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里夫人传,危机降临

危机降临

直到1984年10月,斯卡利才隐约意识到,苹果近一年来的成功一方面给整个公司带来巨大的信心,另一方面也让乔布斯的权力欲极度膨胀。

在斯卡利到来之前,马库拉和斯科特小心地控制着创始人乔布斯的权力,甚至不让乔布斯插手他钟爱的Lisa项目。斯卡利并不像马库拉那样担心乔布斯在管理上的幼稚和鲁莽,他经常默许乔布斯参与公司决策。斯卡利觉得,乔布斯总有一天会成熟起来,成长为合格的企业管理者。

但Macintosh的成功让乔布斯信心爆棚,他开始在公司高层管理者会议上以CEO的口吻说东道西,还频繁地插手他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与此同时,本来就危机四伏的部门间关系也成为最让管理层挠头的事情之一。

「1984」广告的成功播出让Lisa和Apple
II团队的员工觉得,自己成了最不受重视的一群人。乔布斯在公司里处处用Macintosh的成功发布来说事儿。他毫不避讳地说,Macintosh团队是公司内水平最高的一群人,理应得到最好的支持和待遇。个别Macintosh团队的成员甚至公开称呼其他团队的人是笨蛋。

有一次,Macintosh团队和Apple
II团队的员工竟打起了「群架」。两拨人在屋子里各占一张桌子,互相攻讦。Macintosh团队的人大喊:「我们是未来!」Apple
II团队的人则大声回应:「我们是利润!」接着,两拨人用工程师才有的「斯文的」打架方式,互相投掷笔和纸团,场面混乱不堪。

斯卡利此前一直抱着观望和容忍的态度,直到10月份,斯卡利才发现,这种纵容可能是个错误,因为事情正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10月份的年度财务计划会议上,乔布斯第一次在所有高层管理者面前,显露出了自己的权力欲。在讨论下一年度各部门预算时,乔布斯提出了一个改变预算方法的建议。他认为,每个单独的部门,例如Macintosh团队、Apple
II团队等,都应单独核算,每个部门都应有支配自己所创造的利润的权力,而不是作为整个公司的一部分,听由公司按某种比例分配。

这个建议在斯卡利等职业经理人看来,实在是幼稚到了极点。不同部门创造的价值存在差异,但这种差异应当体现在奖励机制中,而不应体现在财务预算里。否则,公司部门之间必将势同水火,倾轧和抢夺资源的情况一定会愈演愈烈。

乔布斯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建议有多么幼稚。他用他擅长的推销产品的方式,在管理层面前口若悬河地介绍新预算方法的优点。在座的公司高层几乎没人同意乔布斯的观点,但在乔布斯夸张的手势和语言面前,又没人愿意出头阻止。有些人在下面交头接耳,他们猜测,乔布斯是因为Macintosh部门的销售势头正旺,试图用这个方法为自己的团队谋得更多的利益。大家都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斯卡利,希望他能出来打个圆场,结束乔布斯拙劣的表演。

斯卡利选择了容忍,他知道乔布斯需要约束和培养,但又碍于自己和乔布斯之间的关系,不愿亲自站出来。会议间隙,斯卡利离开房间时,他亲耳听到有人在背后嘟哝:「斯卡利为什么不让那家伙闭嘴呢?」

