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点菜吗,也比不过真正热爱

数夜前,我在北京的一家饭馆吃饭。服务员递过一本厚厚的菜单,每一页都有两张A4纸那么大,随便翻开一页,我被吓了一跳。整整半页纸都是一幅猪头的照片,焦点是巨大的猪鼻。登时,我的食欲被吓回去一半。

两年前,我应哈佛大学驻中国代表处的邀请,给一个青少年营做演讲。这个营的成员是从各个高中甄选出来的,都是尖子生。两场演讲我用了同一个题目:愿你一生勇敢,不负聪明。

袁枚在《隨园诗话》中论述了一门“书籍建筑学”:“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注疏如枢,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湢井匽,诸子百家诗文词如书舍花园。厅堂正寝,可以合宾;书舍花园,可以娱神。今之博通经史而不能为诗者,犹之有厅堂大厦,而无园榭之乐也;能吟诗词而不博通经史者,犹之有园榭,而无正屋高堂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的饭馆习惯用图片填满菜单。的确,有时候没有图片,仅从菜名很难推断出能吃到什么。

我讲了聪明可能遇到的问题,也讲了我的建议并给予鼓励。两场演讲结束后,都有孩子来找我。第一场结束后,一个男孩跟我说:“你说得对,我就是那种做什么都很快的人,也得過不少竞赛奖项,但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动力。”第二场结束后,有好几个孩子跑到后台,一个女孩说:“我完全明白你在讲什么,我就是像你描述的那样,从小总当第一名,但很多时候内心会很脆弱。”

这段论述形象地概括了古代士大夫的读书观。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各有不同位置,尊卑亦各有序。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本身就是黄金屋,读书人有书,就有了片瓦遮头的精神家园。若能像袁枚那样藏书丰富,就更可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了。

我在西安工作时,常去大雁塔周围散步,那里有不少专门为游客准备的西安小吃。有一家小店的名称就是主打的陕西名吃——水盆羊肉,大概是为了吸引外国游客,还有英文名:Birdbath
Mutton。“Birdbath”确实是水盆,但不是吃的,是西方公园里常出现的巨大石质装饰,通常上面还有喷泉,鸽子之类的鸟可以落上去喝水嬉戏。庆幸的是,店家在玻璃上贴出了水盆羊肉的照片,让外国游客不至于认为会出现绵羊在喷泉里洗澡的奇观。

聪明是一种很容易被识别的特征,聪明的孩子也非常容易被周遭的人捧在掌心里。但也因为如此,聪明的孩子很容易面临一些共同的问题。我算是从小到大一直都被人说“聪明”的:我没刷过题,却总是考第一;小学放学后先在户外玩到天黑,中学放学后先去打篮球;从小在学校做主持人,也做校园电视台,参与文艺演出,参加校学生会;学习也不需要父母督促。总而言之,我没有感受过学习有多辛苦。

南美作家卡洛斯·玛利亚·多明格斯的《纸房子》,是一本有趣又艰涩的小说。书中嗜书如命的布劳尔,原本搭建了一套完整的读书、藏书体系,比如同年出生的莎士比亚和马洛互控抄袭,两个人的作品无法毗邻陈列;略萨与马尔克斯闹翻了,两个人的书也不能放在一起。

先前我去肯尼亚旅行,在内罗毕市中心一家看上去格外热闹的饭馆里吃饭。在周围的喧嚣声里,服务员采用一种混合语言和手势的奇怪表达,试图向我解释什么是当地人常吃的“ugali”。他大概比画出了玉米、米糊以及搅拌的样子,但我当时并没有理解。后来,店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着手机搜出制作这种食物的图片,才化解了尴尬。

我经历的真正困难,是在大学毕业,真正面临人生选择的时候,内心深处对于自我和事物的感知。我在大学时,有一段时间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困境:我的成绩和业余爱好都算不得出色,自己想要为之努力的写作也毫无进展。这种时候,我就不停地给自己制订“成就”目标,幻想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大放异彩。可现实常常事与愿违,这让我十分焦虑。

不幸的是,布劳尔的索引毁于大火,于是他不再顾及作家之间的交情或者思想脉络,而是雇用工人在大西洋岸边的沙丘上,用藏书建造了一所名副其实的纸房子。他交给工人一本博尔赫斯的书充作窗台;一本巴列霍的诗集上头放一本卡夫卡的作品,旁边填上康德的著作,再铺上一本海明威的小说当门槛;加缪和摩洛索里的书砌在一块儿;莎士比亚和马洛的代表作,在砂浆的簇拥下终于难舍难分……

这是一种实用主义镜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食客究竟能吃到什么,显示了我们对吃这件事情的认真程度。比这个更直接的,大概只有国内“明厨亮灶”的大排档和国外满大街的土耳其烤肉架了。

直到过了好几年,我才慢慢发现症结所在:我混淆了对“成功”的感觉和对事物本身的感觉。就拿游泳来说,如果我喜欢的是得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那么游泳时想得更多的,是取得成功的步骤。但如果我喜欢的是游泳本身,那么游泳时更注重的可能就是身体接触水时的感觉,身体在水下奇妙的变化、手臂调动肌肉拨开水面时的触感,想的是更纯粹的关于身体和动作的细节。

相比之下,袁枚的“纸房子”还停留在理论层面。我浏览自己的书架,若按袁枚的“筑书”法则,属于缺少户牖、厅堂不全的那种,好在有正寝、东西两厢勉强可饮食起居,书舍花园也小有规模。不过结构有些混乱,小池挨着床榻,沙发与花坛连接。而看完《纸房子》,再看到书架上《朝花夕拾》与《雅舍小品》放在一起,我总想象着,两位作者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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