,乌塔那匹兹姆从方舟上先后放出了鸽子、燕子和渡鸦,没有返回的渡鸦证明上天制造的苦难已经结束。由于乌鸦是一夫一妻制,在古埃及的象征体系中,乌鸦代表了忠诚的爱情。在古希腊,乌鸦亦为吉祥婚姻的象征。犹太律法虽然将乌鸦视为不洁的鸟类,但《圣经·旧约》里十次提到乌鸦,特别重要的是那一句:“你想乌鸦,也不种也不收,又没有仓又没有库,上帝尚且养活它。”

一同拉一根绳子的人越多,个人的贡献率就越低,这并不令人吃惊。令人吃惊的是它没有降为零。为什么不是完全懈怠?因为零效率会引起注意。我们能细腻地感觉到,懈怠到什么程度不会被看出来。

人生如作文,也需要不断地修改。《寄园所寄》中有一则主考官向考生认错的故事,是对“知一重非,进一重境”很好的诠释:一介书生徐存斋,30岁就进了翰林院当编修,朝廷派他到浙江主考,该是何等的年少气盛。阅卷中,他发现一名士子在八股文中用了“颜若孔之卓”这个典,他眉头一皱,拿起笔来,划了个黑杠,批上两个字:杜撰。凡是有主考的不佳评语,考生要到堂上“领责”。这位士子捧着卷上去,一看年轻的主考大人满面愠色,不知该如何应对。但不得不为自己申辩:“大宗师见教诚当,但此语出《扬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存斋却颇有点肯于道歉的气度,敢于认错的作风,连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本道侥幸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然后,“改置一等”。这位年轻的翰林可谓中国科举史上的一次特例。

时下大热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把渡鸦作为重要的元素。如果从文化史上向前回溯,大约可以追溯至维京传统,作为至高无上的神,欧丁有时被称作“渡鸦之王”,他有两只渡鸦,分别叫“胡金”和“穆宁”。乌鸦的威严仪态、乌黑的颜色、对腐肉的喜爱,使其成为死亡的象征。但在另一面,它也被视为神奇的保护力量。比如在英格兰,禁止对渡鸦造成任何伤害,违者重罚。在民间信仰里,亚瑟王已经变成了渡鸦,人民生怕误杀这位传说中的君主。直到19世纪的最后几十年,这一传说依然在威尔士和康沃尔郡盛行,甚至衍生出一个变种:如果渡鸦离开伦敦塔,英国就会沦陷。1883年,伦敦塔的管理者开始驯养渡鸦,到现在已经成为一项大热的观光项目。

社会性懈怠不仅出现在体能效率方面,我们在精神上也会懈怠,比如开会的时候。团队越大,我们个人参与的程度就越低——一定大小的团队,当效率達到一定水平时,就不会继续下降了。此时一支团队有20人还是100人,再也无关紧要,因为每个成员已达到了最大的懒惰度。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一个人在工作生活中出现过失不要紧,关键在于能否正确对待、及时改正。错误有大有小,有的关涉原则立场,有的属于学艺不精,有的就是一时疏忽,但如何面对别人指出自己的错误或失误,态度却迥然不同,由此,人品立见高下。故列宁说:“聪明的人并不是不犯错误,只是他们不犯重大错误的同时能迅速纠正错误。”

在东方,有一个把乌鸦与太阳相联系的远古神话传统。在《山海经》中,记载了“十日传说”,它们是天神帝俊与羲和的儿子,化身为“金乌”,栖于汤谷的扶桑树上,“一日方至,一日方出”。《淮南子》中说“日中有踆乌”,郭璞作注为“中有三足乌”,神化了的三足乌鸦,传递出乌鸦在文化中的分量。

可是,团队的效率比个人的效率高,这种流行多年的观点又是从何而来?也许来自日本。30年前,日本人用他们的产品征服了全球市场。企业老板们仔细研究这场工业奇迹,发现日本工厂是以团队为单位的。于是人们复制了这一模式,但成功无法复制。在日本很管用的东西,在美国和欧洲就不一定有用。在日本,如果团队由尽可能多的各种专业人员组成会更好。这很有意思,因为在这种团队里个人的效率可以归功于这些专家。

莫言获得诺贝尔奖后,《咬文嚼字》杂志挑出了其书中的多处错误,并把这些错误汇总后分2次寄给莫言。莫言第一次看了后回应:“挑得很对,非常感谢。”第二次他又说:“读者提得对。我认错。”随后,他感慨道:“说实话,我连小学都没毕业,能有现在的成绩,是读者对我的错爱,还被戴上一顶‘著名作家’的帽子,实在让我汗颜。既然读者能在我的几本书里找到错误,说明大家依然喜欢我,也对我是莫大的鞭策,那我就更要善待读者,一丝不苟地继续写下去。我肯定,在我的书中,还有很多错误,我非常欢迎大家毫不客气地指出来,我一定虚心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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