关于Macintosh的销售方向,乔布斯和斯卡利之间也有不同的看法。斯卡利希望Macintosh像IBM
PC那样主打商务客户,而乔布斯却不愿冷落了普通个人消费者。Macintosh发布后不久,苹果在夏威夷的瓦基基(Waikiki)海滩举行销售会议。当时,斯卡利刚刚在全球范围招聘了2500名销售人员,以便向商务客户推广Macintosh电脑。乔布斯觉得,斯卡利主打的销售方向是错误的,但他又很难说服斯卡利。在夏威夷的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就在晚餐时因为这件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脑子里总是充满新思维的乔布斯明显不喜欢斯卡利所擅长的传统销售和分销模式。有一次,乔布斯和联邦快递(FedEx)创始人兼CEO弗雷德·史密斯(Fred
Smith)一起吃饭时,史密斯提到,IBM正在考虑用联邦快递做中介,建立从工厂到客户的全新直销模式。听了这个新思路,乔布斯眼睛亮了。他立即找到斯卡利,说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直接在苹果电脑生产工厂旁为联邦快递修一条专用的飞机跑道,刚走下生产线的Macintosh电脑就可以直接上飞机,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全球每个客户手中了。乔布斯觉得,自己的设想简直就是天才创意,可以节省维护庞大分销渠道所需的巨额资金。斯卡利却觉得,乔布斯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呀!斯卡利说:「这怎么可能!」

对于两人之间的分歧与权力纷争,包括马库拉在内的董事会成员也逐渐担忧起来。1985年年初,董事会在评审斯卡利过去一年的工作情况时,坦率地对斯卡利说:「你做得非常棒,只有一点除外──你似乎不是一个人在管理公司。」

真正的危机还是出在Macintosh电脑上。无论是斯卡利还是乔布斯,都被Macintosh初期的成功冲昏了头,没有看到隐藏在深处的危机。

苹果并不缺头脑清醒的人。从施乐请来的计算机科学家,早在1968年就提出过笔记本电脑概念设计(Dynabook)的阿兰·凯(Alan
Kay)便是其中一位。阿兰·凯仔细分析了Macintosh电脑的不足,并直接在斯卡利的办公桌上留了一张便条。阿兰·凯告诉斯卡利,Macintosh的设计非常好,但内存配置严重不足,单软驱设计不方便使用,就像一辆只能装1升油的本田汽车,即便发动机再好,也只够带你去街区另一头兜个圈子的。内存的不足甚至制约了Macintosh上的软件开发,开发者必须使用Lisa才能方便地开发Macintosh上的应用程序。相对于IBM
PC, Macintosh严重缺乏办公软件的支持,且与IBM
PC不兼容。所有这些不足终有一天会暴露出来,影响Macintosh的销售。

乔布斯当然知道这些技术上的局限,但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斯卡利看到了阿兰·凯的便条,但他觉得,市场和销售才是当务之急,改进Macintosh软硬件的优先级并没有那么高。

与此同时,销售部门也向斯卡利反映了Macintosh在营销上的弱点。Macintosh并不像Apple
II那样支持各式各样的扩展设备,同时,Macintosh的操作非常直观,不需要太多培训。但事实上,销售扩展设备和提供培训服务,是当时计算机零售店的两大利润来源。正因为如此,计算机零售店里开始流行一种奇特的做法:先用漂亮、时尚的Macintosh电脑把客户吸引到店里,然后,再向客户推销更便宜、实用,对店家来说也更有利可图的IBM
PC。

转折点出现在斯卡利和乔布斯对下半年销售形势的预估上。1984年年中,乔布斯找到斯卡利,在白板上根据Macintosh前几个月的销售增长趋势,画了一条连续增长的曲线。乔布斯肯定地说:

「根据目前的增长趋势,到年底圣诞季的时候,每月大约可以卖掉8万台Macintosh电脑,这样,加上Apple
II的数字,苹果一个圣诞季的销售额可以达到10亿美元。」

「告诉我,」斯卡利带着怀疑的口吻说,「你为什么相信,目前的销售增长势头会一直保持到圣诞季?」

「当然会,」乔布斯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两年全球的电脑销售只有一个关键词,就是『增长』。电脑正在真正渗透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尽管如此,已经销售的电脑数量,和可以买得起电脑的家庭数量相比,还小得可怜。无疑,个人电脑将在今后几年保持更强劲的增长。」

「嗯,这趋势倒是没错。」斯卡利说,「但即便总体销量增长,竞争依然激烈,为什么Macintosh一定能赢得竞争呢?」

「这还用问吗?」乔布斯说,「和IBM
PC相比,Macintosh领先整整一代。为什么用户放着领先一代的电脑不选,要去选过时的IBM
PC呢?」

对于乔布斯的自信,斯卡利虽然有些疑问,但总体上还是认同的。除了阿兰·凯所担心的那几件事以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能让Macintosh输给竞争对手。但如果假定乔布斯对销售增长的预测是正确的,那就必须解决另一个棘手的问题。苹果根本没有月产8万台Macintosh电脑的能力。

「怎么样?为了每月销售8万台的预测,我们放手一搏,扩大投资,增加产能?」斯卡利谨慎地问乔布斯。

「当然!我们当然要放手一搏!」乔布斯斩钉截铁地说。

1984年最后一个季度,苹果公司的销售额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10亿美元,但6.983亿美元的数字也非常可观。只不过,在所有销售收入中,70%来自Apple
II,这对于乔布斯和他的Macintosh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看到6.983亿的数字,大多数人都相信,1985年的苹果会更成功,苹果上下一派盲目乐观的氛围,只有斯卡利和乔布斯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两人此前关于10亿美元和每月销售8万台的估计远远超出了实际销量,Macintosh即便在圣诞季,每月也只能卖出2万台。当初急匆匆扩大投入增加的产能现在成了累赘,库房里到处堆积着没有卖出去的Macintosh电脑。

Macintosh配套软硬件的研发也不顺利。原本乔布斯寄予厚望的Macintosh
Office套件(包括一台网络文件服务器,一套局域网设备,一台网络激光打印机及相关软件)在开发上遇到了重重困难,过于超前的设计让进度一再拖延。斯卡利对乔布斯无法掌控Macintosh
Office的研发进度非常苦恼,几次和乔布斯为产品的发布时间争吵。乔布斯在Macintosh团队的管理上也越来越简单和急躁,团队员工的不满越来越多。外部环境同样不容乐观,因为IBM
PC在市场份额上的优势,软件厂商更愿意为IBM
PC开发办公软件,而不是为不兼容的Macintosh写程序。

公司内部的部门纷争愈演愈烈。Apple
II团队的员工几乎成了公司里最委屈的人。他们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开发的产品为公司贡献了大部分销售额和利润,却无法得到哪怕只及Macintosh团队一半的资源配置。很多人觉得,乔布斯是在滥用自己的权威,把好的资源都拿到了自己的Macintosh团队。Macintosh工程师的平均收入也比Apple
II工程师高不少。对Apple
II有深厚感情的沃兹对此非常生气,他认为,苹果已经失去了正确的方向,正在放弃Apple
II这样伟大的产品。

1985年年初,沃兹离开了公司。一些中、高层经理也相继离职。Apple
II团队和Macintosh团队总共有几十位工程师辞职。每个部门都缺少人手,斯卡利办公室墙上贴的组织结构图上,有好多地方标记着「待招聘」(TBH)的字样。

因为库存积压,到1985年1月时,分销商为了消化已有的库存,不再从苹果公司进货。Macintosh销量开始直线下跌。

乔布斯急匆匆地敲开斯卡利办公室的门,大声说:「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Macintosh卖不动?所有事情都无比顺利。可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销量上不去。」

这时的斯卡利已经逐渐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当初忽视阿兰·凯的建议,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尽管乔布斯拒绝承认,但Macintosh产品本身的确存在很多硬伤。最糟糕的是,自己和乔布斯对销售趋势的预测又与事实有很大出入。

斯卡利没有回答乔布斯的问题。他一直在思考。苹果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如果不采取有力措施,整个公司可能会毁于一旦。

自制电脑俱乐部

1975年,除了少数报刊,还没有多少人把南湾区的圣克拉拉谷(Santa Clara
Valley)叫做硅谷。那一年的春天,苹果还是一种水果,视窗还是一扇窗户,因特网的名字还只有实验室里的少数几个人知道,比尔·盖茨还在哈佛大学为是否退学创业而烦恼……

即便不叫硅谷,南湾区也从来都不缺少热爱电脑的极客。其实,从20世纪60年代起,硅谷就是全美国最有工程师氛围的地方。在乔布斯和沃兹小的时候,几乎每个买了电视和收音机的人都大致懂些电子管或晶体管的电路原理,硅谷大多数城镇都有电子元件商店。洛克希德、飞兆半导体(Fairchild
Semiconductor)等老牌公司里的资深工程师们,为硅谷赋予了最浓郁的科技色彩,也为那些喜欢工程技术的小伙子们提供了最好的学习和模仿对象。

青春满溢,激情与智慧无处收纳的年轻人从收音机玩到电视,再从电视玩到电脑。他们不仅自己玩,还组织了各式各样的小团体,聚集在一起交流经验、切磋技术、比试高低……这是一个属于乔布斯、沃兹这样的技术侠客的黄金时代。

3月,硅谷的一群年轻人,在戈登·弗伦奇(Gordon French)和弗雷德·摩尔(Fred
Moore)的号召和组织下,像武林侠士发英雄帖开英雄会一样,正式贴出海报,广招电脑DIY高手,定期召开自制电脑技术讨论会,他们管自己的组织叫自制电脑俱乐部(Homebrew
Computer
Club)。武林侠士开英雄会多半是为了扶危济困、拯救世界,自制电脑俱乐部的极客会员们也有着自己的共同理想:学习并制造电脑,让每个人都买得起、用得起电脑。

让每个人都用上电脑。这几乎和乔布斯与沃兹的理想一模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自制电脑俱乐部孕育了苹果,也孕育了个人电脑的第一次辉煌。

很多年以后,微软试图使大家相信,是比尔·盖茨最早提出了「让每个人都用上电脑」的伟大理想──显然,这不是事实,自制电脑俱乐部的先驱们才是这个理想的版权所有人和最早实践者。

两个史蒂夫很快就被这家俱乐部吸引,一起参加技术讨论会。不过,乔布斯很快发现,俱乐部的成员大都是技术极客,长相稀奇古怪,说话口音各异,讨论起技术细节来喋喋不休,却很少关心一项新技术会怎样改变人们的生活。沃兹则一下子就被俱乐部里的技术讨论氛围所吸引。不过,与其他技术极客不同的是,沃兹只是倾听别人讨论,他在心里默默地做着计算和评估,却几乎从不发言。

有一天,俱乐部里出现了一台刚问世不久的Altair
8800。大家被Altair紧凑、精妙的设计所吸引,整个屋子里充满了赞叹和艳羡。

「瞧,这就是我们心中那台理想的个人电脑呀!」

「瞧它的电路板,设计得多巧妙!」

「我们俱乐部的目标,不就是这样一台电脑吗?」

「它的面板也很棒!懂机器语言的人操作起来得心应手。」

「是啊,是啊!我们应该造一台像Altair 8800一样的电脑!」

「没错,自制电脑俱乐部的目标就是和Altair 8800一样好的电脑!」

在武侠小说里常见的英雄会上,总会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们在聚义厅内大吵大嚷,为了在拳脚技艺上分个高下而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真正的大侠,一言不发,眼皮连抬都不抬地坐在角落里,不到最后紧要关头,绝不显山露水。自制电脑俱乐部的会员们围观Altair
8800并试图仿制时,情形大抵如此。大多数会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大家一定猜得出,这两个人一个是乔布斯,另一个是沃兹。

乔布斯心想:「真是一群只知道崇拜时髦技术的宅男。像Altair
8800这样,必须会机器语言才能用的电脑,就是免费赠送,普通家庭也不会要。真正的电脑一定要易用,一定要解决实际生活、工作中的问题。」

沃兹心想:「Altair
8800算得了什么?它用的CPU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它的主板设计太复杂了,满是开关和灯泡的面板更是最大的败笔。一台个人电脑,怎么能没有键盘和显示器呢?」

「你能造出比Altair
8800更好的电脑?」乔布斯看到沃兹若有所思的样子,预感到他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惊世骇俗的计划。

「为什么不呢?」沃兹轻描淡写地说,「个人电脑应该更小,更紧凑,应该有更好的人机交互方式,比如键盘和显示器。」

「听上去不错!」乔布斯清楚他这个老搭档的实力,「动手吧,做出来,拿过来给他们看看,保管让这些人羡慕到死。」

说动手就动手,沃兹回到家就闷头工作。选芯片,设计电路板,调试控制电路,编写机器语言程序。1975年6月29日,星期日,计算机历史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沃兹将制作完成的主板与键盘、显示器连接,在键盘上键入一个字符,那个字符实时地在屏幕上显示了出来。这是历史上第一台拥有这种实时输入、输出功能的个人电脑。

这台尚在设计开发中的电脑当时还没有名字。半年之后,当乔布斯和沃兹创办苹果公司并开始销售这台电脑时,他们管它叫Apple
I。

沃兹带着自己设计、制作的电脑参加了自制电脑俱乐部的讨论会,给大家展示了自己的设计成果。随后,沃兹又亲自为这台电脑编写了BASIC语言解释器。到了10月份,沃兹的电脑已经具备了Altair
8800的所有功能,同时比Altair
8800更小、更便宜,在使用的方便程度上更是有了革命性的提升。

也许是因为沃兹的技术理念过于超前,也许是因为俱乐部其他成员只顾沉迷于Altair
8800,沃兹的电脑在自制电脑俱乐部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大家只是客气地说他的设计很酷,仅此而已。至于沃兹引以为豪的新人机交互方式,这些技术极客们则不大以为然,他们觉得,人机交互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技术活儿,还是0和1组成的机器语言更玄妙些。

乔布斯对于沃兹的大作被忽视的事实忍无可忍。感恩节前后,乔布斯隐约觉得,沃兹设计的电脑是一个真有可能改变世界的东西,其中必定蕴含了巨大的商机。

「不,不,这些人无法理解你的电脑。」乔布斯对沃兹说,「你的电脑是前所未有的。这些人只会在设计原理图里找乐子,根本看不到这电脑将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

「嗯。」沃兹觉得,乔布斯看问题的眼光确实独到,「我设计的电脑的确是革命性的,他们很难理解这一点。」

「为什么我们不按照你的设计,制造和销售印刷电路板呢?」乔布斯说,「我的意思是说,不配芯片的印刷电路板成本低,要不了多少钱就可以做出一大批。DIY电脑的人不需要设计电路,只要买我们的印刷电路板,再去买芯片插到板子上,很快就能做出可用的计算机主板来。这比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电脑可要快多了。」

「你是说,我设计的电脑可以变成产品销售?」沃兹还是有些疑虑。

「当然可以!」乔布斯肯定地说,「你的电脑比所有其他个人电脑都好用,普通人很容易掌握,这不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能改变世界的东西吗?即便不能改变世界,这样的好东西还不够我们赚一笔小钱的吗?」

「可即便印刷电路板做起来成本不高,想造出百十块,也至少要一两千美元本钱吧。我们能靠卖印刷电路板收回成本吗?」沃兹问。

「好产品自然会有回报。」乔布斯的眼里充满了信心,这让沃兹感到踏实了许多。

  或是冬天比较长,七层顶楼上冰冷,冷得玛丽不能入睡。她颤抖着,煤没有了但是这算什么?一个华沙女子会忍受不了巴黎的冬天么?玛丽再点上灯,四周看看,打开那口大箱子,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能穿多少就都穿上,然后再钻进被窝里去,把其余的衣服——她的衬衣和替换衣裳都堆在被上。可是天气还是太冷,玛丽伸出手臂,拉过那唯一的一张椅子,提起来压在成堆的衣服上,给自己一种有重量和暖气的幻觉。她一动不动地等待进入梦乡。这时,水桶里慢慢结了一层冰。

  这天是保罗·阿佩尔讲课,解释很清楚,说法很别致。玛丽到得很早。这个波兰女子坐在凳子上,脸上带着赞赏的微笑,她那饱满的宽宽的前额下面,极浅的灰色眼睛发出幸福的光芒。怎么会有人觉得科学枯燥无味呢?还有什么东西比支配宇宙的不变定律更醉人?还有什么东西比发现这些定律的人类智慧更神妙?这些非凡的现象,以和谐的原则彼此联系;这种次序,表面上无次序而实际上有次序;与它们相比,小说显得多么空虚,神话显得多么缺乏想象力啊!

  可是有一天,玛丽在一个同伴面前晕倒了,那个女子赶紧跑到德意志路去。一小时后,卡西密尔登上楼梯,进了顶楼。这个青年女子,面色有点苍白,已经在读第二天的功课了。他检查他的小姨,尤其注意察看那干净的碟子和空的平底锅,在全屋子里只找到一种食物:一小包茶叶。

  她离开屠宰场区的住房,觉得很懊恼;这个地方的风景虽然很平庸,房子里却充满了温情、勇敢和善意。玛丽和卡西密尔·德卢斯基的感情像是兄妹,这种感情终身不变。玛丽和布罗妮雅之间,许多年前就已经产生了一种很伟大的精神:牺牲、忠诚、互助。

  600卢布!够用15个月了!玛丽虽然很知道如何替别人求助,自己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求这种补助,尤其没有勇气去办必需的手续。得到之后,觉得眩晕迷惑,赶紧向法国飞去。

  每次她去看他们,他们问她烹调手艺进步如何,问她每天的食谱,她总是以单音字回答。若是她的姐夫说她气色不好,她总坚持说是因为用功过度——事实上,她也确认为这是唯一使她疲倦的原因。然用,用一个表示不关心的手势,推开这些忧虑,开始和她的外甥女玩,这是布罗妮雅的女儿,她很爱这个小孩。

  事实上,她已经不再名叫玛妮雅,也不名叫“玛丽亚”了,她在入学注册单上是用法文写的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基。但是因为她的同学不会说“斯可罗多夫斯基”这个很难说的字,而这个波兰女子不肯让人随便叫她玛丽,她就很神秘地没有名字。一些年轻人在那个回音很响的走廊里,常常遇着这个女子,衣服穿得朴素寒俭,脸上神气沉静严肃,头发柔软而且光亮;他们都觉得惊讶,转过身来,彼此问着
:“这是谁?”回答总是空泛的
:“这是个外国人她的名字简直没法儿念!上物理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在第一排她不大说话”那帮年轻人都用眼睛追随她,直到她那优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说了一句结论
:“美丽的头发!”

  玛丽热烈地投向新生活为她提供的一切。她如饥似渴地用功,并且发现有了同伴的愉快,发现大学学习造成的团结一致的愉快。但是她仍很羞怯,不敢与法国人结交,而只与自己的同胞为伍。

  这个青年女子让迪金斯卡小姐去抵御那些她不感兴趣的主动接近者,她自己则去接近那些不献殷勤并且可以一起谈功课的人。她在一堂物理课和一次实验中间,同那已经是教授的保罗·潘勒维闲谈,同让·佩韩和查理·谋汉——法国科学界的两个未来领袖谈话。这种交情是疏远的,玛丽没有工夫结交朋友和谈情说爱,她爱的是数学和物理学她的头脑很精确,
智力惊人地清晰,
没有任何“斯拉夫式”的混乱能破坏她的努力。支持着她的是一种铁石般的意志,一种求完善的狂热情趣,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固执。她有步骤地、耐心地达到她自己的目标;1893年,她先得到了物理学学士学位;1894年,她又得到了数学学士学位。

  因为她很兴奋,她觉得事事无不稀奇:在行人道上逍遥散步的人们能用他们愿意用的言语说话,是稀奇事;书店能不受限制地卖世界各地的书籍,也是稀奇事而最稀奇的,乃是那些微微斜向市中心的平直大路引着她,走向一所大学敞开的大门。

  到1893年,情形似乎是全无希望,这个青年女子差不多要放弃这次旅行了,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奇迹。

  这英勇奋斗的四年,并不是玛丽·居里最快乐的日子,但是在她的眼里是最完美的日子,离她仰望的人类使命的极峰最近。一个人若是年轻而且孤独,完全专心于学问,虽然“不能自给”,
却过着最充实的生活。一种极大的热情使这个26岁的波兰女子能够无视她所忍受的贫困,能够安于她的贫贱生活。到后来,恋爱,生男育女,作妻子和作母亲的忧虑,一种繁重的工作的复杂性,将把这个幻想者重新送进实际生活。但是在此刻这个有魔力支配的时期中,她虽然比以后任何时期都穷苦得多,却像一个婴儿那样无忧无虑。她轻松地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翱翔,永远认为那是唯一的纯洁世界,唯一的真实世界!

  在开始几个星期里,她遇到了一些没有料到的障碍。她认为自己精通法文,她错了;常有整个句子因为说快了听不清楚。她认为自己受过充分的科学教育,能够轻易地跟上大学的功课;但是她在“普沙兹尼士附近斯茨初基”那个乡下地方独自进行的研究,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通信得来的知识,在“工农业博物馆”里碰运气做的实验,都不能代替巴黎中学毕业生的扎实的教育,玛丽发现她在数学和物理学知识上有极大的缺陷,为了要得到她时时刻刻羡慕着的理学士的华贵头衔,她必须努力用功!

  在布罗妮雅家的一场家庭紧急会议决定玛丽搬到拉丁区去住,靠近大学、实验室和图书馆。德卢斯基夫妇坚持要借给这个青年女子几法郎,作为搬家费用。

  第二天早晨玛丽就开始找房,去看每一所出租的顶楼。

  这次经历简直就是一篇神话,那辆缓慢、颠簸而且寒冷的公共马车,无异于一辆魔车,正把这个可怜的金发公主由她的贫寒住处送到她梦里的宫殿去。

  这座知识殿堂中,在1891年的时候,样子很特别,六年以来索尔本一直在改建,现在像一条正在换皮的巨蟒。在那很长的、颜色很白的新正面后边,邻近黎塞留时代的老朽建筑的工地上,不断传出鹤嘴锄的撞击声。这种忙乱情况,使学生们的生活增添了一种别致的混乱。在工程进行中,由一个教室移到另一个教室上课;在圣雅克弃置的旧屋里,不得不设了几个临时实验室。

  七月到了,激动、匆忙、可怕的磨难,在那几个折磨人的早晨,玛丽同30个学生关在考场里,觉得神经紧张,
字都在她的眼前跳动,
有好几分钟工夫她不能读那与命运有关的题纸,不能认清一般考题和“讲义考题”的词句。考完之后,就是等候的日子,要按照成绩优劣,在梯形教室里宣读。玛丽挤在里面,与同考的人和学生家属混杂一起,等候主考人进来,一直被人挤着,推来推去。忽然安静下来了,她听见头一个念了自己的名字: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基。

  那天晚上,这个严肃的女学生成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女子。她穿了一件老式的衣服,周身垂着民族色彩的长纱,金色头发从她那斯拉夫式坚定的脸庞两边披下来,随意地垂在她的两肩。那些波兰亡命者,在这折纹重叠的石榴布料的衣裳里看见了他们民族的形象。

  玛丽用她所有的东西布置这个地方:一张折叠铁床,上面铺着她由波兰带来的褥子;一个火炉,一张白木桌,一张厨房里用的椅子,一个脸盆;还有一盏煤油灯,上面罩着值两个苏的灯罩;一个水桶,她用来到楼梯平台的水龙头那里去装水;一个碟子大小的酒精炉,三年里她就用它做饭;两个碟子,一把刀,一把叉,一个汤匙,一个杯子,一个有柄平底锅;最后是一把开水壶和三个玻璃杯。德卢斯基夫妇来看她的时候,她就照波兰规矩,用这三个玻璃杯倒茶。在她接待客人的时候还是很殷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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